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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暗許

作者:冷香暗渡



    月色很美,美得淒涼。

    幻月宮主奔出冷香宮,向斷魂崖上奔去。她雖已受了不輕的內傷,輕功卻仍很佳妙。

    斷魂崖高愈千丈,崖下梅谷也是春意盎然,崖頂竟還是積雪未化。無數晚梅開得正艷,月色映著雪光,清冷無比。

    幻月宮主遠遠地向崖頂奔來,快要上得崖時,卻再也支撐不住,撲倒在地。雪地上濺上一口殷紅的血,宛如為寒風吹落雪中的紅梅。

    蕭雨飛追了上去,忘情地扶起她的上身,讓她的頭枕在自己臂彎裡。雪光清冷慘淡,幻月宮主的臉卻比雪更白。

    她睜開美麗的大眼睛,凝視著蕭雨飛,視線已逐漸模糊。

    蕭雨飛低聲道:「師妹,你,你這是何苦?」

    幻月宮主緩緩垂下眼簾,輕輕道:「你不會知道的,永遠也不會明白。」

    蕭雨飛黯然道:「不,我知道,你是擔心我退親的事會鬧得滿天風雨。現在聚雄會日益強大,武林大變在即,你擔心在這關鍵時刻因為兒女私情而誤了大事,所以你才不肯接受我的愛,折磨我,也折磨你自己!」

    幻月宮主輕輕搖頭,道:「不,你錯了。我們相逢已是錯誤,難道還要再錯下去?」

    蕭雨飛目中已微有淚光,道:「相思已成結,再解就難了,難道,這麼下去就是對的?師妹,我會給你幸福的,我一定不會讓你失望。不管將來會有怎樣的變故與壓力,我都不會後悔我今天的決定。請你相信我!」他的話每一個字都充滿了深沉的感情,在這月光下,雪夜中,拔動著幻月宮主的心弦。

    她沒有說話,閉上了眼睛。她為何要閉眼?是不是怕有淚將流下?卻分明有兩粒晶瑩的淚珠溢出眼角,浸濕了面紗。

    終於,她暗中歎了口氣,低聲道:「我要到崖上去。在那片梅林裡,有塊平坦的大青石,那就是我平時練功的地方------」她的氣息慢慢弱了下去,聲音低如夢囈。

    蕭雨飛輕輕地抱起她,向崖頂走去,原先的四行足印已合成兩行------

    梅花怒放,暗吐奇香。梅林中果有一塊巨大的青石,平坦而光滑。他將懷中的人兒小心翼翼地放在石上,扶她盤膝坐好,雙掌抵在她背心上,助她運功療起傷來。

    月光下,冷風中,似有人在淺吟低唱:

    梅花,梅花------

    盛開在白雪茫茫的斷魂崖

    花開花落人去人來

    將一番番難償的情債惹下

    梅花,梅花------

    既然已開又何必凋零

    既會凋零又何必開花

    梅花,梅花------

    月在天上懸。雖只是一彎殘月,卻是那麼明亮,月光如水般傾瀉在地上。

    李嘯天背負雙手,立在庭前,一日之間,他似已蒼老了許多。

    「說實在的,秋兒同飄兒倒真是天生的一對,但------十九年前,秋煙與月幾明、歐陽師妹與蕭師弟本也各是一對佳偶,只怨上蒼捉弄人,月老夫人與師父早已給歐陽師妹和月幾明訂了親。二人都是孝子,秋煙與蕭師弟又不願私情洩露,惹來天下人的恥笑,有傷冷香宮的聲譽,以至於兩對有情人,一對只剩下一個傷心斷腸人形影相吊,一對終生天涯相隔。如今秋煙的女兒卻同蕭師弟與歐陽師妹的兒子相愛,今下午兩人的舉動已證實無疑,而飄兒卻也偏偏與『江南第一美人』月麗人訂了親,這莫不是天意?」

    「難道十九年前的悲劇又要重演麼?蕭師弟啊蕭師弟,你既已嘗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苦酒,又何苦給飄兒也預種下同樣的苦果呢?我該怎麼辦?拆散他們,讓秋兒成為第二個秋煙?讓飄兒同蕭師弟一樣痛苦終生?不,我不能。可是,成全他們又談何容易?退親之事且不說,可找月幾明與歐陽師妹商量,月麗人是月幾明弟弟月幾圓的女兒,月幾明是秋兒的生父,他從中調停退親也不是沒有可能。秋兒已身為幻月宮主,這雖勢必會引起天下武林人士的非議,但若顧慮到他人的想法,勢必又誤了秋兒與飄兒的終身。哼,想我冷香宮領袖武林數十年,根深蒂固,難道因這樣一件私事就會動搖根基?那倒未必!若有人想借此事在武林中搬弄事非,我李嘯天又難道怕了?」

    「但秋兒的隱疾------我縱可為她把所有的障礙掃除,但卻無法治好她的病。唉,她所剩的時間本已不多,我難道還不能讓她生活得幸福些麼?不,我要成全他們,不能讓十七年前的悲劇再重演。秋煙,我要讓你的女兒每一天都過得比任何人都快樂!」

