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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幻月宮主 作者:冷香暗渡 夜半。 這是一個幽雅、恬靜的月夜。淡淡的月光透過竹簾,穿過紗帳,照在蕭雨飛身上。那盆弔蘭也隨著夜風輕輕搖曳,整個冷香宮沉浸在如水的月光裡。 蕭雨飛正在運功調息。三更,不知從何處飄來了一縷縷琴音。這琴間脈脈含情,似高山流水,如風過樹林,催人遐思。蕭雨飛將真氣納入丹田,一躍下床。他立刻想到這是幻月宮主在撫琴,否則世上又有誰有這般高超的琴技。他隨即便想起了可情。也不知怎的,短短的幾個時辰的分別,已讓他牽腸掛肚,腦中滿是可情的一顰一笑、一嗔一俏。一想到可情此時就在吟露園內陪著宮主撫琴,他不由心中一熱,頓時產生了一股強烈的慾望:「我要見見她,哪怕是在暗中悄悄瞧上一眼也好。」 他此時餘毒早已除盡,功力充沛。藝高人膽大,他早已將吟露園不許男弟子入內的規矩拋之腦後,此時只要能見到可情,他不惜冒險一試。 他側耳傾聽了一下動靜,人已如淡煙般掠出,飛舞的白衫沒有帶出一絲聲響。 月下的冷香宮別有一番醉人的朦朧之美。風吹竹葉,發出沙沙的輕響,地上的花影也隨之顫動。蕭雨飛知道冷香宮乃武林聖地,幻月宮主乃武林至尊,宮中弟子個個武功高強,因此格外小心。白天入宮時可情已給他大略講了冷香宮中的地形,此時又有琴音指引,他很快就已辯明方向,直掠而去。冷香宮中地形複雜,到處都佈滿機關玄陣。好在蕭雨飛直幼就在父親的指導下學會了奇門八卦之術,蕭威海又給他詳細講解過冷香宮中的機關陣法,因此一路上穿梭於花樹假山之間,竟沒被任何巡夜之人發現,十分順利地就來到了吟露園外。他足尖一點,人已越過高牆,落在了園內。 這吟露園果然景色絕佳,小橋流水,花紅柳綠,花香浮動,沁人心脾。 琴音繼續裊裊不斷地傳來,蕭雨飛整了整衣衫,拔開橫斜的花枝,穿過朦朧的柳煙,向琴音發出之地走去,終於看見了一個四面環水的小亭。他輕輕走了過去,隱在一株柳樹之後。小亭四面環水,每面離岸至少三丈,亭內香霧裊繞,在朦朧的月色下平增神秘之感。 亭中卻沒有可情,只有一位面蒙輕紗的雪衣少女正在專心致志的撫琴。 她的輕裳如雪,披著玉色的輕羅披風,烏黑如雲的秀髮隨便地披散在她的白裳上。她微垂著頭,纖纖十指正輕輕拔動根根琴弦。她雖然面蒙輕紗卻也掩蓋不住她那絕世的風姿,霧中觀美反而別有一番情趣,姿勢之幽雅已足令任何人心醉。 蕭雨飛已瞧得癡了。 亭中有佳人,絕世而獨立,一顧傾人城,二顧傾人國。現在,他總算明白了什麼才是絕代的佳人。下午他見到可人、可心、可思時,曾驚歎她們的美麗就如天上的仙子,而她們同亭中這佳人一比便如東施與西施相比了。 毫無疑問,眼前這少女便是聞名天下的幻月宮主了。 美色當前,溫柔的琴音又在耳邊迴繞,蕭雨飛只覺恍恍然如在夢中。驀地,琴音止住了。幻月宮主抬起頭來,望著岸邊低聲道:「樹後何人?」 蕭雨飛見行跡已露,也不再隱藏,走到了岸邊。幻月宮主見樹後突然走出了一個少年男子,微微一愣,但依然沉靜如水,毫不慌亂。斑駁的月光正照著蕭雨飛的面龐。 幻月宮主凝注著他,秋水般的眼睛深沉而柔和。有風吹過,幻月宮主的長髮和臂上纏繞的淺紫色長紗輕輕飄搖。她輕輕道:「閣下可是蕭師兄?」 她的聲音是那麼的美,同她的人一樣有著一種無法形容的魅力,讓人聽了覺得彷彿近在耳邊,又彷彿遠在天上。