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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前塵往事 作者:冷香暗渡 卻有白光一閃,比刀光更快,岳謹峰的刀尖剛剛觸到牧野郎心手腕上的皮膚,就已不能動彈。 這人竟是花濺淚!她一手奪過岳謹峰手中的寶刀抵在他的咽喉之處,一手拍開了牧野郎心的穴道。 牧野郎心一躍而起,替花濺淚擋住了抽刀撲上來的四個蒙面人。不過幾招之間,四人已均被牧野郎心點了穴道。花濺淚冷眼旁觀,發現牧野郎心的武功果然極高,只是武功路數既有中原武功也有未曾見過的異域武功。 牧野郎心對花濺淚躬身一禮,道:「多謝姑娘救命之恩。」 不待花濺淚答應,岳謹峰已搶先道:「你不必謝她。救你本是她應盡之職。她就是當今冷香宮的幻月宮主。」 牧野郎心一愣,簡直不敢相信眼前這弱不禁風的少女竟然是名聞天下的幻月宮主。但隨即想到,若非幻月宮主,誰有這麼好的功夫,能一招之間就制住岳謹峰?他卻不知道這並非花濺淚武功比岳謹峰高,而是岳謹峰未料到花濺淚竟會沒有受制,會突然從他背後偷襲。 岳謹峰注視著花濺淚,目中充滿驚疑:「幻月宮主,想不到你已練成『移穴換位』之術。」 花濺淚道:「好說好說。當時我已中埋伏,只好先把穴道閉住。本想將計就計隨你去一趟『聚雄山莊』,但我卻不願見你在我面前濫殺無辜。」 岳謹峰毫不驚慌,笑道:「只怕你還擔心在去聚雄山莊的路上,我會對你不老實吧?你倒真是猜對了,岳某人可不是坐懷不亂的柳下惠。」 花濺淚道:「事已至此,你還有心思說這些輕薄之語。快告訴我聚雄山莊在哪裡?」 岳謹峰道:「如果你繼續裝下去,我還有可能帶你回聚雄山莊。現在麼,你是沒有機會了。」 花濺淚不語,手一動,寶刀已輕輕刺破岳謹峰喉頭的肌膚。此時,刀比她會說話。 岳謹峰眼都不眨一下,笑道:「你不會殺我的。」 花濺淚道:「為什麼?」 岳謹峰微笑道:「因為你從來就不敢殺人,還因為你還欠我一個人情。上次我就說過,你欠我一個人情,我是遲早要向你討還的。沒想到會來得這麼快。」 花濺淚盯著他的眼,沒有說話,只是慢慢撤回了手中的寶刀,隨後將手一抬,刀已還回牧野郎心的鞘中。 花濺淚忽然笑道:「你說得不錯,我不敢殺你也不會殺你。勝得太容易,就不好玩了。何況今日之勝非我之力,是你太大意。」這是當日岳謹峰放過她之時說過的話。她全都記著,道:「今晚咱們就算兩清了。下次再見面,你我就是死敵。」 岳謹峰道:「非常公平。看來上次的生意我沒有虧本。」 花濺淚笑道:「也不一定,你多少得付點利息的。今晚我雖不會殺你,但我要看看天下人談之色變的月夜留香蜂究竟長得什麼樣。」她笑著,去揭岳謹峰臉上的黑巾。 岳謹峰大叫道:「慢!幻月宮主,你若揭了我面罩,雖可看見我,卻休想再見到活的可情。你應該明白,她雖然為我生了一個兒子,但我手下姬妾無數,我根本不會把她放在心上,今日我一回去,必將讓她死得比誰都慘。」 花濺淚的手在半空中停住。岳謹峰出道數年以來,名動天下,可誰也沒見過他的真面目,摸不清他的來路,此時無疑是一個極為難得的機會。但,她知道,他說的不是虛言,以他的性情,他會說到做到。 花濺淚收回手,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轉身頭也不回地往外走去。她知道自己此次心軟,放過岳謹峰,必定犯下了一個可怕的錯誤,但她已別無選擇。 岳謹峰看著牧野郎心道:「你要趁人之危麼?」 牧野郎心輕蔑地一笑:「你以為人人都像你麼?我雖已恨你入骨,但這種落井下石之事我卻做不出來。日後你我相遇,咱們光明正大地決鬥,生死由命。