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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燃燈微明 第三章 小俠、雙雄

作者:衛冗

    陸懷雲於路見秦瓊受傷落馬,連忙下車將他扶住。但那秦瓊身形高大,極是沉重,他哪裡扶得起來,抬了半天,也沒動分毫。又把秦瓊的臉龐用力拍打,叫道:「秦爺!秦爺!」叫了半天也沒反應。只見他雙眼緊閉,面上容顏全無。

    懷雲心中大急,忽見秦瓊左手上竟滾著不少血珠。拿過一看,原來手掌上的肉已經爛開,加上血水一染,模糊不清。

    秦瓊與王世充比武的前前後後,陸懷雲都看了清楚。由始至終,並未見秦瓊受過傷,而此處傷口,又怎解釋?難道王世充退去復來?但見王世充為人,又不像這麼卑鄙。莫非是驍騎赤衛隊做的?可是他們的武功,如何能將秦瓊傷成這樣。

    這時他恍然憶起:鐘宇文曾在陣前暗放冷箭,被秦瓊險招接住。而秦瓊抓箭的那只正是左手。這傷便只有從這裡解釋了。可是羽箭不過是造成皮外之傷,怎麼會使他傷得如此厲害。難道——驍騎赤衛隊的弓箭上面有毒!?

    陸懷雲越想越是心驚,著急的說道:「壞了。若是秦爺真中了毒,我又不會解毒,怎麼是好?可是我總不會見死不救,況且他又不是壞人,哎!要是爺爺在這裡便好了,還能幫我出出主意。」說著便想著爺爺,也不知道他走到哪了。想了想道:「算了,先找個大夫又說。」

    便要去扶秦瓊,又想自己以往受了皮外傷,爺爺總先用布將傷口裹著,然後再去找大夫。於是學著爺爺的樣子,在衣襟上撕下了一條布,將秦瓊左手包紮了。這才去扶他,可他一時竟忘了他根本扶不起秦瓊。這下可把他急壞了。

    主意本都打定,卻又扶他不起。陸懷雲急了半天,心想:「把他背上兩根鑭除了,再看推得動不。」兩手握住鑭柄用力一拉,那鑭竟只出來一截,原來這對金裝鑭好不沉重。懷雲勉強將鑭放開,再去扶秦瓊時,果然輕了許多,這才慢慢將他弄上馬車,又一根一根將金鑭放上。把秦瓊坐騎黃驃馬韁繩拴在馬車上,自己趕車往西而去。

    他這時擔心秦瓊傷勢,見他臉色越發蒼白,心中又增幾分焦急;但他又不敢將車趕得過快。中毒和內傷患者,最忌馬上顛簸。

    及他們到了一個集鎮,太陽已在西山。陸懷雲將車在街上,便四處找醫管。他從小便沒讀過書,也不認得街上店子的門匾,只見到一家店裡擺著許多藥物,便下了馬車,跑進去叫道:「大夫,我朋友受了傷,麻煩你給他治治。」

    坐在櫃台前的是個穿長衫的中年人,他斜眼向陸懷雲一望,見這個少年衣著破爛,便懶懶的說道:「讓他進來罷。」

    陸懷雲道:「大夫,我人小沒有力氣,朋友又重。煩請你來扶一扶吧。」

    那大夫突然變色說道:「你這小孩不長眼睛,沒看見我正忙著麼?」其實他說的忙,不過是坐在櫃前數銅錢罷了。

    陸懷雲見這大夫如此,本要與他理論,又想自己是上門求醫,更加擔心秦瓊傷勢,也就咬了咬唇,用出最後口氣,將秦瓊扶到店中。待放下時,口中氣都喘不過了。

    大夫便過來,向秦瓊瞄了一眼,說道:「先繳五兩銀子,然後把脈。」

    懷雲見這大夫好不禮貌,病人都已岌岌可危,他嘴上還銀子不絕,而且收的銀子還如此的多,便道:「大夫,怎麼要這般多銀子,我往裡受了傷,在家醫治,也沒超過一兩銀子。「

    大夫將雙眼瞪得溜圓道:「那你回鄉治便了。」

    陸懷雲無奈,心想爺爺還留得二十兩銀子,只好拿來與他付了。

    大夫見他半天沒有動靜,只怕是沒有銀子。雙眼便在眼眶裡滾上一圈,笑道:「你若沒有銀子,這大漢免不得是個有錢人的,你便在他身上瞧瞧。反正是與他治病,也沒什麼不該。」看來這大夫早就看出陸、秦二人不是一路的了,其實也是,他們兩人裝扮懸殊,便換作誰,也都曉得的了。