可情的聲音可說是很美了,可同幻月宮主相比,便似拿烏鴉的叫聲同夜鶯兒相比。 蕭雨飛為她風儀所懾,不由自主地輕輕道:「在下正是蕭雨飛---只是你如何知道?」 幻月宮主道:「我宮中男弟子從來不敢擅入吟露園半步,他們也沒有如此輕功,能在我冷香宮中來去自如。除了蕭師兄你,我實在想不到還有誰有這麼大的膽子,有這麼好的功夫。」 蕭雨飛不好意思地一笑,臉上紅了紅:「師妹,取笑了。」 幻月宮主皺眉道:「你可知我這吟露園不許男人入內?師叔沒有告訴過你麼?可情也沒有提醒過你麼?」甜美柔和的語音中自有一種無上的尊嚴。 蕭雨飛道:「不,我知道。我爹告訴過我,可情也提醒過我。」 幻月宮主道:「可你卻還是進來了。」 蕭雨飛笑道:「這也不能怪我啊,我剛剛運功將餘毒排盡,就突然聽到了你的琴聲,我被琴聲吸引,不知不覺就來到了這裡。要怪也只能怪師妹的琴聲太美了。」 幻月宮主微微一笑,不再追究,道:「你毒傷好了,真是可喜可賀。既然來了,師兄何不入亭一敘?」 蕭雨飛道:「恭敬不如從命。唐突之處,還請師妹見諒。」身形拔起,白鶴般掠入亭內,在幻月宮主對面的石凳上坐下。這一來,兩人都把對方看得更真切了。 幻月宮主凝視著他的大眼睛,他也正凝視著她。幻月宮主果然是一代佳人,隔著面紗也可以感覺到她臉上充滿攝魂奪魄的笑意。只聽她道:「聽可情說,你們遇上了月夜留香蜂?」 蕭雨飛道:「不錯。梅谷雖是武林聖地,一般武林人士都不敢越雷池一步,但這岳謹峰武功太高,竟悄悄潛入了梅谷,也不知意欲何為?難道他就是衝著我此次所帶的這份東西而來麼?只是此事十分機密,除了我爹與我誰也不知,消息又是如何洩露出去的呢?」 幻月宮主道:「我年少無能,雖已接任這幻月宮主之位,卻不能為武林謀福。最近武林中表面上還算得風平浪靜,實際上卻已隱有危機。你也知道,武林中忽然崛起了一個秘密龐大的組織,叫做『聚雄會』,積聚了天下的武林敗類,甚至於朝廷中某些權要也有勾結。如果我不是杞人憂天的話,他們勢力已遍佈全國,只待時機成熟,便要在江湖上掀起血雨腥風。為此事,我爹爹與哥哥都已離宮數月四處查訪去了。我雖在宮中,心裡卻半刻也不得安寧。」 蕭雨飛道:「師妹也不必太過擔憂,邪派勢力終究壓不過正義,聚雄會之滅亡也是早晚之事。我這次前來,就是為了將我爹爹這幾年來安排進聚雄會中的三十六名死士的名單交給你。此事事關重大,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臨行前,我爹再三囑咐要我親手交到你的手上,好在一路上有驚無險,總算不辱使命。」說罷,從腰帶中取出那對相思斷腸劍,在劍柄上一按一扭,從露出的縫隙中取出兩片薄薄的絹片,遞於幻月宮主。 絹上寫滿密密麻麻的字符,那是冷香宮特有的傳遞機密信息的文字。上面除了載有那三十六名死士的名字外,還有其身世、性情、特徵與各自的專長等詳細資料。幻月宮主仔細看了一遍,眼中露出歡喜之色,道:「太好了,沒想到師叔在揚州表面上經商,暗中卻不動聲色地安排下此等策略,這一來我們的勝算又多了幾分。只是聚雄會主老謀深算,也不知是否在我冷香宮與各大武林門派安排下了同樣的死士?」 蕭雨飛道:「這也在所難免,只有在暗中查訪,多加留意了。」 兩人談了一會兒武林中事,氣氛漸漸融洽。蕭雨飛記掛著可情,忍不住將話題轉移了過來:「怎麼師妹獨自一人在此撫琴,也沒人相陪服侍?」 