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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救美

作者:獨孤夢

    離開拉普拉斯城僅僅大半天的行程,海爾嘉便露出了疲態。

    這也難怪,自從出發以來,海爾嘉和賽巴斯蒂安一直都是騎著馬,在樹林裡穿行。就是這片樹林,當時倉皇出逃的海爾嘉,還以為就是聞名的彩虹森林,以至於走錯了方向。如果那時沒有誤闖彩虹森林的話,海爾嘉想,我就不會遇見Z了。

    天色漸漸晦暗下來,樹林裡彷彿響起野獸般不祥的陣陣呼吸。俊美的騎士微微皺了皺眉,徵詢似的問道:

    「公主殿下,要不要在此歇息片刻?」

    一路上,海爾嘉辛苦地扮演著騎士的侍從,沉重的盔甲早已壓得她喘不過氣來。她好幾次想叫賽巴斯蒂安停下休息,但都沒有說出口。

    早知道會拖累他的。她埋怨自己。

    所以,當王弟問她的時候,海爾嘉故意甩甩胳膊,大聲的說:

    「你累了嗎,Z?我還可以繼續趕路。」

    王弟用他那雙可媲美群星的黑眸不動聲色地凝視著她,像是已經看穿了她的全部心思:

    「請不要勉強自己,公主殿下,明天的路還長。」

    海爾嘉漲紅著臉,「噢」了一聲。她正準備俯身下鞍,然而由於在馬上整整坐了一天,大腿和臀部又酸又麻,兩腿一軟,差點從馬上跌落。

    那時王弟已然穩穩站在地上,他一個箭步衝過去,將海爾嘉接在他纖細卻有力的臂膀中。

    「有沒有受傷,公主殿下?」海爾嘉的耳邊,王弟低沉的聲音溫柔地問道。

    海爾嘉用力搖了搖頭。好不容易從震驚中恢復過來,她這時才猛然發覺自己所處的位置。

    「呃……我好了……」她不敢明言,畢竟對於一個公主來說,這好像有點與禮不合。

    王弟慌忙,把她輕輕放在地上。他的動作迅速而又優雅,如行雲般流暢,絲毫沒有生硬之感。

    「真是失禮,還請公主殿下原諒下臣一時疏忽。」

    海爾嘉倏的轉動碧色的眼珠,綠瑩瑩的光芒一閃即逝。即使是閱人無數的王弟,瞬時間也被那道蘭綠之光奪去了心智。那是一雙多麼美麗的眼眸,王弟暗暗讚歎著,就像是故鄉提坦,開春時,經由雪山潺潺融化的雪水,匯聚到丟番圖城郊的阿茲特克湖,那純淨甜美的湖水。王弟是個孤獨的人,他最喜歡做的事之一,就是一個人月夜獨自策馬來到阿茲特克湖畔,坐在習習的晚風中冥想。當湖中吹來的,飽含濕氣的風輕柔地吻過他的臉頰,王弟的全副身心頓時放鬆了,他盡情張開雙臂,像擁抱自己的情人一樣,躺在晚風的懷抱裡。只有在那個時候,王弟才是快樂的。

    王弟猛然驚覺,蘭綠眼眸的少女凝神仰望,已經注視他好一陣了。他不敢迎視著她的目光,低下頭卑微地說道:

    「下臣無禮。」

    海爾嘉啟齒微微一笑,伸出她柔若無骨的纖纖玉手,那副模樣十足是個貨真價實的尊貴公主:

    「既然你也承認對我無禮,我就要罰你——罰你,以後不許叫我公主殿下,你也不許自稱下臣什麼的。」

    不容王弟做出回答,海爾嘉簡單的解釋了一句:

    「這是為了更好地掩飾身份。」

    說著,便自顧別過頭去。看來是矜持的表現,其實只是想極力掩飾自己羞紅的臉罷了。

    於是,王弟只好恭敬地低下頭去:「是,海爾嘉。」姑且不論心中真實的想法,似乎海爾嘉在有意識地拉近與冒牌騎士之間的距離,而一向眼高於頂的王弟殿下也樂於接受目前的事實。雖然一直自稱為下臣有著戲謔的趣味,但我們的王弟心中仍然免不了有些微的屈辱感。

    色雷斯王將被戰火和征服者的鐵蹄蹂躪殆盡的拉普拉斯全權交於費爾巴哈打理之後,便心滿意足地踏上了歸國的旅程。也許在宮廷短暫的享樂大餐完畢之時,提坦的大軍又要踏破鄰國的城牆,如同蝗蟲一般掠過他人結滿纍纍果實的田野,毫不留情地將之蠶食而空,只留下一片滿目的瘡痍吧?身為加害者的色雷斯王可以毫無自知,然而作為重建者的費爾巴哈,站在拉普拉斯凋零的城牆上,發出了一聲喟歎。

