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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嚴父

作者:冷香暗渡



    天下繁華在揚州。

    連日來的奔波,從未出過梅谷的花濺淚終於到了揚州。一切對她來說都是那麼新奇。

    到得揚州已是傍晚時分,揚州城內卻燈火如晝,喧嘩之聲猶勝白日。

    改作男裝的花濺淚與蕭雨飛並馬而行,當真一對翩翩濁世佳公子。可人、可心也換了男裝遠遠地跟在後面。

    蕭雨飛道:「語兒,你怎麼了?馬上就要到我家了,你怎麼反而不高興了?」

    花濺淚低頭道:「雲飄,你先回去吧,我想先找個客棧住下。」

    「為什麼?」蕭雨飛道:「你怕我爹是不是?語兒,你又聰明又體貼,我爹一定會喜歡你的。而且我爹雖是你師叔,你卻是幻月宮主,他也不會為難你。」

    「正因為如此我才不願見他,」花濺淚道:「若師叔他不應允,看在我這師侄已接任幻月宮主之位的份上卻又不得不以貴賓之禮待我,那我只有更增難堪。你先回去,我在外住下,等你們談好了,你再來接我去拜見師叔好麼?」

    蕭雨飛沉吟了一下,道:「也好。不過,語兒,你放心,我一定會對你負責,不管我爹是否應允,我都不會忘記我對你許下的諾言。」

    蕭雨飛離家一月有餘,此時回到家中,又是攜美歸來,心中既是興奮又是擔憂。

    管家蕭石已聞訊前來迎接。他是一個怪人,很少說話,也很少笑,卻深得蕭威海的寵信,名雖主僕,實如兄弟。蕭威海喜歡蕭石,因為他認為男人就該像蕭石這樣少說話,多做事,沉著冷靜才有男兒本色。所以他不喜歡兒子的某些性格,他認為蕭雨飛太活潑,太刁鑽,已十八歲了卻還是一幅小孩心性,不夠成熟,讓他擔心,而有時兒子又太固執,脾氣太倔強,又讓他覺得兒子的確已長大了,有了自己的思想,離他這個父親已越來越遠了。

    蕭雨飛也很喜歡蕭石,蕭石膝下無子,止有一女,故從小就待他像親生兒子一般,而且他對他總是慈祥溫和,不似父親那麼嚴正,常令他心生畏懼。此時一見到蕭石,早已笑著撲了上去,拉著他的手,笑道:「石叔,我回來了。」

    蕭石也歡喜地道:「公子,你回來了,老爺天天都念著你呢!」

    蕭雨飛道:「你呢,石叔你就不想我了麼?」

    蕭石道:「哪裡哪裡,石叔怎會不惦記你呢?快去換件衣服,老爺在書房裡等你呢!」

    蕭雨飛應了一聲,回到自己房中,洗過臉,換了件衣服,又將頭髮攏了攏,這才向書房走去。

    蕭威海正在書房看書。蕭雨飛走進屋去,恭敬地躬身道:「爹!」在父親面前,他總感到壓抑,雖然父親對他疼愛有加,但從小對他管教極嚴,讓他在親近之餘又有著一種敬畏。

    蕭威海微微一笑。不管怎麼說,兒子總是兒子,雖然他有些性格自己不喜歡,但這兒子無疑是孝順的,而且在武功、文才方面無一不出類拔萃,他很滿意。

    父子分別了一月有餘,蕭威海此時心情十分好,溫和地道:「飄兒,來,到爹身邊來坐下。」他拉著兒子的手細細打量了兒子一回,笑道:「好,才出去闖蕩了這麼一回,看上去似乎就成熟多了。」