    但陸懷雲心中卻想:「人家昏迷之中,況我又不是沒有銀子。若去摸他銀子付帳,便顯得不仗義了。」便把爺爺給的錢袋打開,取了五兩銀子與他。

    那大夫吃了一驚,沒想到這個窮娃娃身上也有這般多銀子,但隨即一想,又笑道:「原來你早把他銀子拿了。」

    陸懷雲也不與他爭辯,但盯著他給秦瓊診脈。別看這大夫又貪財心腸又不好,醫術並不是裝出來的。他手指搭在脈上一探,摸了良久,說道:「奇怪,這漢子沒有傷啊!」

    其實秦瓊傷勢並不假,可這大夫為何竟診不出來,該不會方才說這大夫醫術高明說錯了不成。只聽陸懷雲道:「大夫,你擱著我的脈搏,當然沒有異樣啦!」

    那大夫低頭一看,自己手指果真逮著陸壞雲的手腕。原來方才懷雲與大夫一起將秦瓊扶到裡間床上,大夫一坐上床頭,便隨手拈來一隻手,也沒分清是誰的。

    就把懷雲的手扔開一邊,反怨道:「一邊去,怎來礙我治病。」懷雲笑一笑,站開一旁。

    及大夫給秦瓊診完,站起來說道:「他是中了劇毒,傷得不輕。你若遲來幾步,他這隻手便就廢了。」便去櫃台,提筆下了張方子。

    懷雲正要伸手去接處方,那大夫忽又將手縮回,笑道:「五兩銀子,給你處方。」陸懷雲只得認了——走進了黑醫館,醫生救人還詐錢。只好又取了五兩銀與他。大夫將銀子接過數了數,把處方交給懷雲,然後小心地把銀子放入櫃中,上好了鎖。這才來給秦瓊上藥。

    那藥末抖在秦瓊手掌上,登時在疼得他在昏迷中「啊「的一聲大叫。大夫一見,右手連忙運勁,在秦瓊胸口上按了三下,秦瓊登時閉上眼睛,復躺了下去。

    陸懷雲見大夫這一手使得又快又準,直如江湖高手點穴一般,便忍不住問了一句,那大夫只笑了笑。裹好傷口,便去抓藥了。

    其實大夫那一手不是像點穴法,而本來就是江湖高手點穴的工夫,只是陸懷雲不識得罷了。

    當日大夫將藥煎好,送與秦瓊喝下,又給拿了拿脈,見傷勢已有起色,便出去了。陸懷雲就守在秦瓊身旁侍侯,待吃過晚飯,是夜便在藥店裡宿了。

    再說王世充放走秦瓊,心知宇文化及面前不好過,一路垂頭不語。

    王玄應看見父親憂色滿面,心中真不知他為什麼要放走刺客,給自己招來如此不必要的麻煩。王世充與宇文化及都是朝廷一品大員,各有兵馬在手。但宇文化及有天子在後,出師名正言順,天下軍閥自都要聽命於他,所以一直以來,各路軍閥都不願與宇文氏對立。

    王世充軍馬片刻便進了彭城,回到行轅。他正要進府,忽有腳卒報道:「王將軍,宇文大人有請過府議事。」看來驍騎赤衛隊長鐘宇文已在宇文化及面前參過他一本了。

    王世充早料到會有如此,他心中其實已有對策。便跟著那傳話的來到宇文行轅。宇文化及官為丞相,按照當時制度,官員府衙修築的面積、樓層、大門,甚至台階俱是有限制的。但宇文化及府衙的亭台樓閣,溪池山林一應俱全,顯然已經超過了範圍。

    這時引領王世充的,已換了一個家僕。在他們每換一個地方,總有奴僕前來交替,這樣不知換了幾個奴僕,走了幾個地方,才到了一座廳房。

    其實宇文化及府第構造如此,也有一個好處:如果有刺客行刺宇文化及,便這座房子也夠他找的了。而昨晚秦瓊之所以行刺未能成功,便是因為在這裡迷了路,為驍騎赤衛隊發現。

    那奴僕對王世充道:「將軍,大人在內相候,小人告辭。」說著轉身退下。

    王世充便走進奴僕所指的房間,這房子不是十分寬闊,像是專門接待賓客。正面牆上掛著一幅字,寫著「引所之達」四個字,下面是一張山水畫。右邊站著一人,正是鐘宇文,他面角邪笑,似等著看王世充笑話。