幻月宮主道:「我一向夜晚都由可情陪伴,今天她出谷接師兄回宮,我念她辛苦,叫她先歇息去了。」 蕭雨飛道:「今天若不是可情機敏,只怕這份名單就落入了岳謹峰之手,那我百死也難贖其罪了。」 幻月宮主道:「可情這丫頭聰靈機智,是我的得力助手,所以我才會派她前去接應你。有她辦事,我一向放心得很。」 蕭雨飛試探著道:「師妹,你手下的四位護花使女個個才貌雙全,也不知當今武林中有哪幾位少年俠士能夠匹配得上。」 幻月宮主沉吟道:「我這四個使女麼------」她想了一下,笑道:「她們都已過及笄之年,又都是萬里挑一的人兒,自然都早已名花有主了。」 蕭雨飛的心一跳,臉上露出一絲掩飾不住的失望之色,道:「哦------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這是自然。只是不知都是哪些武林子弟有此福份?」 幻月宮主敏銳的目光凝注在蕭雨飛臉上,似乎已看透他的心裡,緩緩道:「有勞師兄關心。她們四個的終身大事自然都由小妹作主。尤其是可情,雖然相貌平平,卻是蘭心慧質,一直是最得我寵愛的一個,宮裡宮外,也不知有多少人想求之為偶,目前我心目中已有幾個人選,正準備讓可情再從中挑選。」 蕭雨飛心慌意亂,訥訥地道:「不知她最中意的是哪家子弟?」 幻月宮主收回了目光,岔開了話題,道:「久聞師兄雅知音律,且聽小妹再彈上一曲為師兄洗塵如何?同時也請師兄多指教。」 蕭雨飛心中悵惘若失,卻又不便多說,口中應道:「也好。」 琴聲響了起來。幻月宮主果然是撫琴高手,琴音流暢而柔和,便似高空流雲,風拂揚柳,又似少女的裙角飄過草叢,落花朵朵飄零在水上------能獨自一人與幻月宮主相對,聆聽那天下無雙的琴音,這正是天下武林人士都夢寐以求的時刻,蕭雨飛目光呆呆地凝視著那具七絃琴,似乎已聽得癡了。 幻月宮主的左掌突然壓住琴弦,餘韻頓止,她不悅地道:「師兄,你在想什麼?」 蕭雨飛似乎剛從夢中驚醒般一愣,隨即紅著臉道:「沒什麼,我在聽師妹彈琴------你的琴彈得真好。」 幻月宮主纖指從七弦上一一劃過,七絃琴發出一串叮咚的響聲,緩緩道:「你不用瞞我,你的心思逃不過我的眼睛,你在想可情,對麼?」 蕭雨飛心中一驚,卻笑道:「你怎麼知道?」 幻月宮主道:「我當然知道。你一入梅谷,一言一行都無不在我掌握之中。只是,我沒有想到,在這種時候,你還會想到她!」她頓了頓,道:「我手下有美女無數,在四位護花使女當中,若單論相貌,可情也是最差的一個,你怎會偏偏對她動心?」 蕭雨飛心事被說破,也不再羞澀,歎了口氣道:「唉,我也不知道-----情之一字,倒也怪得很,我們明明才相識一天,我心中竟會老想著她。」 幻月宮主道:「也許你這是一種錯覺。以前你從未與女子交往,可情活潑可愛,容易親近,一天之內又對你有兩次救命之恩,你心中感激,所以就對她念念不忘。」 「不,不是的,」蕭雨飛不知不覺中已把這才見面的師妹當作了知已,把自己萌動的情懷毫不隱瞞地說了出來:「我是真的喜歡上她了。」 幻月宮主道:「蕭師兄乃師叔獨生愛子,品貌俱佳,武功卓絕,不是天下無雙的絕色不堪以配,可情相貌平平,恐非佳配。」 蕭雨飛忙道:「不,我喜歡的女子,一定要是秀外慧中,能從心底深處吸引我的奇女子,外貌如何倒在其次。我是喜歡她的人,不是她的臉。何況她雖說不上美麗,整個人卻有一股清雅益人的氣質。