    蕭雨飛道:「爹,你交給孩兒的事孩兒已辦妥了。」

    蕭威海滿意地道:「嗯,很好。見到你師伯、伯母與師兄師妹們沒有?」

    蕭雨飛道:「見到了。只有大師兄外出未歸,未曾見到。」

    蕭威海道:「你此行可遇到什麼麻煩沒有?」

    蕭雨飛道:「遇到了,麻煩還不小。我不明白,我此行可說是很隱秘,可是聚雄會是怎麼知道的?」他將馬家四蜂之事與有人夜探冷香宮之事說了一遍。

    「哦?」蕭威海沉思道:「馬家四蜂之事且不說,這夜探冷香宮之人是誰呢?此人武功如此之高,莫非就是逼死了馬家四蜂的岳謹峰?」

    蕭雨飛道:「孩兒也有此想法,但尚不敢確定。」

    蕭威海道:「那張名單交給誰的?」

    蕭雨飛道:「剛到宮中時,師伯尚未回宮,我按爹的咐咐交到了小師妹手裡。除了她和大師伯,沒有任何人知道此事,這連伯母與二師姊都不知道。」

    蕭威海目中露出一絲笑意,道:「嗯,好。此事越少的人知道越好。你先去好好洗個澡,休息一下,再把這一路上所發生的事詳細告訴我。」

    蕭雨飛口中應了一聲,卻沒有動身,臉上露出猶豫之色。

    蕭威海看著他,道:「怎麼,還有什麼事麼?」

    蕭雨飛遲疑了一下,低下頭去:「孩兒------」

    蕭威海不悅地道:「有話就講,吞吞吐吐、扭扭捏捏像什麼樣子!」

    蕭雨飛低聲道:「爹,孩兒------孩兒想與月小姐解除婚約!」他的聲音不大,但蕭威海卻聽得很分明。

    他皺了皺眉道:「這事以後再說吧!」

    蕭雨飛抬起頭來,道:「爹,孩兒已十八歲了,這退婚之事再拖延不得。」蕭威海想了想道:「你為什麼總不喜歡這門親事?麗人這孩子我見過,又聰慧伶俐,又溫柔嫻淑,而且文武雙全,多才多藝是當今武林中公認的江南第一美人,月家又與咱們蕭家是世交,得妻如此,你還有何不滿意?」

    蕭雨飛道:「爹,各人有各人的緣份,我今生與月小姐無緣。我與她之間一點感情都沒有,怎麼能夠結為夫婦、共渡一生呢?」

    蕭威海道:「無緣?這不是你的理由。你從來行事都是乾脆利落,直來直往,從不信什麼命運緣份之類的東西。你倒底心裡在想些什麼?」

    蕭雨飛道:「反正孩兒不喜歡月小姐,孩兒要立刻與她解除婚約。」

    蕭威海道:「為什麼?月小姐哪一點配不上你?」

    蕭雨飛道:「這不是配不配得上的問題,就好比燕窩魚翅,雖是珍奇美味,卻未必能對每個人的胃口。爹,孩子不喜歡月小姐,你就答應我去退親吧,也免得將來誤了月小姐和孩兒兩個人的終身。」

    蕭威海為難地站起身來,在屋中踱來踱去,沉思良久,才道:「不行,我不答應。這門親事已訂下八年了,豈可再毀約退親讓天下人恥笑?何況月家是有名氣有地位的武林世家,這麼做會使月家顏面掃地,與我成仇的。而且,你現在從未見過她,自然沒有感情,可你只要見了她,與她相處一段時間後就一定會喜歡她了。退親之事,你就不要再提了。」

    蕭雨飛急道:「爹,孩兒永遠都不可能喜歡上她。這婚事孩兒是一定要退,你就不要勉強孩兒了!」

    蕭威海驀地回頭,沉聲道:「為什麼?」

    蕭雨飛垂下頭去,輕輕道:「因為------孩兒心中已經有人了?」他說得很輕、很慢,卻很堅定,還帶著一絲幸福與自豪。

    蕭威海神情一怔,道:「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

    蕭雨飛抬起頭來,大膽地看著父親,清晰有力地道:「孩兒心中已經有人了。絕不會再喜歡上別的女子。所以,孩兒一定要退親。」

    蕭威海臉色大變,聲音微顫道:「你竟然------爹叫你出去一次,是叫你去辦一件大事,你竟會------你難道不知道你已是有妻室的人了麼?天下武林誰不知江南第一美人是我蕭威海未來的兒媳婦、你蕭雨飛的未婚妻,所以月小姐雖然艷名遠播卻是誰也不敢上門提親。現在,你卻另有所愛,要她未過門就先做棄婦,你怎可如此無情無義?」

    蕭雨飛道:「我從未對她有情,又怎能稱得上無情?我從未對她有義,又怎能說得上無義?正因為我想對她負責,才想早日退親。她清清白白的還可另覓佳偶。」

    蕭威海道:「一個女子最重要的不是容貌武功,而是名節。何況她是一個天下人人人稱道的好女子?她未過門就被夫家拋棄,以後叫她怎麼做人?你訂親八年了卻突然退親,置她與尷尬之地不顧,這太不公平。」

