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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元宵夜觀車燈惹禍(5)

作者:陸地魚

    家裡家外的事一起湧來,鄭三僑終於抗不住而病倒在床。

    鄭三僑是商人,自然最善於權衡利弊。女兒雖說是掌上明珠,可終歸是要嫁出去成為別人家的人,若因而遷怒知府,進而累及小兒玉龍,那還不落一個雞飛蛋打?知府的陰毒並非沒有見過,公子的惡行仍歷歷在目。綢緞莊一事難保與他沒有關係?要不,怎麼那樣湊巧?

    更令他驚恐不安的是,朱顯臨走時拋下「敬酒不吃,吃罰酒」的話。敬酒都這麼難以讓人下嚥,那罰酒該是什麼樣的?他不敢想下去了。於是叫夫人姨娘來到他床前,說了他的決定。

    「老爺,你放心,為妻一定把這件事辦好,讓蟬兒風風光光地嫁進朱府。」夫人汪氏握著鄭三僑的手。

    周姨娘見鄭三僑已經病倒在床上,心疼不已,也只有含淚點頭答應的份了。

    婚事就這樣確定下來了。鄭玉蟬知道後,哭天抹淚了幾個時辰也無濟於事,甚至於以絕食相逼,可鄭三僑一點不鬆口,表現出特別的堅決。

    父親怎能這樣對她?鄭玉蟬的心都要碎了。望著窗外的濃濃夜色,她覺得自己似乎已經走到了人生的盡頭,一切都那麼暗淡,一切都那麼了無生趣。

    看著小姐呆坐窗前,兩眼定定地望著窗外,梳妝台上擱的飯菜仍原封未動,如蝶也心酸地掉下兩滴眼淚。點了燈,走到鄭玉蟬身邊,低聲勸慰道:「二小姐,吃一點吧!」

    「拿走,我吃不下。」鄭玉蟬慢慢轉過身來,說道。

    「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得慌。你都一天未進食了,這樣下去如何得了?還不把人餓壞?」

    鄭玉蟬搖搖頭,長長地歎息了一聲。

    「二小姐,何必呢?命裡七尺,難求一丈,都是命啊!」

    「如蝶,你說,我爹還真是原來那個爹嗎?」

    「二小姐,你餓糊塗了不是?怎麼有這種想法?」如蝶好生驚奇。

    「這麼多年了,爹爹何嘗罵過我?小時候,我要什麼,他便給我買什麼,也不強迫我學女工針線,我可以像男孩一樣進私塾。後來跟魏師傅學武功,他也是默許的。可是這一次,爹爹為何就聽不進我一句話呢?」