但只望你念在我今日放你一馬的份上,不要再插手我和柳輕絮的事。我也不想捲入你們中原武林的是是非非。」 岳謹峰道:「好,我答應你。對柳輕絮,你要贖要搶都可以,我不再插手。」 牧野郎心道:「希望你雖然心狠手辣,卻也是個信守諾言之人。」說罷一掌拍開了他的穴道,轉身追隨花濺淚而去。 樹林外,月光下,花濺淚在等他。 牧野郎心走到他身邊,道:「幻月宮主,我這條命是你救的,日後我必會回報於你。」 花濺淚道:「我救你既是為了不主聚雄會作惡,也是敬重你的為人,豈是為了回報?我在這等你,只是想問你,你所說的柳輕絮是不是柳葉兒的姐姐?」 牧野郎心神色大變:「你怎麼知道?柳葉兒現在哪裡?」 花濺淚笑道:「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柳葉兒和我在一起,她現在是我的義妹了。那你更不用謝我了,咱們原是一家人。不知牧野公子是哪位前輩高足?」 牧野郎心道:「不瞞宮主,我不是中原人,我來自東瀛扶桑島。武功多為家傳,但曾拜一位中原武林高手為師。」 花濺淚點頭道:「我說你的長相和武功怎麼和其他人不一樣。只不知你是怎麼認識柳輕絮的?」 牧野郎心道:「我本是一位浪子,行蹤不定。十多天前,我從蘇州城郊路過,路邊的長亭內有一幫人正在飲酒作樂,身邊坐著幾個年輕女子相陪。其中有一個穿紫衣的姑娘懷抱琵琶,未施脂粉,在那些濃妝艷抹的女子中分外引人注目,一手琵琶也彈得出神入化。我就停步多看了兩眼。聽旁人說,她們都是春意樓的紅牌姑娘。恰在這時,有一個年過半百的老傢伙要出一千兩銀子要那姑娘陪她一晚,那姑娘執意不從,那老傢伙便上前動手卻腳,那姑娘竟抬手給了那老傢伙一耳光。我心中好奇,青樓之中何有此等烈女?那老傢伙惱羞成怒,抓起一根馬鞭要打那姑娘,我就----咳咳!」 他的臉紅了紅,乾咳了幾聲。 花濺淚笑道:「你就演了出英雄救美是不是?然後你們就來了個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是不是?」 牧野郎心臉上露出甜蜜之意,卻又歎了口氣道:「後來我才知道她叫柳輕絮,本是良家女子,卻被強人所搶,賣到了春意樓。她本寧死不從,但這般強人把她爹爹也帶來了,強逼著她賣身。由於她色藝雙絕,春意樓舍不得叫她隨意接客,只讓她先在外露臉,卻定在本月十五之夜出賣她的初夜權。我想為她贖身,可是那鴇母當真可惡,藉機勒索,說少了一萬兩銀子休想。我不過是個天涯飄零的浪子,哪來那麼多的銀子?」 花濺淚道:「以你武功之高,要強行帶走她也非難事。」 牧野郎心道:「春意樓不是普通行院人家,聽說春意樓是蘇州總兵在幕後經管,而蘇州總兵是當今朝廷第一權臣、淮安王的心腹。如果強行闖入院中搶人,勢必和官府為敵。我是異域浪人,不想得罪官府。若官府找個借口在全國通緝我二人,我們難以立足。所以我就想趁她外出之機帶她走。沒想到卻碰上了岳謹峰。他武功很高,我和他交手數百回合都未能分出勝負。輕絮絲毫不會武功,我沒有辦法擊退岳謹峰帶走她。」 花濺淚道:「岳謹峰是何時下貼邀你入會的?」 牧野郎心道:「大約一月之前。」 花濺淚道:「想必是你一在江湖中露面,就引起了聚雄會的注意。這些年來,他們一直在網羅武林高手,壯大實力。你武功如此之高,他們豈有不留心之理?你拒絕他以後,他就一直派人跟蹤你,想找到你的弱點,好逼你歸順。」 牧野郎心道:「我對武林中事不感興趣,我不想和任何門派任何組織有瓜葛。我來中原,是想完成我一位長輩的遺願。待遺願了結,我就想和輕絮找個地方隱居,平平安安過完這一生。沒想到----還好,剛才岳謹峰已答應我不再插手我和輕絮的事,我我這就去守在春意樓外,只要她一出門,我立刻蒙了面搶了她就走。」 