我們雖只相處一天,但我見她出手對敵時談笑之間意態從容,身手矯捷;溫柔待人時嫻靜優雅,一舉一動無不令我賞心悅目------這也許就是所謂的『緣』份吧!」 幻月宮主默然半晌,道:「只可惜你們這卻是孽緣!」 蕭雨飛急道:「為什麼?難道她已心有所屬?或者------你已經為她挑好了歸宿?」 幻月宮主搖頭道:「這倒不是。只是師兄難道忘了,你已訂過親了?」 蕭雨飛臉色微微一變,沉默了一會兒,緩緩道:「那是我爹訂的,不是我訂的。」 幻月宮主道:「這也許本非你所願,但你已有了未婚妻卻是事實,我怎能把可情的終身托付給一個有婦之夫?」 蕭雨飛一字字道:「師妹,我希望你明白,我爹替我訂親時,我不過是個十歲的孩子。現在我長大了,婚姻之事我要自己做主,我這次回去就會去解除婚約。待我有了求親的資格,我會再來找你。」 幻月宮主道:「久聞師叔家教極嚴,你身為人子,當遵父命。你要退親,師叔若不應允,你又當奈何?」 蕭雨飛道:「我做事一向喜歡獨立自主,對於這種終身大事更是要自己做主,縱然遭到責罵,我也決不反悔。何況我爹固然嚴正,卻決非不通情理之人。」 幻月宮主道:「可是,師兄莫忘了,你的未婚妻月麗人可是當今武林中有名的美人,蘇州月家又是武林中的名門望族,你為了一個身份卑微並不美麗的丫頭而去退親、得罪月家值得麼?」 蕭雨飛道:「若和自己所喜歡的人在一起的膽量都沒有,我還算個男子漢麼?容顏再美也將老去,以貌取人實是庸俗之舉。何況,月家既為名門望族,當不會不通情理,強人所難吧?」 幻月宮主笑了笑,道:「師兄你想得太簡單了。月家既為名門,你蕭家也是武林世家,退親之事可非比一般了。月家正因為是名門望族,就必更愛惜聲名,你若退親,月家顏面掃地,又豈能善罷甘休?」 蕭雨飛道:「這些我早已想過了。只是我並不喜歡月小姐,若不退親,豈不更害了她一生?其實,退親之念我早已有之,我一向最反感終身大事不能自己做主,而要遵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而遇上了可情,只不過更堅定了我的想法而已。也不知怎的,從在酒店中看到她的第一眼起,我心中便模模糊糊有了一種奇異的感覺。一天相處,我發覺她心地善良,對世上一切有生命的東西都有一種愛心,她純潔靈巧,那種奇異的感覺更深了。我喜歡同她在一起,哪怕只說幾句閒話我也快樂。」 幻月宮主道:「可你想過沒有,她倒底喜不喜歡你呢?她若並不喜歡你,你為她所做的一切豈非毫無意義?」 蕭雨飛一怔,道:「這------,」他想了想,道:「反正只要我是喜歡她的也就夠了。至於她喜不喜歡我我不知道。不過,精誠所至,金石為開,我相信她遲早會被我的誠心打動。」 幻月宮主又沉默了,沉默了許久許久,也不知過了多久,她終於站了起來,抱起七絃琴,幽幽一歎,道:「師兄,此事非同一般,小妹希望你能三思而後行。」她頓了頓,又緩緩地一字字道:「趁著現在還早,你及時解脫為妙。否則你會後悔。」 一陣風拂過,幻月宮主長紗飄飄,已隨風消失在了朦朧的月色裡。 蕭雨飛呆呆地立在亭中,像是剛剛做了一場夢,只有小亭內那裊繞的檀香在證明剛才的一切都是真的。蕭雨飛這才覺著有一點不舒服,他並不太喜歡檀香的香氣,何況這亭中檀香的香味很濃。 「師妹她本是一個不俗的雅人,為什麼要熏這麼濃的香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