    如果是王弟的話,一定可以有更妥當的辦法,來避免這種建設——破壞——建設——破壞的死循環。

    類似的想法最近老是無意識的湧上嘴邊,費爾巴哈心裡默念著,果然是老了。年輕的時候,當他傳自久遠的騎士血液還在血管裡兀自沸騰,便被忠誠心驅使,成為年幼王子的貼身「保姆」。然而,自從某一個陽光燦爛的午後,折服於那個一向被人們所輕視的病弱王子,他便隨即背叛了以往所有忠誠的對象……

    如果是王弟的話,提坦早已成為舊大陸上唯一的王者,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僅僅因為剽悍和善於劫掠,而贏得「舊大陸之狼」這個隱含著鄙夷的稱呼。

    費爾巴哈眺望著城外遠處鬱鬱蔥蔥的樹林,此刻,想必王弟正馳騁在他護花使者的旅途中吧。樹林的另一頭,由於王弟的緣故,現在淪落為奈奎斯特國的邊境城市的香農城,會以什麼樣的面孔來迎接他呢?

    位於群山懷抱之中的香農城,其最初的建設目的,就是成為王都拉普拉斯城的屏障之一。因此,香農城的城防相當的堅固,而歷代領主的候選條件之中,高居首位的就是對奈奎斯特王室的忠心不二。

    而如今,拉普拉斯城已被來自北方的提坦軍所佔領,反觀易守難攻的香農城,當保護的對象——王都覆滅之後,香農城的存在,顯得格外的意味深長。

    現任城主哈特萊年過五旬,已經忠實地為奈奎斯特王室服務好幾十個年頭了。他絕非庸碌無能之輩,但是很顯然,缺乏刻意進取的銳氣。當王都陷落的消息甫一抵達,害怕香農城也遭劫的哈特萊,立刻宣佈全城進入戰時警戒狀態,並在城中半強制性的徵兵。一時間,香農城裡人心惶惶,各種奇怪的流言蜚語充斥在大街小巷,然而沒多久,又傳來色雷斯王率領提坦大軍回國的訊息。上至領主,下至黎民百姓,提到嗓子眼裡懸著的心,終於放了下來。在哈特萊看來,等待王族的一員振臂一呼,然後自己率兵投靠,這才是身為忠臣應該的表現。在此之前,只要乖乖做好領主的本分就好了。於是乎,警戒狀態解除了,臨時所徵募的士兵,像是手藝人,小商販之類,也全部遣返到原先的崗位上去。今天,哈特萊更是下令,打開緊閉多日的城門。

    薇羅妮卡早早便起了身,簡單地梳洗打扮之後,開始準備她和弟弟的早餐:黑麥麵包和煎蛋。等到煎蛋的香味四溢開來,薇羅妮卡用她雲雀般優美的嗓音喊著:「帕斯瓦爾,起床囉!」

    「我早就起來了!」一個身材高大強碩的少年,以充滿活力的彈跳般的步子蹦到薇羅妮卡面前:「姐,我可比你早太多了!我去練劍的時候那會兒,你還在說夢話呢!」

    「胡說,我說什麼夢話了?」薇羅妮卡不解地問道,並沒有停下手上的活。

    「說什麼啊……」名叫帕斯瓦爾的少年認真地晃動著他的腦袋,金紅色的頭髮在朝陽的照耀下,怒放著火一般鮮艷的光芒,「好像是……哭著喊著要趕快給我找個好姐夫吧!」

    「帕斯瓦爾!你!」薇羅妮卡這才明白受了弟弟的愚弄,她撲過去要撕爛他的嘴,但帕斯瓦爾明顯受過訓練的身法輕輕鬆鬆便躲開了。兩人嘻嘻哈哈的追逐戰最後以某種特殊氣味的擴散而宣告終結。

    「糟糕糟糕,煎蛋焦了……」

    作為懲罰,帕斯瓦爾自然包辦了那兩個煎得焦黑的蛋。薇羅妮卡順便談起她今天要出城。

    家裡已經沒有多少餘糧了,為了貼補生計,薇羅妮卡必須到城外的山上去,採些草藥來合成藥粉。她雖不是職業的醫師,但是靠賣藥為生,倒有好幾年工夫了。

    「可是,姐姐,」帕斯瓦爾嘴裡包著兩個焦蛋,含糊不清地說,「聽說外頭不太平,還是我陪你一起去吧。」

    即使是最挑剔的眼光也不得不承認,薇羅妮卡有一頭漂亮的金褐色鬈發,五官也生得十分秀麗,十足是個罕見的美人。因此,孔武有力的帕斯瓦爾一直以來,都小心翼翼地保護著姐姐,生怕她遇到不測。

