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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燃燈微明 第二章 將軍、刺客 作者:衛冗 陸懷雲在林中等了約莫半個時辰,終於望見了一輛馬車過來。
那車伕將馬車趕進林子,看見陸懷雲穿著一件灰麻布衣,十六七歲樣子,便道:「小兄弟,你可是姓陸麼?」陸懷雲知道是爺爺叫來的車子,說道:「我是陸懷雲。」車伕便從馬車上下來道:「你爺爺叫我把車趕到這裡。」懷雲就把那幾兩碎銀掏出來遞給他。那人見數目不差,點了點,這才將馬鞭交給懷雲,轉身去了。 懷雲傻傻地望了片刻,把馬鞭插在腰間,將茶擔裝上車子,想著自己就將一個人前往洛陽,沿路大開眼界,便忍不住笑了起來。 他正要抽鞭去打馬,忽聽得幾聲馬嘶,那馬兀的人立起來,險些將他和茶擔一併拋將下來。他嚇了一跳。但聽那馬聲又不是自己這匹。這時細心一聽,南邊林子裡竟有許多人馬嘶聲,心中好生好奇。於是就將馬車又往前趕了一程,徒步回到原來的地方,順著聲響,朝南走了三箭之地,向坡下一望,嚇得連忙趴了下來。 只見那坡下情景,東面一隊人馬,約有一千餘人,前面騎兵隊首,一個大鬍子將軍,正是先前斬殺三個官兵的王將軍。只見他左手按刀,雙眼盯著前方,臉色十分難看。他前面又是兩排弓箭手,個個劍拔弩張,指向前方。 而這一千兵馬的前方,僅立著一騎:一個三十餘歲的漢子,穿著一領赤皂長衣,腳上一雙黑布靴子,跨下坐著匹黃驃馬,背上插著兩根金裝鑭。這人身形高大,樣貌不凡,絕非普通人物。 陸懷雲趴在坡上,見了這種情形心中想:「呀!一千多人打一個人,官兵做事還真不講理。不知這位使鑭的叔叔有沒本事打得過這般多人。」一想到那王將軍快刀割斷三個官兵喉管的情形,便忍不住一陣寒慄。 正在不可開交之際,王將軍忽道:「秦瓊,四海之內,莫非皇土。本將軍奉勸你一句,速速下馬受降,休做無謂掙扎。這裡三十六弓箭手,十八騎兵,乃是宇文將軍的驍騎赤衛隊,號稱『神勁兵』。他的厲害,你昨晚上已經領教過了。」 秦瓊笑道:「多謝王將軍提醒,宇文化及驍騎赤衛隊的名頭,秦某早有所聞。但秦某若真乃貪生怕死之人,昨晚又豈會行刺宇文化及。不過將軍所言,『天下之內,莫非皇土』。秦某不敢苛同。如今天下動盪不安,楊廣昏庸無道,群雄割據,義軍四起,宇文化及掌握朝中大權,李淵擁兵太原,翟讓稱王瓦崗,李密佔據山東。此乃亡隋之前兆,而王將軍身為當朝尚書,洛陽留守。何以甘願臣服,效命於宇文化及。此天下、江湖中人所恥也。」 王將軍道:「此言差矣,我王世充乃是楊家臣子,我所效忠者,乃大隋也,宇文大人與我為前行欽差,本為一殿之臣,又同肩皇使,本將軍有責任護衛他安全,乃何言效忠?」 秦瓊道:「所謂效忠大隋,是何效忠之法?王將軍,乃今之朝廷,是誰人之朝廷也?當今聖上楊廣昏庸殘暴,窮兵黷武,不理朝政。致使大權他入。爾今國賊當道,奸人四起,宇文化及當為天下之首。