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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撲逆迷離 作者:冷香暗渡 天色已晚。 蕭雨飛躺在床上,卻無法入眠。雖然此行的任務已圓滿完成,他卻並不覺得輕鬆,心中只覺有一種莫名的煩燥,卻又不明白自己倒底在擔心什麼。口中卻不知不覺地吟起了詩經中的句子:「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求之不得,輾轉翻側。」 他低聲自語道:「她不是說好了今晚一同去斷魂崖踏雪尋梅麼?怎麼還不來?」他下了床,在屋內踱來踱去。眼見夜色更濃,玉兔東昇,卻還是不見伊人蹤跡,不由更是煩悶。桌上的那壺「雪蕊蓮子香」都已被喝了個乾淨,其實他並不渴。 一日不見,如隔三秋。 「吻秋!」他終於忍不住叫道。卻無人答應,吻秋竟也不見了。他又在屋中轉了幾圈,突然想起可情說過每晚都會陪宮主撫琴,她莫不是在陪宮主撫琴抽不開身?但為何又未聽見琴聲?難道她正在冷香小築陪宮主下棋?他心中不由一動。 屋外,月色正明,百步見人。 一條人影似電閃,如輕煙,掠到了冷香小築院內。卻見院中小樓上燭光煌煌,紗窗上卻沒有一個人影,院中寂寂無聲。人影一轉身又向吟露園掠去,動作之快憂如鬼魅。這人影熟練地拔開花枝,掠過小橋,隱在「溢香亭」岸邊的一株桃樹後。 桃花紛飛,無聲地零落在水面。 溢香亭中輕煙裊繞,果然有人在裡面。可細看之下,可情又沒有在。那位神秘的幻月宮主依舊長髮披肩,輕紗蒙面。她背對著蕭雨飛,面前的石桌上擺著一盤棋。她靜靜地坐著,月光將她絕美的身影投射在平靜地水面上,宛如月中的仙子。她那雪白修長的手指拈著一枚白棋輕輕敲著,彷彿在等什麼人。 閒敲棋子月光下,這是多麼美的意境? 她等的莫非是他? 幻月宮主緩緩道:「師兄既已來了,何不進來陪小妹下一盤?」聲音依舊美得像是發自天上。 蕭雨飛朗聲大笑,從樹後瀟灑地走了出來,笑道:「當真是巧,我深夜賞月,誤入吟露園,不想又遇上了師妹,既然擾了師妹雅興,自當陪師妹下上一盤陪罪。」話音剛落,人已飄然躍入亭中坐下。 幻月宮主修長的睫毛隨著眼睛的眨動宛如黑蝶般上下飛舞,襯著眉心偏左那粒極小極淡的美人痣,美得讓人心醉。若坐在她對面的不是蕭雨飛,那他此時也許連呼吸都要急促而緊迫了。 幻月宮主道:「久聞師兄棋藝高妙,還望師兄手下留情,莫要讓小妹一敗塗地。」 蕭雨飛微微一笑:「師妹太謙虛了!」在未見幻月宮主之前,他只覺她太神秘,而見了之後才發覺她不但神秘,而且聰慧之極。此時面對明月佳人,在此中下棋的雅事,又何樂而不為?他似已將可情之事忘了。 幻月宮主伸出潔白如玉的手來,拈了一粒白子輕輕放在棋盤上。她的手在月光下顯出驚人的美,修長瑩白的手指柔軟光滑,指甲雖未染,卻精心修剪過了,纖弱的手腕遮在柔軟寬鬆的長袖下,宛如一枝空谷絕壁上的幽蘭。 蕭雨飛頓時感到一陣目眩。他委實從未見過這麼美的手。心道:「我若非先遇上可情,只怕便會為她所迷。」 幻月宮主道:「師兄今日雖未遊遍冷香宮,卻也粗略走了大半,不知師兄對宮中一切有何看法?」 蕭雨飛漫不經心地放下一粒黑子,道:「好!妙!冷香宮不但景色絕佳,而且園中處處的花草、林木、樓閣亭橋都蘊含著極深奧複雜的機關陣法,今日雖已只游賞了一半,卻已領教了十九種陣法,果然不愧為享譽武林五十餘載的武林聖地。」 幻月宮主秀眉微蹙,幽幽長歎道:「可惜我年少無能,武林動盪在即,卻苦無良策。若冷香宮數十年的基業在我手裡有什麼閃失的話,我有何面目去見歷代祖師?」 蕭雨飛道:「師妹不必太過憂慮。自古邪不壓正,聚雄會的滅亡指日可待。」 幻月宮主道:「並不是我杞人憂天,他們勢力已遍佈全國,其中還有不少是四十多年前被誅的宋如玉的屬下。」 蕭雨飛笑道:「那又如何?武林中已有近百年的平定,各大門派幫會人才輩出,武林中正是一片興旺之象,聚雄會要想顛覆武林各大名門正派談何容易?只要正道中人齊心協力,聚雄會未為懼也。」 幻月宮主點頭道:「師兄所言極是。只要萬眾一心,何愁大事不成。」 兩人一邊談話一邊下棋,近百著之後,蕭雨飛已呈敗象。幻月宮主笑道:「師兄,你好像快輸了。」 蕭雨飛心不在焉地道:「是嗎?師妹棋藝過人,我本就不是對手。」 