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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朱知府見公文食言

作者:陸地魚

    明朝末年,國內階級矛盾日益尖銳,北方的滿人對大明朝也虎視眈眈,加上災荒蟲害連年不斷,祟禎皇帝的江山就像汪洋中的一隻小船,在各地災民揭竿而攪起的驚濤駭浪中不住地顛簸飄搖。我們要講的故事就發生在這樣一個特殊的時代。

    時令大約是初春,一個淫雨紛飛的下午。青州灰霧濛濛的天空下,陰冷的橫著幾條破舊的老街。東街西頭一堵高牆下威嚴地露出兩扇朱漆大門,門楣上「青州府衙」四個燙金的大字神氣地立在那裡,門前側臥著一左一右兩隻石獅,也虎視眈眈地盯著前面。

    這時,從街道不遠處傳來一陣紛亂的腳步聲,接著一乘官轎也在一行公人的前呼後擁下翩翩而至,轎邊的金色流蘇在冷風細雨中肆意地翻飛。

    「壓轎!」淋得落湯雞似的閻管家在轎前扯起嗓子叫道,這叫聲低沉有力,顯得中氣十足特別有精神,就好像轎中的老爺剛抽過鴉片煙一樣。

    府衙大門也就在這叫聲中倏地打開。一把青色大傘隨即從大門裡輕飄飄地移到轎前,當然這不是什麼魔法,因為這時從傘下面傳來一個稚氣的女孩聲音:「老爺,請下轎。」

    簾掀處,走出一個身著官服的中年男子。這個五短身材的男子有著一個長長胖胖的臉,看起來就像一個大冬瓜,走起路來更像冬瓜在地上滾動。但絕對沒人敢笑他。他不是普通的人,而是稱霸一方的青州知府朱由典,剛由外面赴宴歸來。

    朱由典在客廳的太師椅上剛一落坐,立馬就有小丫鬟捧來熱氣騰騰的毛巾,送來清香撲鼻的熱茶。他擦了臉,呷了一小口茶,便隨手輕輕一揮。

    眾丫鬟僕人見此都悄無聲息地退去。一個襲大紅小襖面目清秀的丫鬟輕盈地走到他身後,哈著細腰兒,將一雙纖纖玉手放在他肩上,輕抓慢揉起來。

    朱由典微餳著眼,胖臉上露出極度舒適之意。中午酒宴後,他躺在暖席上吞雲吐霧時,本地大財主吳大戶向他拜年,送給他一張面值一千兩的銀票。他假意推辭一番,也就不客氣的揣入懷中。

    他知道吳大戶早盯上本地富商鄭三僑的綢緞生意,早就想取而代之,自然有求於他這個知府大人,但他絕不會輕言允諾的。鄭家對他不錯,逢年過節歷來都有所表示,何況前不久鄭三僑還特意送給他身後這位叫彩虹的丫鬟,說是給他這個知府大人消疲解乏的。骨頭還能熬三兩油呢!何況是富得冒油的大財主?吳大戶的一張銀票自然不能讓他心滿意足,但手中有了這筆私房錢,總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了。按理說,他一個堂堂的知府老爺不應該缺錢花,但他現在卻真的很需要錢。

    「老爺,有公文到了。」身著長衫的閻管家進屋輕聲稟道。

    朱由典接過公文拆開,掃了兩眼,面色即刻凝重起來,大聲道:「來人!」

    「老爺,有何事吩咐?」穿紅著綠身材瘦削的丫鬟彩雲從門外應聲而到。

    「快叫太太們來!」朱由典吩咐道。他這一吩咐是有說法的,夫人只有一個,但太太卻不指一人。

    彩雲應聲而去,閻管家知道又有什麼重要的事了,也識趣地告辭離開。

    轉眼間,便聽見門外傳來一陣衣裙首飾搖擺的叮噹聲和徐緩輕柔的腳步聲。

    「老爺回家啦?奴婢來的遲了。」一位披金戴銀年約三十的粉面婦人嗲聲嗲氣地笑道,一股濃烈得讓人暈頭的脂粉味也隨風飄來。

    朱由典像吸鴉片煙一樣深深吸了一口,這才睜開那對細瞇眼睛,打量著眼前的這位二姨太,長長的馬臉上浮現出一絲得意的笑容。近些年來,夫人劉氏年老色衰,他也不敢偷食出牆紅杏,百般煩悶躁動也只好憋在心裡。所幸劉氏陡然迷上參佛誦經,方乘機娶來這可人的二姨太,才打發了多少個無眠之夜,撫慰一下空虛的心靈。

    一個女人哼的一聲乾咳從門外傳來,朱由典聞之立即正襟危坐。彩虹停了手從他身後離開,眾丫鬟也垂首伺立一旁。

    朱由典的眼光立即投射在這位剛進屋的滿身錦繡的中年婦人身上。這婦人體態豐滿,雖談不上十分漂亮,卻有一種藏不住的風韻。

    「太太萬福!」二姨太微笑著迎上前去,慌忙施禮。

    劉氏略一點頭,便在朱由典身邊的椅子上坐下。一小丫鬟立即前來獻茶。

    「老爺喚妾身前來,可有什麼事?」劉氏呷了口茶,慢吞吞地問道。

    「夫人不知,剛剛得知消息,反賊張獻忠部又死灰復燃,在鄰近州縣家打家劫舍令人髮指,焉知今晚不會有探子混進城來搗亂?」朱由典瞟了眼劉氏,繼續說道,「所以,我想取消今晚的安排,你們就不要外出賞燈了!」

    二姨太素喜熱鬧,聽朱由典如此一說,便以不悅的口氣搶先回道:「啊,不會吧?鄰近州縣離此相距數百里,賊人哪能就來了?」

    「阿彌托佛!」劉氏宣聲佛號,點頭說道:「老爺說的極是,目前局勢這樣不穩,小心一些自然好。」

    二姨太見劉氏這樣一講,哪裡還敢再說個不字,只把一對媚眼求助地投向朱由典。說實話,好不容易盼來這個外出的機會,怎麼能輕易放棄呢?可借她十個膽也不敢強自出頭。

    朱由典本系皇族遠房,祖上也建有功德,然而家道中落,幸蒙在朝為官的老岳父提攜,方做了此任知府,對劉氏父女自然是感恩載德,對劉氏也自然敬畏三分。過去聽她數落的時候多,今日破天荒得到一句贊語,心裡甚是得意,高興地說:「夫人高見!今晚請了川戲班來,你們各自點一出,這大過節的,也別太冷清了啊!」

    「妾身是不愛熱鬧的,只是顯兒性野,老爺還得好好管束一下。」劉氏低頭數著手上的佛珠,不緊不慢地說。

    「夫人說的是,朱氏一門人丁不旺,今後的前程就全繫在顯兒身上了。」

    「這樣說來,妾身便可心安了。若無他事,妾身要去佛堂了。」劉氏說後便在幾個丫鬟的簇擁下,邁著三步金蓮徐徐穿門而去。

    二姨太見劉氏離開了這裡,馬上凸起小嘴撒嬌道:「老爺,妾為了觀燈會都打扮好半天了!」

    朱由典沒有理會她。他雖偏愛她,但也絕不能因此改變自己的規矩:事情一旦決定下來就不再更改。他轉頭對靜立一旁的彩雲厲聲道:「看少爺回來沒有?讓他快來見我!」

    彩雲回答一聲,飛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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