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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作者:冷香暗渡 天微亮,蕭雨飛一夜未眠。 他緩步走出屋去,月兒還未曾完全隱去,晨霧淒迷,春寒料峭。 他在宮中散著步,不知不覺來到了「無塵齋」外的那片竹林。如煙如夢的薄霧籠罩下,竹林呈現出異樣的美。風過竹林,竹葉瑟瑟地響。碧綠如織的竹林中卻有人在蕩鞦韆。 一根長長的淺紫色的輕紗纏在兩桿翠竹上,一位白衣佳人將長紗中端繞在雙臂上,輕悠悠地蕩著鞦韆。她的人似比燕子還輕,雙臂輕動,在竹林中蕩來蕩去,宛如仙子飛天。 是幻月宮主,她似也一夜未眠。 蕭雨飛瞧著燕子般在竹林中這裡蕩幾下那裡蕩幾下的幻月宮主,勉強笑道:「師妹,你早。」 幻月宮主輕飄飄地落在地上,道:「師兄早。」 蕭雨飛道:「師妹怎麼起得這麼早?一大早在這兒蕩鞦韆,可真有閒情。」 幻月宮主道:「睡不著,早點起來呼吸一點清新的空氣也是好的。」 蕭雨飛道:「師妹,我有一事相求------」 幻月宮主打斷他道:「你可是想見可情?」 蕭雨飛道:「不錯。不管怎樣我也要見她一面,不管她心裡怎麼想我都一定要她親口對我說,否則我既不能死心,更不會甘心。」 幻月宮主道:「不是我不答應你,只是你來得太遲了。半個小時前她就出宮去了。」 蕭雨飛急道:「她到哪裡去了,什麼時候回來?」 幻月宮主道:「她出谷辦事去了,什麼時候回來說不清楚,也許十天半月,也許一年半載。」 蕭雨飛用一種猜疑而奇怪的目光瞧了她半晌,忽地轉身就走,頭也不回地走了。 幻月宮主呆呆地凝視著他愈去愈遠的背影,什麼話也沒說,卻分明有兩行清淚從她美麗的眼中溢出,順著面頰流下,沾濕了面紗------ XXXXXXXXXXXX 蕭雨飛出了竹林,知道有幻月宮主從中作梗,自己要想與可情再見面恐怕是再不能夠,不由心中又酸又苦又失落,堵得厲害。當路過斷腸院時,想起昨日可情所講的有關歷代幻月宮主的恩怨事,只覺意興更蕭索。他心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師妹作為第四代幻月宮主,心冷如冰,不知她將來的終身大事能否如願?像她這樣的冷美人,恐怕不會為情所困吧?天下又有哪個男子能讓她動心?」 慢慢踱回房中,卻意外地見到窗下立著一個淺黃衣衫的倩影,卻不是可情是誰?他心中一陣狂喜,還唯恐眼睛花了,連忙一個箭步跨進屋去,口中叫道:「可情,是你麼?」 可情轉過身來,勉強笑道:「對不起,蕭公子,我失約了。」 蕭雨飛喜道:「我不怪你。我就知道你不會這麼狠心地離我而去,你也是身不由已,一定是宮主她逼你------」 「不,不是的,」可情打斷他,道:「宮主她沒有逼我,這是我自己的意思。」 蕭雨飛心中一沉,叫道:「可情,你------」 可情淡淡笑了笑,笑得有些苦:「你不該這樣的。我本想從此從你生活中消失。但如今看來,我若不親口對你說清楚,你只怕從此連覺都睡不好。我不想害你,希望你也不要勉強我。有些事一廂情願是沒有用的。」 蕭雨飛沉默。他沒有問她為何要失約,他根本不必問。此刻聽可情親口說來,就如一股寒流從頭頂直流進心裡。 可情道:「蕭公子,我知道你昨夜未睡好,你可以先休息一會兒,再到宮中各處去玩玩,我還有事,要出宮幾日。」 蕭雨飛歎道:「你真要避開我?」 可情低著頭,咬了咬嘴唇,道:「我是冷香宮中人,還有許多事要辦。你這會兒心情一定不好,不妨先睡上一覺。」 蕭雨飛道:「你既知我心情很亂,又何必勉強我睡覺?」 可情道:「你若睡不著,我可以先點了你的睡穴。等你一覺睡醒,也許什麼事就都已過去。」 蕭雨飛沉默了一下,忽然笑了,笑得輕鬆愉快:「好,你點吧!」說罷,果真脫靴上床,老老實實地躺下了。