    而主位上坐的那個五十幾歲的中年人,身上長袍錦衣,玉帶皮靴,頭上頂著金冠,看來便是宇文化及。

    王世充當先拱手,呼了聲「宇文大人」。宇文化及便道了聲「請」,示意他坐在了客位,但他語氣明顯冷淡。這點王世充倒是不屑一顧,臉上反而有些喜色。

    王世充見宇文化及面上微有怒色,便先開僵局,說道:「不知宇文大人相見下官何事?」

    宇文化及冷冷的道:「王將軍,你說何事呢?」

    王世充突然哈哈大笑道:「不錯,宇文大人,刺客秦瓊是我故意放走的。」鐘宇文見他自己承認,心想宇文化及是不會放過他了。

    只聽宇文化及大怒道:「王世充,秦瓊深夜行刺本官,實為逆賊。你身為當朝尚書,洛陽留守,更兼平亂大將軍之職,卻不思捉拿賊寇,與國敬忠。你私放刺客,是和他串通圖謀不軌?還是對我宇文化及不滿!」說著啪的一掌打在案上,騰地站起。

    王世充笑道:「大人息怒,下官放走秦瓊,實有內情,更是為大人著想,還望大人明查。」

    鐘宇文道:「主公,王將軍所言實為荒謬。將軍大人,你分明與秦瓊串通,密謀行刺丞相,意圖不軌。此心昭然皆知,你又何須狡辯。」

    王世充大怒道:「鐘宇文,你算是什麼東西,本官與丞相說話,輪不上你插嘴。」

    鐘宇文正要反駁,宇文化及忽然喝道:「住口!」沉思了片刻,坐回椅上,「王世充,如果你說不出個所以然來,本相便奏明聖上,將你革職拿辦。」

    王世充道:「丞相大人,目今天下皆知,你宇文化大人禮賢下士,愛才惜德,為人光明磊落,當世豪傑。」這幾句馬屁拍得實在不堪入耳,然宇文化及嘴角卻隱現悅色。

    王世充見了又道:「秦瓊行刺大人,我奉令追拿,絕無有背丞相。而秦瓊不過孤身一人,我軍上千之眾,又有大人驍騎赤衛隊,捉拿秦瓊不在話下。可是大人的屬下,驍騎赤衛隊長鐘宇文卻冷箭傷人。」

    鐘宇文便聽至此,情知他要中傷自已,忙道:「主公,屬下捉人心切,乃是忠心主公。況且秦瓊深夜行刺,本就是卑鄙所為,我放箭傷他,也不過是以彼之道,還施其人,這有何不妥?」果然是讒人有讒人之經驗,一語便搶先機。

    宇文化及心下琢磨,面上不露聲色。

    王世充又道:「你此言是不錯,可是你冷箭傷人,此事若傳出江湖,天下之人會如何想?還以為丞相調教了一批暗箭傷人,卑鄙的武士。你們的面皮不打緊,可不能讓大人蒙受不白之冤,為天下人恥笑。」

    鐘宇文被說得啞口無言,宇文化及怒道:「沒用的東西,你差點讓老夫『微名遠播』。又壞了如此大事,老夫留你何用?」便喝道:「來人,將鐘宇文拖出去砍了。」

    鐘宇文嚇得連忙跪下求饒,其實王世充深知,宇文化及並無心要殺鐘宇文,只不過礙於情面,假意做作罷了。於是自己便做個順水人情,說道:「丞相,鐘將軍雖然有錯,不過念在他忠心耿耿的份上,便饒了他吧。」

    宇文化及待鐘文宇又求饒一次,才道:「這次便看在王大人份上,權且記下你這顆頭顱,還不多謝王大人。」鐘文宇便破著頭皮,勉強說了句「多謝大人」。只怕他心中說的是「多謝宇文大人」罷了。

    宇文化及便笑道:「這次多謝王大人顧全了老夫顏面,十分感激。老夫先前所語,還請將軍莫要記在心上,老夫在此給將軍陪個不是了。」不過只是嘴上說說,必然一個丞相總不至於給人屈膝賠禮。

    王世充卻連忙說道:「宇文大人折煞下官了,這些小事都是下官應該做的,大人何必客氣。」兩人相視大笑,世充道:「如果丞相別無吩咐,下官還要回府發佈海捕令,緝拿秦瓊,便先告辭了。」

    宇文化及道:「既然如此,那下官便不相留,請便。」

    王世充便拜辭而出,宇文家僕領著出了府第。

    鐘宇文對宇文化及的做法極是不解,當即問道:「主公,難道你真相信王世充的話麼?」

    宇文化及歎道:「王世充工於心計,城府極深,老夫焉能信他所言。但他的話也不無道理,老夫怎麼能拿他。你以後做事須得謹慎,莫再出什麼亂子。另外,加派人手監視王世充,一有異舉,立刻向我匯報。」

    鐘宇文應諾一聲。

    屋外一人報道;「稟報丞相,高麗戰場八百里急件。」

    「遞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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