    「二小姐,說真的,起先我還羨慕你好福氣呢,可見了那朱公子後,我的心都涼了半截。他實在配不上小姐你啊!可不知老爺怎麼就辦了這糊塗事呢?」

    「如蝶,這幾年來,你我名為主僕,可我們一向姐妹相待,你也大略知道我的心思,你說,我該怎麼辦呢?」

    「二小姐,你,你真的喜歡他嗎?」若在不時,如蝶絕對不敢這樣問小姐。

    鄭玉蟬臉上突地飛起一片紅霞,嬌羞地點了下頭。

    「去找魏師傅吧,我支持你!」如蝶對小姐點了點頭。

    「這樣好嗎?我一個女孩兒怎好去說?他……」鄭玉蟬眼睛一亮,生出一絲新的希望,片刻又躊躇起來。

    「二小姐,我看得出來,魏師傅也是喜歡你的。」

    「真的?」鄭玉蟬臉上露出又驚又喜的神色,伸出雙臂輕輕擁抱如蝶,感激地說,「好妹妹,謝謝你!」隨後快步向前院走去。

    鄭家前院左廂房旁邊,幾顆桃樹下,是一塊平整的空場地。魏大牛平時最喜歡在那裡練習拳腳。鄭玉蟬很遠便聽到那熟悉的「啊」「哈」聲,連忙奔了過去。

    魏大牛練得起勁,也沒理會她的到來。她知道練功之時不便打擾,可事情緊急,到底有些忍不住了,輕聲叫道:「魏師傅,停一會好嗎?」

    魏大牛慢慢收了功,立定後說道:「二小姐,你來了,有事找我嗎?」

    「大牛哥,我爹已經把我,把我……」鄭玉蟬嘴裡突然結巴起來。她不知道該如何說清這件事,一張玉臉憋得通紅。

    「別說了,二小姐,我已經知道了。」魏大牛說話的語氣有些冷淡,似乎是在說一件與他毫不相干的事。

    昨日晚上,他上茅廁途中,聽到下人們正在議論二小姐許配朱府公子的事,心裡頓時感到一陣失落。

    「小姐攀上朱府,我們也跟著沾光了!可惜魏師傅一片苦心,只怕……」一個女孩的聲音說。

    「癩哈蟆想吃天鵝肉,真是自作自受!一位千金小姐怎肯長期跟他吃苦?」一個婦人的聲音不屑地答道。

    「小姐才不是那樣想呢!」

    「即便小姐有意,老爺會肯嗎?做白日夢吧!」

    「小聲點,前面好像有人!」

    魏大牛聽到這裡,又羞又惱,一夜無眠,值完今日白班,便來這裡練功,發洩心中的鬱悶。

    「大牛哥,就沒有什麼話要對我說嗎?」鄭玉蟬見他木頭人一般呆立著,以為他也不好意思,便深情地望著他,目光中含著無限的希望。

    「二小姐,我,我……」魏大牛激動得說不出話來。眼看就將破滅的希望立即又像氫氣球一般在心空升騰起來,恨不得一把攬在懷裡,親吻個夠。

    「大牛哥!」鄭玉蟬含情脈脈地叫了一聲,軟綿綿的嬌軀隨即飄送了過來。

    「二小姐,我……」魏大牛剛伸出手去,又猛地縮回來。昨晚聽到的話又在他耳邊響起,突然清醒過來。他與她就像兩個世界的人,是不可能碰在一起的。

    「大牛哥,你,你不喜歡我……」鄭玉蟬走上前一步,緊盯著他的雙眼,低聲問道。

    「別,別這樣!二小姐,人家會說閒話的。」魏大牛心慌起來,四下張望著,同時向後退了一步。

    「你就那麼怕我爹爹嗎?」她凝視著他,幽聲道。

    「二小姐,認命吧。」他不敢看她的眼睛,低頭說道。

    「不,我可以給爹爹說,我們已經……」鄭玉蟬此刻已是三分羞怯,七分毫情。為了自己的幸福,她已管不了那麼多了。

    「二小姐,你走吧,我不能喜歡你的!」長痛不如短痛!魏大牛狠了狠心說道。

    「什麼?你說什麼?」聽到「不喜歡」三個字,鄭玉蟬腦子裡頓時轟然一聲著響,接著身子一軟,差點栽倒在地。自己也說不知後來是怎樣回到閨房裡去的。

    如蝶見小姐面無表情地走回來,傻子一般呆坐床沿,不說不笑,心裡立時明白了七八分。

    「二小姐,你就哭出來吧,千萬別憋在心裡啊!」

    「嗚嗚!」鄭玉蟬忽然埋著頭,大哭了起來。

    如蝶眼見小姐一哭,自己也陪著掉了一會眼淚。想起小姐如此家庭都難免遭遇到這種不幸之事,自己以後還不知如何悲慘,心裡更是悲痛起來。

    不知過了多久,鄭玉蟬漸漸地止了哭聲,卻不住地抽泣。此時她心裡已是萬念俱滅,天地之大,竟沒有她一條活路可走!

    「如蝶,人死後真有靈魂嗎?」她冷不丁地冒出一句。

    「也許有吧,小時候聽媽媽講過。二小姐,怎麼問起這個問題?」如蝶立即警覺起來,失聲說,「啊,你該不會是……」

    鄭玉蟬苦笑了一下,並不答話,兩眼盯住燈燭的亮光出神。

    「呼」一股冷風從窗前飄過,跳躍著的燭光隨即飄搖了幾下,鄭玉蟬的心也跟著跳動了幾下。倏地,一道亮光閃電般在腦海中劃過:「燭光尚不肯自滅,何況是人?對,要活著,辦法總是有的!」深藏在骨子裡的反叛意識一下甦醒過來。

    「如蝶,拿飯菜來!」鄭玉蟬大聲吩咐道,「順便捎帶點水灑。」

    「好的,二小姐,這就去!」如蝶又驚又喜。一向不飲酒的小姐要酒幹什麼?但一想到她終於肯吃東西了,心裡也很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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