花濺淚道:「此事恐怕不是那麼簡單。岳謹峰的話不一定靠得住。而且聚雄會和淮安王早有勾結。岳謹峰如果不方便出面的話,也可通過淮安王給你設置許多障礙。」 牧野郎心驚道:「那怎麼辦?」 花濺淚道:「牧野大哥不必憂心,我已答應了柳葉兒要幫她救她姐姐。此離八月十五還有幾天時間,你且先回去守在春意樓外,暗中保護柳輕絮,明晚二更你到此地來,我和我師兄把柳葉兒帶來,好好商議商議。」 兩人計議已定,方才分手別去。 花濺淚想起自己出來已有大半個時辰,月幾明和蕭雨飛他們必然掛念,運起輕功,飛也似地朝回奔去。 一踏進月府,她的心情就莫名奇妙地緊張起來。她緩緩向佛閣走去,忽見前面右側月幾圓府上飛身躍進一華服美婦。她一閃身,隱在花叢之後,卻見那華服美婦正是歐陽綠珠。 「方纔師姑隨我一同追敵,不料半途失了蹤跡,她這會兒從月幾圓府上過來,顯見剛才她是去月師叔府上去了,她究竟幹什麼去了?莫不是遇上了月姊姊?還是她有意到月師叔府上去打探風聲?」一想到月麗人,心下不由發虛。 她展開「冷香暗渡,花落無聲」的絕頂輕功輕輕尾隨在歐陽綠珠身後,歐陽綠珠竟沒有察覺。歐陽綠珠進了佛閣,她就隱在門外偷聽。 她展開「冷香暗渡,花落無聲」的絕頂輕功輕輕尾隨在歐陽綠珠身後,歐陽綠珠竟沒有察覺。歐陽綠珠進了佛閣,她就隱在門外偷聽。 只聽月老夫人道:「綠珠,這麼才時間你才回,人呢?」 歐陽綠珠道:「那夜行人輕功極高,竟憑借對地形的熟悉逃了,孩兒追了好一陣也沒追上。」 月老夫人道:「哦?那就算了,以後多加小心就是了。」 花濺淚疑心又起:「師姑分明沒去追那夜行人,而是去了月師叔府上,她為何要撒謊?月老夫人何等精明,必定也生了疑心,卻又為何故作不知?」 月幾明道:「綠珠,你沒瞧見秋兒麼?」 歐陽綠珠道:「我們追散了,秋兒輕功之高已遠勝於我。」 蕭雨飛忍不住道:「這麼晚了,她一個人缺乏經驗,她出去這麼久了,別遇上什麼危險,我去看看。」 花濺淚心中一驚,沒想到蕭雨飛也在裡面。那月老夫人定是什麼都知道了。那她究竟同意退婚沒有?她會是怎樣一種態度呢?心下緊張,竟不敢進去。 月老夫人道:「蕭公子,你對你師妹倒真是關心得緊哪!」 蕭雨飛面上一紅,卻不否認,道:「晚輩告退。」 花濺淚無可奈何,只得推門道:「不用找了,我已回來了。」她低頭走了進去,在月老夫人面前盈盈拜倒,低聲道:「晚輩給老夫人請安。」 月老夫人不知怎的,竟渾身一顫。她雙手扶起花濺淚,喃喃道:「好孩子,快起來,來,坐過來,讓老身好好看看你。」語聲中竟夾著一絲顫抖。 花濺淚不知何意,只得順坐地在她右側坐下。只見月老夫人的眼光隔著面紗停留在自己臉上,一隻手輕輕撫著自己的頭髮,而那指尖竟微微發顫。她心中頓時閃過一絲異樣的感覺。從小到大,還從未有人這樣溫存、慈愛地待過她。 月幾明轉過身去,目中已有淚光。他知道月老夫人為何會如此,只因花濺淚也是她老人家的親生孫女啊!如果月老夫人顧念骨肉之情,蕭雨飛退親之事就有指望了。 月老夫人仔細端詳了花濺淚的臉一會兒,又把目光轉向蕭雨飛。蕭雨飛的眼中滿含求懇之意,而花濺淚滿面羞慚,惶恐得不敢抬起頭來。她眼中頓時露出憐愛之意。 佛閣中一片沉寂,誰都沒有說話。月老夫人忽然向蕭雨飛招了招手,示意他坐到自己的左側身邊來。 蕭雨飛一顆心七上八下,不知月老夫人會做何決定。 月老夫人什麼話也沒說,只緩緩拉起了花濺淚的一隻手,雙拉起了蕭雨飛的一隻手,慢慢地、慢慢地將二人的手疊放在了一起。 月幾明神情一震,心中的石頭已落地。 歐陽綠珠、蕭雨飛、花濺淚卻呆了一呆,誰也未料到這件原以為難以上青天的事竟會如此順利。 月老夫人眼神複雜已極,緩緩道:「從今後,月家和蕭家的親事再也休題。