    「不用了。」薇羅妮卡輕輕抿嘴一笑,「領主大人既然開了城門,想必城外面就不會出什麼亂子。再說,我只是在城門附近轉悠,又不是去深山老林。有那麼多衛兵守著,你還不放心嗎?」

    不等他回答,她又說:「你呀,還是趕緊練劍去吧。要是你得償所願,成為聖騎士,也不枉我辛苦一場,知道嗎?」

    「公……海爾嘉,前面就是香農城。」

    剛鑽出幽暗的樹林,面前頓時豁然開朗。淺淺的河灘上,鋪滿了大大小小色彩各異的鵝卵石。清澈的河水不徐不疾地靜靜流淌,偶爾可見河裡的魚兒,靈活地一甩尾巴。王弟揚起馬鞭,向著傍山勢而居的香農城遙遙一指。

    「沒關係,河水並不深,馬足可以趟過。」王弟看出海爾嘉駐足不前,以為她是在害怕。

    「不是的,」海爾嘉似乎臉紅了,「我是怕……馬會把河水攪混,還有,會把小魚踩死……水好清,小魚好可愛……」她似乎已完全為之吸引。

    塞巴斯蒂安暗自不屑般一笑:「那你為什麼不下河和小魚們玩一玩呢?」譏誚之意溢於言表,然而海爾嘉卻絲毫都沒有感覺到。

    跑到這裡來玩水?不好吧?海爾嘉心裡七上八下直打著小鼓,不過我還從來沒試過呢。她徵詢意見似地望著王弟,卻發現他已將冷峻的目光投向不遠處的香農城。

    海爾嘉頓時渾身打了個激靈:我怎可拘泥於這小小的玩樂,還有很多重大的事在等著我!於是,她用力踢了踢馬腹,對塞巴斯蒂安喊道:「走吧!Z!」

    兩人剛踏入河流,突然聽到對面傳來女子的呼叫聲。

    海爾嘉循聲望去,只見一個金髮女子,趟著沒足的河水,拚命朝著他們所在的方向狂奔,後面有三名男子騎著馬,發出粗鄙而亢奮的叫聲追趕著她。那女子全然不顧衣裙浸濕,慌不擇路地逃跑,等到快要上岸時,一不留神全身撲倒在河水裡。

    海爾嘉連忙跳下馬,把她扶起來。女子難為情地抬起頭,一雙害羞文靜的藍色大眼睛不安地四下張望,水珠從她濕漉漉的金髮上一滴滴地流下。她薄薄的布裙已全部濕透,由於驚恐過度,她嘴唇蒼白,不停地打著哆嗦,一句話也說不出。

    塞巴斯蒂安二話不說,解下自己的斗篷,從馬上高高地扔下,遮住她仍不住發抖的身子。然後,握緊佩劍的劍鞘,緩緩策馬向前。他的面前,那三個男子也已停下馬匹,用凶狠的眼神上下打量著他們。

    「喂,小子!滾一邊去,別妨礙大爺的好事!」

    領頭的男子衣著考究,腰間的佩劍上珠光寶氣,應該是出身高貴的人家。身後的兩人,姑且不論相貌如何,裝扮也自不俗,看上去像是他的侍從。

    「聽到沒?我們是城主大人直屬的騎士,是貴族,你們這種低賤的平民,」領頭男子輕蔑地伸出小拇指,裝模作樣地對著它吹了一小口氣,「就乖乖識相點,到一邊涼快去吧!免得大爺發起火來,打得你們滿地找牙!」說完,三個人一起,極其沒品地哈哈大笑起來。

    海爾嘉焦急地望著塞巴斯蒂安,畢竟相處的日子還短,她並不很清楚他的實力。一對三的情況下,他會有勝算嗎?萬一不小心輸了,那個姑娘豈不就難逃魔掌……相比起海爾嘉的憂心忡忡,塞巴斯蒂安本人,反而要鎮定得多。王弟用他那雙寒徹入骨的黑眸掃視一周,氣定神閒地拔出劍,劍刃的絲絲寒光映照出河水的粼粼波光。塞巴斯蒂安用力揮動太陽碎片般的光芒,大聲喝道:

    「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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