心中暗想,等會兒她伸指一點,纖指與自己肌膚相親,不知是何等滋味。 卻見可情慢慢走近床前,食指緩緩伸出,在距蕭雨飛「黑甜穴」半尺處凌空一點。蕭雨飛頓時睡著了。他睡著時就像一個孩子,臉上還帶著失望之色,似乎在臨睡那一瞬間才發現原來可情的纖指並未能點到身上。 可情歎了口氣,給他蓋好錦被,動作十分輕柔而小心。 可情走出房去,外面晨霧已淡。她心事重重走進一個庭院,院中百花盛開,花香侵透窗紗。這裡竟已是冷香小築。 可人、可心、可思早已在等著她了。 可情道:「怎麼,還沒有可情的消息麼?」 可心垂下頭去,低聲道:「沒有。」 可情面呈憂慮之色,沉吟道:「情姐會到哪裡去呢?她又何必出走?其實,我早知道那瓶焚心斷腸散是她拿去了,我並沒有追問她,她又何必出走呢?我們情同姐妹,還有什麼事不可以說出來呢?她一人在外不知有多危險。」 可心含淚道:「有件事我們一直沒敢向宮主稟報,在四妹出走的前些日子,我們就發現她------她------她------」 可情柔聲道:『心姐莫難過,她怎麼了?「 可心低聲道:「她------懷孕了!」 「什麼?」可情嚇了一跳:「你說的可是真的?」 可心道:「我怎敢欺騙宮主?四妹不但懷了身孕,而且看上去至少有六、七個月了。」 可情臉色微變,沉思了一會兒,道:「看來,這個與情姐相好的男子必非我冷香宮中人,亦非武林名門正派子弟。情姐盜藥必與那男子有關,而且那人多半是在利用情姐而非真心待她。」 可人道:「何以見得?」 可情道:「你想想,情姐盜走『焚心斷腸散』有何用呢?『焚心斷腸散』同『絕情酒』並為天下毒王、毒後,僅為冷香宮特有,盜之何用?她盜藥後便即出走,可見這與那個與她相好的男子有關。而這男子必非冷香宮中人。而這人若是名門正派子弟,既與情姐相好,何不公然向我冷香宮求親?還有,這人若是真心與情姐相愛,情姐有孕已六、七個月了,他為何不想辦法娶她過門而要情姐偷偷去投奔他?」 她想了想,忽然失色道:「不好,若是如此,那情姐此去必有危險!那人說不定會殺她滅口。」 可人等三人頓時臉色大變。 可情忙道:「哦,你們也不用著急,俗話說,虎毒不食子,情姐已有了那人的孩子,那人會看在孩子份上放過情姐也未可知,至少在孩子出生之前情姐不會有危險,我們還可以有幾個月時間尋找她。而且情姐武功在你們四個中間雖算不得最高,在江湖上也算得一流的高手,她的侍女韻兒也跟去了,韻兒是個鬼靈精,對情姐又忠心耿耿,有她照顧情姐又多了幾分安全。不過,你們且莫讓夫人知道這件事了,夫人執法甚嚴,若知道情姐出了這種事,必不會饒她,你們明白麼?」 可人等三人齊聲道:「明白。」 可情道:「你們馬上就派些可靠的人四處查找。唉,情姐出了這麼大的事,我竟會不知道,若她出了什麼差錯,豈非是我的過錯?」 可心等人流淚道:「這怎能怪你呢?那幾個月你一直在斷魂崖上練功,都怪我們太疏忽了。」 可情笑了笑,柔聲道:「你們也不要怪自己了,吉人自有天相,你們這就派人再出谷去找尋,我明日也親自出谷去,一定能找到的。」 可心等低聲道:「是!」轉身告退。 可情見三人遠去不由輕歎一聲,憂煩之色溢於言表。她是那麼的替人著想,自己憂煩,卻還是柔聲細語去安慰別人。她走上台階,輕輕推門而進。驀地,她呆住了。屋中竹椅上已坐著一個人,一隻手正端著一杯茶慢慢品嚐。 她呆了一呆,勉強笑道:「你怎麼在這裡?你什麼時候來的?這是宮主的閨房,你豈能隨便進來?」 蕭雨飛笑了笑,道:「就在方纔,你們談話的時候。反正,你冷香小築的窗子每天都是開著的。」 「可我明明點了你的睡穴了,你------」可情道:「莫非你也已練成『移穴換位』?」 「不錯,」蕭雨飛道:「同你一樣,雖然年紀不大,卻因在未出娘胎之前,都由母體修習了『胎兒護體神功』,所以內力的根基遠比一般人紮實。而且我剛才本想同你開個玩笑,假意睡著了,卻暗中跟著你,想找個機會到無人處同你談談,沒想到你卻徑直進了冷香小築。」 