    蕭雨飛道:「可我縱然娶了她,心中卻念著別的女子,她難道就快樂了?這樣對她就公平了?就有情有義了?」

    蕭威海一愣,卻堅定地道:「你不用再說了,退親之事我不會答應的。」

    蕭雨飛道:「孩兒知道爹是通情達理的,不會逼著孩兒娶一個孩兒並不喜歡的人為妻,不會讓咱們三個後輩痛苦終身。」

    蕭威海緩緩道:「若我真的不答應呢?」

    蕭雨飛低下頭去,卻斷然地道:「如果爹真的不答應,那就恕孩兒不孝!孩兒已經下決心要退親了,爹若不肯退親,孩兒寧可終生不娶,上少林寺出家為僧。」

    蕭威海勃然大怒,「啪」地一掌摑在他臉上:「你竟敢說出這麼大逆不道的話來!你是在威脅爹麼?」

    蕭雨飛「撲」地跪下,亢聲道:「孩兒豈敢!孩兒只求爹為孩兒一生幸福著想,成全孩兒這最大的心願。」

    蕭威海長歎一聲,道:「不行,這門親事退不得。飄兒,你先起來,聽爹這一次吧!」

    蕭雨飛不動,道:「爹若不應允,孩兒就絕不起來。」

    蕭威海沉聲道:「你,你這是長大了,翅膀硬了,敢和爹作對了。」

    蕭雨飛望著父親,目中滿是哀求之意,又夾著一絲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堅定:「孩兒不敢和爹作對。只是爹,你一向最疼我這個兒子的,婚姻之事可是孩兒的終生大事,你就成全孩兒吧!」

    蕭威海咬了咬牙,道:「不行,退親之事,非同一般。無故退親,月家豈肯善罷甘休?你快起來,我不許你這樣!堂堂七尺男兒豈可有如此無賴行徑?」他厲聲道:「聽見沒有?起來!」

    若在平時,他如此厲聲訓斥,蕭雨飛一定會惶恐畏懼,立時照辦,此時他雖心頭一凜,卻一動不動。

    蕭威海氣往上衝,冷笑道:「十八年了,今日我才知道我含辛茹苦養出的竟是這樣一個不孝的孽障!你居然用這來要脅我,好,你竟不起來就這麼跪著吧,我看你能倔到幾時!」他冷哼一聲,轉身拂袖而去。

    蕭雨飛望著父親的背影,心情複雜已極。他喃喃自語道:「語兒,語兒,你放心,我不會讓你失望的------」

    蕭威海走出房來,仍然憂怒難消。

    蕭石走上前來,低聲道:「老爺,公子的性情你是知道的,你若不答應,他真的會跪死也不起來,老爺!」

    蕭威海聞言怒氣更盛,道:「他有他的倔脾氣,我也有我的怪脾氣,我倒要看看,是這個逆子倔得過我,還是我降服得了他。我就不信做父親的會被做兒子的脅迫。」

    蕭石道:「可是老爺,這不是父子斗脾氣的時候。公子他做的也許有點過分,但他,他委實也沒有錯啊!想當初,老爺你不也------公子這麼做,倒說明他是個用情專一的人,正是繼承了老爺的特性。老爺,公子剛回來,你還是讓他先起來再說吧!」

    提到往事,蕭威海的怒意頓時全化作了憂慮,他長長歎了口氣,道:「蕭石,你說的,我心中又何嘗不明白呢?我也是過來人了,我這麼做也自有我不得已的苦衷。那年我三十歲壽辰之時,月幾圓帶著他的一雙兒女來向我賀壽,當著天下豪傑的面願與我結成親家,我一來不便拒絕,二來也確實喜歡麗人那孩子,就一口答應了,如今又怎好反悔?想當初,師父已答應月老夫人將綠珠許給月幾明,不管我與綠珠如何懇求,她也咬牙不肯退親,大約也是這個道理了。唉,我這也是左右為難啊!飄兒這孩子-----冷香宮中佳麗如雲,他所看中的女子必是冷香宮中人,若一退親,更是惹天下人恥笑。秋兒剛繼位不到一年,宮中就出了這種事,她豈不為難?-唉,早知道會出這種事,這次就不該讓他去梅谷。誰想到他初次出門,在這種大事上竟會如此把捏不定!」

    蕭石道:「公子一向不滿老爺早早就為他訂下了親事,心中根本沒有自己已有妻室的念頭,他從未出過遠門,沒有見過什麼美女嬌娃,突然置身冷香宮中,美色當前,自然難免動心,男大當婚,女大當嫁,這也是人之常情。」

    蕭威海道:「那依你之見如何?」

    蕭石道:「我倒有個兩全其美的辦法,既不用向月家退親,也全了公子心意。」

    蕭威海猛然醒悟過來,道:「你是說讓飄兒娶麗人為妻,再娶他所相中的女子為妾?」

    蕭石道:「這是唯一可兩全的辦法。男子三妻四妾本也平常。而月小姐品行嫻淑,必也能夠和睦相處。」

    蕭威海搖頭道:「不,蕭石,你還不太瞭解飄兒的性情。他是個實心眼的孩子。他若認了的說什麼也要得到,他若不感興趣的,說什麼也不會接受。他一向做事說一不二,十分決絕,在這種大事上更不會取中庸之道。他本就對訂下的親事極其反感,現在又有了他自己選中的意中人,他要麼退親,要麼出家為僧,總之是決不會同時與兩個女人成親,更不用說讓他所愛之人為妾。這辦法行不通!」

    蕭石道:「老爺說的是。還是老爺對公子的脾氣摸得透些。只是,那老爺該怎麼辦呢?」

    蕭威海滿臉憂慮,沉默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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