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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夜探

作者:冷香暗渡



    天已黑了。

    冷香宮中已安靜下來。宮中的「摘星樓」上燈火卻依然明亮。

    小樓內,有人正在下棋。一位三十多歲的中年婦人和一位十八、九歲的紅衣少女。少女看上去美麗、活潑、可愛;中年婦人風韻依舊。

    小樓春夜,母女倆對坐下棋,這是多麼平凡而溫馨的情景。

    紅衣少女卻一臉憂煩之色,重重地放下一粒白子,忽然長長歎了口氣。

    中年婦人道:「怎麼,月嬌,你有心事麼?」

    紅衣少女緩緩道:「娘,我不明白,我雖然跟著你姓梅,但我必竟也是爹的親生女兒,她為何總是偏向三妹?你不是告訴過我,三妹並非爹與你的親生女兒,而是一位故人臨死前托付給你們的孤兒麼?爹為何反而偏愛她?這幻月宮主之位本該由我來繼承才是。」

    李夫人臉上浮現出不悅的神情,道:「月嬌,不許再提這件事了。梅花門乃只有女子才能作掌門,你姨母只有一個兒子,這梅花門門主之位早晚都是你的,所以從小我就讓你側重修習梅花門的武功,好讓你將來把本門發揚光大;而你三妹從小專心修習你爹傳下的冷香宮中的武功,若以武功而論,你不是你三妹的對手。而幻月宮主是武林至尊,武功高強是先決條件。」

    梅月嬌冷笑道:「不,我偏要提,我就是不服氣嘛!娘,你不用把氣都憋在心裡,這裡又沒有外人,何必裝得這麼大度?爹憑什麼讓那小賤人繼承宮主之位?爹的眼中只有那小賤人,根本就忘了我才是他的親生女兒!娘,你難道真就嚥得下這口氣?」

    李夫人沒有言語,卻「啪」地一聲放下一枚黑子,目中閃過一絲怨憤與仇恨之色。

    梅月嬌又道:「娘,我們該怎麼辦?難道就這麼算了?看著那小賤人在宮中頤指氣使、在武林中唯我獨尊不成?」

    李夫人拈起一粒黑子輕敲著桌面,沉默了一會兒,緩緩道:「你放心,賈神醫說過,她絕對活不過二十歲。最多再過兩三年,她那天生的隱疾一發作------這宮主之位不就是你的了麼?你就權當先將這宮主之位借給她兩年又有何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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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雨飛憑窗而立,沉思不語。

    清冷的月光正照著滿庭的落花。他的心情也如落花一般。

    他知道幻月宮主乃武林至尊,若她接受他的情意,任由他去退婚,那江湖中人必定會說他是貪戀幻月宮主的權勢,背信棄義。這倒也罷了,他從不在乎別人的流言蠻語,但江湖中人必定還會說堂堂幻月宮主仗勢欺人、奪人之夫,這種罪名她承受不起。因為那時矛頭所對準的不光是幻月宮主一人,而是整個冷香宮。所以她不敢接受,他的父親與她的父親也不會允許。

    18年來,他從未想過男女之事,活得是何等逍遙自在,沒想到初出江湖,竟會立刻遇上一段如此不可抗拒的情緣。而這段感情竟是如此的不可能。現在,灑脫的他已被情網纏住,他已無法脫身。