可情驚道:「你怎麼知道我修習過護體神功?」 蕭雨飛道:「因為你的內力遠遠超過了你這個年齡所能達到的極限。若非你剛才施出了隔空點穴的上乘內功,我還不會懷疑到你就是我的師妹!胎兒護體神功固然奇妙,卻很危險,你的母親若非一代武林高手不能修習。可十幾年前能算得上頂尖兒高手的女子能有幾人?你母親當然算得上一個,梅花門門主梅萼君的妹妹、我師伯李嘯天的夫人梅如雪不僅是十幾年前武林中有名的美人,還是一位有名的武林高手哪!對不對呀,幻月宮主!」 「可情」垂下頭去,輕聲道:「原來你已什麼都知道了!」 蕭雨飛道:「是,我已知道。在吟露園的第一個晚上,我便有一點奇怪,像師妹你這樣的雅人,為何要熏那麼濃的檀香?現在我明白了!只因你身上有一種奇異的香氣,你怕我聞出來,所以就熏了檀香,你身上那香氣本就隱隱約約,若有若無,這麼一來,我自然就聞不出了!」 『其二,為何可情不在時,你就出現了?你一走,可情卻又出現在我身邊?可情作為幻月宮主最心腹的使女,我卻一次都沒有見你們在一起過,這不合情理。而且當可情帶我在冷香宮中行走時,我感覺她並不像宮中的一個使女,卻是宮中的主人,那氣態是自然而成,掩飾不了的。而且我總模模糊糊覺得你們兩人雖然面貌不同,氣質、身段卻有著太多的相似與神秘關係!「 「其三,在梅谷初遇你時,我發覺你武功之高與我不相上下,而同作為四大護花使女的可人、可心、可思她們的武功卻比你差得太遠了,這豈不奇怪?再加上你剛才那手隔空點穴的功夫,我就更覺不可思議。而且我曾聽我爹講,師妹博學多才,不僅武功高強,而且還精擅易容與識別天下毒物,焉知可情不會是你易容改扮而成?恰巧剛才我又想與你開個玩笑,竟歪打正著發現了你的秘密,否則我豈不是到現在還蒙在鼓裡?我又怎會想到極力阻撓我與『可情』相愛的師妹就是我心中的『可情』呢?」 幻月宮主默然半晌,緩緩道:「你果然很聰明!但-----你卻做錯了。」 蕭雨飛急道:「就算是錯了,我也心甘情願。但你,你難道就不喜歡我麼?你若不喜歡我,又怎會扮成兩個人來試探我?你若不喜歡我,又怎會失眠、怎會痛苦?」 幻月宮主將頭扭向一邊,淡淡道:「不,你錯了,師兄,我們都錯了!護梅使女可情忽然失蹤,我不想驚動我母親也不想讓宮中任何人知道,為了遮掩才不得不假扮可情時時在宮中谷內走動。前些日子我爹出谷之前叮囑我說蕭師兄初出江湖,將要送一件重要物事到梅谷,叫我一定派人前去迎接,我一時貪玩好奇,恰逢那日又該輪到可情巡谷,我就假扮可情到谷口去走了一遭,沒想到正好遇上了師兄。當時興之所至,與師兄開了個玩笑,不料竟會引得師兄誤會,一步步誤入歧途,實是小妹之過。我有所察覺之後,心中憂慮,才會引你到吟露園相勸。我失眠乃是為沒有勸動你而煩惱,至於痛苦,我沒有。」 蕭雨飛神情激動,忽然衝動地伸出雙手握住她的雙肩,大聲道:「不,你有的,你心裡一定有痛苦是不是?我已說過,我一定會去向月家退親的,我------我喜歡你!我真的非常非常喜歡你,我發誓我這一輩子都不會再喜歡上任何別的女子!師妹-------我,請你想信我,我性子雖直卻並不輕浮。」 幻月宮主目中已有淚光,卻冷冷地一字字道:「對不起,師兄,放開你的手,男女授受不親,我要進去換妝了,你------走吧!」 蕭雨飛手一鬆,退了幾步,目中滿是失望與痛楚。他忽地笑了笑,低聲道:「對不起,師妹,我不是有意輕薄,請原諒我的失態。」 他轉身向冷香小築外走去,沒有回頭。 幻月宮主也沒有回頭看他,但分明又有兩行清淚順著她的面頰流下。她在窗前坐下,取出那對玉簫中音調較低的冷玉斷腸簫,就唇輕輕吹了起來。於是,一縷嗚咽、低婉、如泣如訴的簫聲便又迴盪在了空中。遠處,蕭雨飛停住了腳步,緩緩回頭,目光遙望著冷香小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