待明日,我便親自去對圓兒說。」 蕭雨飛欣喜若狂,只覺從知曉花濺淚身患隱疾以來,從未有今日之樂。心中暗道這真是上天給他和花濺淚的補償。 花濺淚低下了頭,流下淚來,低聲道:「老夫人,晚輩----」她站起身來,跪倒在地,淚流滿面,不能言語。蕭雨飛也和她跪到一起,給月老夫人叩了三個頭。 月老夫人澀聲道:「你們不必謝我----其實,你們的痛苦都是我一手造成的。我欠你們的已太多,今天不過是給你們一點點的償還罷了。」 蕭雨飛不知她此言何意,心道自己和月麗人的親事是父親和月幾圓訂下的,怎會和月老夫人有關係,莫非當年月幾圓向父親提親是她的意思? 他在一旁胡思亂想,花濺淚也暗自揣測,只有月幾明和歐陽綠珠明白月老夫人話中的含意。 月老夫人歎了口氣,道:「天已不早了,你們歇息去吧。」頓了頓又道:「明兒留下。」 月幾明止住腳步,回頭望著已有點失態的母親。待歐陽綠珠等三人出了佛閣,月幾明掩上了房門。 月老夫人激動地一把拉住兒子的手:「明兒,她,她當真是你,你和葉姑娘的女兒?」 月幾明心中一陣酸楚,無言地點了點頭。 月老夫人渾身顫抖,猶如風中的枯葉,顫聲道:「這怎麼可能?這怎麼可能?你在騙我,你是在騙我,那絕不可能的------」 月幾明忽地抬起頭來,一字字道:「不,我沒騙你,她,是我的女兒,是我和秋煙的孩子。你看她的臉,就和當年的秋煙一模一樣。」 這每一個字都如刀般刺在了月老夫人心上,她似已沒有半分力氣,扶住香案一角:「好,好,好----你,也走吧!」她一連說了三個好字,似已用盡全身力氣。 月幾明愕然,出了佛閣,淚已悄悄湧出。 月老夫人伏在案角,低聲喃喃道:「不,不,這不可能,這不可能!難道,難道明兒真的沒有騙我?是滿樓騙了我?」她猛地一掌拂落了案上的香燭:「好,好!月滿樓,你竟騙了我,你竟騙了我三十多年!好,好,我明白了,我終於明白你臨死前說那句話的含意了。」 她自從嫁給月滿樓後,已三十多年未曾流淚,甚至十七年前,她驚聞葉秋煙跳崖時都強忍著未曾流淚,此時卻已淚如雨下。她瘋狂地撕裂了身上的黑紗,又忽地一掌將供桌擊得粉碎,再一掌將那神像擊倒在地,嘶聲叫道:「哈哈---你如此不公,我供你作甚?哈哈---冷碧衫啊冷碧衫,你好糊塗啊----」她忽地吐出一口血來,眼前一黑,昏倒在地。 月幾明奔進樓來,點起燈燭,將母親扶到禪床上,月老夫人迷茫地睜開眼,喃喃道:「滿樓,滿樓,你為何騙我?---滿樓,我錯了,我不該殺你,我對不起你,碧衫錯怪了你----」 月幾明嚇了一跳,叫道:「娘,你怎麼了?我是明兒,我是明兒,你的兒子啊!」 月老夫人盯著兒子半晌,終於認出他來,卻忽然大笑道:「明兒,你知不知道,你和圓兒不是我的親生兒子?秋煙才是我的女兒?你爹是被我殺死的?」 月幾明臉都駭白了:「娘,你,你在說些什麼?娘,你,你怎麼了?」 月老夫人卻又已暈了過去。 這時,歐陽綠珠和蕭雨飛三人也聞聲趕了過來。歐陽綠珠道:「明哥,我馬上去請大夫來。」 月幾明道:「娘神智不清,一般的大夫又怎能治她這心病?」他一籌莫展,皺眉道:「娘剛和還說了許多奇怪嚇人的話----唉,我不明白,她老人家心中倒底有些什麼隱痛?」 蕭雨飛把了把月老夫人的脈,神色一變,失聲道:「不好,老夫人是走火入魔了!」 月幾明吃了一驚,這才想到母親一直在佛閣中修行,一邊念佛一邊修習一項深奧的內功,她剛才受到強烈刺激,竟致走火入魔了。 月老夫人一生的內力修為極高,以月幾明等四人的內力都無法替她療傷,歐陽綠珠道:「這樣吧,我馬上飛鴿傳書,請我母親連夜從黃山趕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