    「師兄!」幻月宮主不知何時來到了他身後。

    蕭雨飛轉過身來,笑道:「有什麼事麼,師妹?」

    幻月宮主低聲道:「師兄,你已休養三日,毒傷已大好了。家父雖不在宮中,但我可先帶你去拜見家母。」

    兩人默默地向「摘星樓」走去。誰都沒有說話,誰也無話可說。此時無聲勝有聲。月光斜射下來,將二人的影子時而重疊,時而分開。

    摘星樓在冷香宮的最後面,走了許久,方可遙望見樓內的燭光與窗紗上的人影。

    忽聽有人厲叱道:「什麼人?」是李夫人。

    一條黑影從摘星樓頂躍起,在夜空中一閃而沒。隨即便見李夫人、梅月嬌衝了出來,從陽台躍上了樓頂,四處張望。

    蕭雨飛正要追去,幻月宮主神情一變已攔住了他:「不必了,追不上了。師兄,對不起,你先回去,這會兒你不要去見我母親了,明日再去吧!」

    蕭雨飛道:「可是------」

    幻月宮主急促地道:「師兄,我母親脾氣不怎麼好,這會兒她必定正在氣頭上,你去了不太方便。你且聽小妹一言,暫且回去好麼?」

    蕭雨飛又怎能說不好?他點了點頭,道:「好,我聽你的!」果真轉身便往回走去。

    一陣風吹過,幻月宮主已隨風飄了過去,輕飄飄地掠上了摘星樓頂,輕功之佳妙、姿勢之曼美比李夫人還要勝三分。她垂首道:「娘!」

    這時,早已驚動了宮中的暗哨,不少人立時便追了上去,可人、可思、可心也趕來了。李夫人面罩寒霜,冷冷道:「這裡沒什麼事,你們回去吧!」一面轉身對幻月宮主道:「秋兒,你跟我進樓來,娘有話要問你。」

    趁李夫人轉身之時,幻月宮主便悄悄彎腰拾起一樣東西。待二人剛剛進入「摘星樓」,便有一條人影鬼魅般掠上了樓頂,伏在瓦上偷窺,正是去而復返的蕭雨飛。

    李夫人在椅上坐定,幻月宮主倒了一杯茶,雙手捧到李夫人面前,低聲道:「娘,您喝茶。」

    李夫人並未伸手去接,冷冷道:「我不渴,你不用在這兒假獻慇勤。」

    幻月宮主將茶放回桌上,垂首道:「娘,孩兒失職,竟會讓刺客來騷擾你。」

    李夫人沉著臉道:「這可見宮中防範之疏忽。」

    幻月宮主道:「今夜是可心與可思領班查夜,她二人心細如髮,做事十分小謹慎,想不到還會有刺客夜探冷香宮。」

    李夫人道:「那就是有內奸。這人若非對冷香宮中機關陣法瞭如指掌,又怎能來去自如,逕直摸到我的摘星樓來?」

    幻月宮主還未回答,一直在一旁冷眼觀看的梅月嬌忽地插口問道:「三妹,聽說你的『護梅使女』可情半月前失蹤了是不是?」

    幻月宮主道:「二姐懷疑她?不不,她並非失蹤,而是小妹派她出宮辦事去了。」

    梅月嬌笑道:「哦,是麼?三妹對這些下人倒真是體貼得很哪!」頓了頓,悠悠又道:「冷香宮從建宮之日起就從未有人敢越雷池一步,沒想到卻在你手裡開了先例。今晚之事若是傳了出去,冷香宮聲威掃地,三妹你臉上也不好看哪!」

    幻月宮主道:「二姐------今夜之事小妹確是難辭其咎,以後一定會多加小心。」

    「小心?」李夫人道:「依我看,能對宮中地形機關這般瞭解的在宮中地位一定不低,這夜行人武功之高不在我之下,你倒的確該處處小心!」

    幻月宮主道:「娘說得是,孩兒回去就馬上把園中的機關陣法改換一下,再增派巡夜人手。今晚之事孩兒盡快查清楚,將那刺客擒來交娘發落。」

    「哦?」李夫人冷笑道:「你說得好輕巧,你自以為武功已練到家了,可以勝過我了是不是?」

    幻月宮主垂首道:「孩兒豈敢如此狂妄?」

    李夫人道:「哼------」

    梅月嬌忽又插口道:「三妹,聽說蕭師叔的公子已到宮三天了,你為何不帶他來拜見母親?」她意味深長地道:「聽說,你還讓他進了男人不得入內的吟露園,於夜半無人時在溢香亭同你相見?」

    由於帶著面紗,瞧不清幻月宮主的表情,但她眼中神色分明一變,道:「二姐,你在監視小妹?」

    「監視?」梅月嬌笑道:「多難聽的詞,我怎麼敢監視武林至尊的幻月宮主呢?只不過,」她緩緩道:「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幻月宮主變色道:「二姐這是什麼意思?蕭師兄初來乍到,誤入了吟露園。小妹行得正,做得正,不怕任何人知曉,更不怕別人的妄加猜測。」

    梅月嬌道:「好一個行得正,做得正!不知三妹有什麼事不能在大白天裡正大光明地說,非要到夜半無人時在吟露園裡同蕭師弟說。何況,久聞蕭師弟文武全才,品貌俱佳,乃是一個翩翩濁世佳公子------」

    幻月宮主道:「二姐不相信小妹所言麼?」

    梅月嬌道:「我可沒說不相信你,只不過有點弄不膽白而已。你要是心中無鬼,你敢發誓麼?」

    幻月宮主道:「你要我發什麼誓?」

    梅月嬌道:「你敢發誓說,你們之間絕無私情麼?」

    幻月宮主道:「有何不敢?」

    梅月嬌又道:「那你敢發誓說,見了蕭師弟以後你的心中沒有對他動情?而他的心中也沒有對你有意?」

    幻月宮主心中一痛,說不出話來。良久才緩緩道:「沒來由發誓做什麼?