    主意一定,李嘯天頓覺輕鬆多了。他吩咐可人道:「去把蕭公子叫來,我有話要問他。」

    少傾,蕭雨飛走了進來,躬身道:「師伯,你叫小侄前來有何賜教?」

    李嘯天道:「你師妹怎樣了?」

    蕭雨飛道:「師妹的傷已無大礙,晚輩已將她送回冷香小築去了。」

    李嘯天和顏悅色地道:「這就好,這就好。賢侄,今日之事師伯暫不怪你。不過,」他正色道:「你告訴師伯,你是不是喜歡你小師妹?」

    蕭雨飛臉上一紅,卻毫不猶豫地道:「是的。」聲音很低,語氣卻很堅定,讓人一聽就知道他是個一旦下定決心就百劫不悔的人。

    李嘯天道:「你父親為你訂下的親事怎麼辦?」

    蕭雨飛道:「我此次回去,馬上就到月家退親。」

    李嘯天道:「可你爹爹會同意麼?他若堅持不允怎麼辦?」

    蕭雨飛道:「我會說服他的。我爹並不是一個不通情理之人。」

    李嘯天道:「你有幾分把握?」

    蕭雨飛低頭沉思了一下,道:「我沒有把握。可我卻有信心。」

    李嘯天道:「什麼信心?」

    蕭雨飛道:「天無絕人之路,有情人終成眷屬。」

    李嘯天的心一陣震顫。

    「十七年前,月幾明與蕭師弟若也有飄兒這般決心與果斷,又何致演出斷魂崖上的那幕悲劇?飄兒雖是有情有義又有膽有識,只是秋兒卻------這,豈非是上天殘忍的安排?」

    他又問道:「退親之事非同小可,勢必在武林中掀起一番風波。到那時,你與你小師妹將受到千人所指,萬人所論,你不在乎嗎?要知道,你只要走出第一步,就再也無法回頭了。」

    蕭雨飛堅定地道:「我決不回頭。今生今世,不管遇上什麼艱難險阻,我都要照顧師妹一生一世,絕不讓她受半點委屈、半點痛苦。」

    李嘯天緩緩道:「那好,你去吧!」

    紗窗菲薄,月光微透。

    幻月宮主低垂著頭,不敢正視父親垂詢的目光。

    李嘯天道:「你為什麼不說話,難道你不喜歡他?」

    幻月宮主垂首不語。

    李嘯天道:「你是擔心他已訂過親了,所以不敢喜歡他?」

    幻月宮主低聲道:「爹,你是明白的,孩兒此生,已無愛人的權利,更無被愛的權利。」

    李嘯天道:「可他已經愛上你了,你已被愛,你也愛上他了,你不用騙爹。」

    幻月宮主輕歎道:「那天,我不該去接他。」

    李嘯天道:「傻孩子,就算你不去接他。他來到宮中,你們見面之後仍然會被彼此吸引,緣份這東西,強求不了,也迴避不了,你越迴避,感情越深。」

    幻月宮主默然。這道理她很明白,只因她已迴避過。她黯然道:「縱不迴避又如何?一個垂死之人,豈敢奢談情愛之事?何況我如今身為幻月宮主,又豈能為一己之私而令冷香宮蒙羞?冷香宮聲譽受損,不能再讓天下武林人士敬服,群龍無首,武林中各大門派必成散沙,這豈非正遂了聚雄會主心願?我的時日不多,只想竭盡全力為武林謀福,這樣孩兒雖死無憾。別的事,不談也罷。」

    李嘯天心中一陣難過,猛地握住她的手道:「不,你不要這麼悲觀。你的隱疾並非無法根治,你若修習了『易筋經』與『洗髓經』,你的傷便會不治而愈。雖然這兩本經書已失盜,但我們可以去找,只要你還有一天時間,也就還有一份希望,你不能如此消沉。至於退親的後果,爹已考慮過了,不管怎麼說退親之事都是私事,並非大是大非、大善大惡之事,天下人就算知道冷香宮弟子蕭雨飛為了幻月宮主去向月家退親,也不致於就對冷香宮心生叛逆之心,而且就算有什麼波折,爹也自會處理,你不用太擔心。雖然你將接掌宮主之位,倒底還年輕,把什麼事都想得太複雜,爹還正當壯年,還能輔佐你幹一番事業,你放心。」

    幻月宮主道:「話雖如此,但,」她垂下眼簾:「豈非害了月姊姊?」

    李嘯天緩緩道:「你們若結合,只會有一個人痛苦;可你若放棄了,便會有三個人痛苦。強扭的瓜不甜,縱然你師兄娶了月麗人,她也未必幸福。何況她二人從未見過面,彼此之間並無感情,就算退親也不會給她造成太大傷害。」

    幻月宮主無言,只低頭玩弄手巾,眼中露出嬌羞之態。

    李嘯天目中露出一絲笑意,道:「好了,你先休息兩天,今天爹失手傷了你,你可得好好養養傷。這幾天我就讓他來陪你吧,等你傷好了,你們就出谷去吧!」

    幻月宮主一驚,抬起頭來:「什麼,你要讓孩兒出谷去?」

    「不錯,」李嘯天點點頭:「你也該出去闖闖了,作為武林至尊,不深譜世事,對江湖瞭如指掌怎麼行?你們此出江湖有三件事要做,一是尋找經書,二是暗中查訪聚雄會的情況,三是------我已備好兩封書信,一封是給你蕭師叔的,一封是給你月世叔的------」

    幻月宮主撲在他懷裡,流淚道:「爹,你真好。」

    窗外一處月光照不到的黑暗角落裡,梅月嬌正注視著這一切。她的眼中滿含無可奈何的絕望與深深的怨恨,她咬著牙,不甘心地從齒縫裡擠出幾個字:「你們不會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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