幻月宮主凝視著他的雙眼,緩緩道:「小妹知道,師兄並非藝不如人,乃是心神不寧之故。師兄來吟露園既非為了賞月,也不是為了下棋,而是來尋人的,是麼?」 蕭雨飛也凝視著她,道:「你既然已知道,又何必再來問我?」 幻月宮主歎了口氣,道:「師兄,小妹真不知該怎樣勸你!」 蕭雨飛將一粒黑子緩緩放在棋盤上,發出「啪」的一聲響,沉默了一會兒,淡淡道:「你本不必勸我。我一旦決定了要做一件事,便很難更改。」 幻月宮主默然。半晌後方道:「你若見了月小姐之後,也許就會改變主意了。她是當今江湖上公認的江南第一美人。」 蕭雨飛微笑道:「容顏再美也將老去,只有精神上的快慰才是永遠的。」 幻月宮主長歎道:「這當真是孽緣。師兄,你若一意孤行是會後悔的。」 蕭雨飛道:「後悔?我這一輩子最不會做的事就是後悔。」 幻月宮主道:「我不能看著你這樣沉淪。而且我也不能為了一個可情而讓江南月家與揚州蕭家和咱們冷香宮結怨。你剛才已經說過,現在要對付聚雄會,最重要的是武林各大門派團結一致。為了一己之歡而致武林安危於不顧豈是大丈夫所為?」 蕭雨飛道:「我蕭某一人退婚之舉會關係到整個武林的安危麼?這未免太危言聳聽。就算我退了親於月家聲名有礙,但月家堂堂武林世家,當恩怨分明,又豈會為了退婚之事就與我蕭家甚至冷香宮為敵?大丈夫敢愛敢恨,如果有什麼後果,我蕭雨飛自當一力承擔。」 幻月宮主冷笑道:「師兄說得好不輕巧。既然你意已決,小妹多勸無益。只是你就算真的退了親,要娶可情也是萬不能。我不能容許我的手下做出半點有違武林安定團結之事。」 蕭雨飛變色道:「你的意思是------」他忽然醒悟過來,道:「今晚可情失約也是你的安排?」 幻月宮主點頭道:「不錯。我知道你會四處尋她,就先來到園中等候,想勸勸你。」 蕭雨飛冷冷道:「多謝師妹關懷。可情是師妹手下宮女,自然不敢違拗師妹之命。但師妹,感情之事不是強制得了的,豈不聞抽刀斷水水更流?」 幻月宮主道:「你自信可情也對你有意麼?」 蕭雨飛道:「至少她跟我在一起很快樂。她雖然口上沒說,但我看得出來,感覺得到。只要假以時日,她一定會被我的誠心所動。」 幻月宮主幽幽地道:「你說的不錯,你的確是個很容易讓女人心動的男人------只是,她不會再見你。趁著現在一切才剛剛開始,就讓它馬上結束,那麼一切都會像是沒有發生過。」 蕭雨飛失聲道:「你------師妹,你真要拆散我們?」 幻月宮主歎道:「這是一段孽緣,我不想害你,也不想害了可情,更不想害一個無辜的人——月小姐,」她頓了頓,道:「這不僅是我的意思,也是可情自己的意思。所以,她今晚才會失約。」 「不,不會的,」蕭雨飛叫道:「她不會不見我,一定是你在逼她!」 幻月宮主道:「我沒有逼她。我只是把這其中的利害關係講給她聽。這是她自己的意思。是她自己作出的選擇。」 蕭雨飛道:「我要見她。既然是她自己的意思,我要她當面親口告訴我。」 幻月宮主搖頭道:「不行,她不會再見你。」 蕭雨飛道:「只要你不從中阻撓,她一定會來見我的。」 幻月宮主堅決地道:「不可能。我的意思就是她的意思,我說的話就是她說的話。由我告訴你就和她告訴你一樣!我知道你心中會恨我,但我別無選擇。總有一天你會明白我的一番苦心。」 蕭雨飛心亂如麻,搖頭歎道:「你的心真狠。師妹,不知道你可曾喜歡過誰?你可知道喜歡一個人的滋味?你可知道兩情相悅的感覺?」不待幻月宮主回答,又道:「你不知道,所以你才會這麼無情地拆散我們。如果有一天你心中有了人了,你才會知道你現在所做的一切有多麼殘忍。」 幻月宮主喃喃笑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笑聲中竟有一絲掩飾不住的淒涼。她忽然伸手拂亂了盤中的棋局,人也緩緩站起。風吹著她的柔髮與紗衣,那臂上三丈餘長的輕紗輕輕飛舞,她的腰肢卻似比輕紗更柔軟。 她用一種複雜而奇異的眼光看著蕭雨飛,長長歎息了一聲,人又已隨風而去,但她那深沉的歎息卻仍在夜空中迴盪。 小亭中香氣很濃,是檀香。 「她既是一個脫俗的雅人,為何總愛熏這麼濃的檀香?」 夜幕中,不知何處又飄來一縷縷幽怨、低沉而婉約的簫聲,那一定是幻月宮主在吹簫。蕭雨飛只覺得一切都在這簫聲和月色下淡沒了下去,最後連自己也一同被溶解在了月色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