    梅月嬌道:「怎麼樣,我沒說錯吧,你不敢發誓是不是?你就算可騙過別人,難道還能騙過你自己的心?」

    幻月宮主道:「我------」

    未等她答話,李夫人道:「秋兒,平時娘說的女兒家應該自重自愛的話你還記得麼?男女授受不親,你作為幻月宮主,應為天下人表率,行事更應分外檢點才是。你蕭師兄已是訂過親的人了,你豈可同他那般親近?我不管你們究竟幹了些什麼?你約他相見吟露園總是事實。」

    幻月宮主垂下頭去,她已無話可說。她原本少年老成,做事謹細,但這幾日來的行事的確連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幹些什麼。

    李夫人又道:「你蕭師兄已入宮三日,這三日來,你為何不領他來見我?」

    幻月宮主低聲道:「蕭師兄剛進梅谷就中了馬鐵蜂的寒血蜂毒,休養了三日,明日一早,孩兒就帶他來向母親請安。」

    李夫人冷笑道:「馬鐵蜂只不過是江湖上的三流角色,竟敢在梅谷下毒劫人,是何等狂妄,你既為武林至尊的幻月宮主,又是梅谷的主人,竟會如此無用。」

    幻月宮主又作聲不得。她豈敢解釋那是因為當時自己一時興起,與蕭雨飛惡所劇所至?

    李夫人看著她,眼中露出厭煩之色,冷冷地道:「你盡快將可情與這刺客兩件事查清,稟報於我。而你蕭師兄,我不允許你再同他那般親近。」

    幻月宮主身子一震,緩緩垂首道:「是,娘!」

    樓頂上的蕭雨飛一顆心頓時沉了下去,身子猶如置於冰窖,也是微微一震。

    李夫人又已發覺,沉聲道:「什麼人?」

    蕭雨飛見行跡已露,正要下去,卻又怕連累幻月宮主,正猶豫間,一隻手卻搭上了他的肩頭。蕭雨飛大驚,面上不動聲色,右腕閃電般地便去刁那人手腕。那人淡淡一笑,鬆開了手,道:「飄兒,是我。」

    雲飄是蕭雨飛的字,若非父輩至交不會叫他「飄兒」,蕭雨飛轉過頭去,卻見一個灰衣中年人正向自己溫和的微笑,不由失聲道:「大師伯!」

    李嘯天朝他擺了擺手,輕聲道:「你別動,我下去更好。」說罷,長笑一聲,大聲道:「如雪,是我。」縱身躍入樓中。

    李夫人驚喜地道:「嘯天!」

    幻月宮主與梅月嬌同時叫道:「爹!」

    李嘯天看也未看李夫人一眼,逕直走到幻月宮主面前,柔聲道:「秋兒,你先回冷香小築,爹有話要同你娘與二姐說。」

    幻月宮主順從地道:「是!」低頭走了出去。

    李嘯天無限愛憐地望著她柔弱的背影,長長歎息了一聲。

    李夫人氣得渾身都已在發抖。她知道,他一定又由幻月宮主想到了誰!十七年前,那人求他收留她的孩子後,就頭也不回地走了。他也是這樣無限愛憐地望著那個柔弱的背影,長長歎息了一聲。而十七年後,這一幕又重演了。李夫人想到自己深愛著的丈夫卻至今戀著另一個死了十七年的女人,心中又是難過又是傷心,又是酸苦,又是忌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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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幻月宮主走下摘星樓,走進月光裡。

    月光如水。

    月光裡,桃樹下,有人在等她。

    然而,她卻似沒有看見,一轉身從另一條小徑走了,低著頭,走得很慢很慢------

    桃樹下的人沒有出聲,也沒有追上去。只呆呆地立在樹下,癡癡地瞧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月色裡,任繽紛的落花飛滿一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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