王將軍若真忠干大隋,便該率軍勤王,以匡社稷,而不該與奸人同朝殿臣。」 王世充被說得面紅耳赤,不知言語,這時他身旁一人突道:「大膽刺客,卑微身份,竟敢妄議國事,指點當朝尚書,不想活了。」他說著,突然身子向後一仰,只聽「嗖」的聲響,一支羽箭已經射到秦瓊面前。 原來驍騎赤衛隊的十八騎裝備十分奇特,他們全身從不披甲,馬不裹體。只是左腰佩有一把彎刀,右腰一柄長劍,手上長槍不離。最是別異的,而是他們每人腳下都蹬著一張硬弩。這張弩較為小巧,射程和射速都十分驚人。因為弩藏在腳下,所以常給對手以措手不及。 而秦瓊確也沒有料到會有一箭射來,而且速度如此之快。那箭已在秦瓊面前,眼見他已無可避讓。卻見他左手疾出,探向箭頭位置,右手將韁繩一提,那馬高叫一聲,前蹄離地。 眾人心跳暫緩,盡皆注目馬上。驍騎赤衛隊的只盼秦瓊能從馬背上摔將下來,割了首級回去覆命。 陸懷雲卻禁不住為秦瓊擔心。他雖不懂得那麼多道理,但聽秦瓊言語正氣凜然,那隋朝官兵又暗箭傷人,心中自然有了好壞之分。 這時黃膘馬前蹄著地,秦瓊卻沒有掉落下馬。他左手握住箭尾,那箭尖便抵在雙眉之間,只差分毫,便打進腦袋裡了。 秦瓊將眾人掃視了一周,怒道:「想不到驍騎赤衛隊也是一群烏合之眾,卑鄙得竟然暗箭傷人。不愧為大將軍宇文化的手下。」 放箭的武士聽了,火冒三丈,叫道:「各位兄弟,亂箭射死這廝。」那五十四名赤衛武士便將弓弩拉滿,手上正要脫勁,王世充突然喝道:「住手,不許放箭,誰敢亂放弓箭,格殺勿論。」 驍騎赤衛隊的武士張弓拔弩,正要射殺秦瓊。卻被王世充一聲令下,不敢放箭,但心中疑惑,十分不解。 赤衛騎兵長鐘宇文問道:「將軍,箭在弦上,為何不發?」 王世充道:「我為主將,心中自有盤算,何須與你知道,遵令便是,休要多話來問。」 鐘宇文乃是赤衛騎兵長,向來仗著宇文化及權勢,朝野上下皆忌他三分,這裡卻碰上一鼻子灰,便怒道:「王將軍,你莫要忘了,驍騎赤衛隊是吏屬宇文大人,可不聽你王大人號令。」說著雙眉一揚,得意的喝道:「放箭。」 眾武士便又將弓弩拉滿。 這番王世充刷地扯出佩刀舉在手中,大怒道:「誰敢!」這一舉動大出意料,連鐘宇文也吃了一驚。王世充本是個聰明人,卻緣何為了一點小事,竟要開罪宇文化及?只聽他說道:「本將軍再說一次,有敢亂放箭者,猶如此槍。」寶刀過處,長槍已斷作兩截。 他的意思十分明了,只要驍騎赤衛隊的膽敢放箭,也就是王家與宇文氏反目。這件事不是兒戲,鐘宇文在這點上自然只有讓步。他不過是一個小小的校尉,就算王世充不會殺他,宇文化及權衡輕重,也不會為了保全他而與王世充對立。於是思量一下,只好忍了這口氣。 王世充便對秦瓊道:「秦將軍要公平,本將軍就領教一下閣下的武藝。」說著雙腿一夾,縱馬往前跑出,弓箭手連忙分開一條道路。王世充右手提刀,躍馬而出。 那邊秦瓊從他們開始內訌等起,早已不耐煩。待見王世充出馬,便扯出金裝鑭,叫道:「請教。」 兩馬馳近,王世充忽向秦瓊眨了眨眼,秦瓊心領神會,微一點頭。這兩下動作甚是輕微,隋兵將士都沒人瞧見。 秦瓊撐開雙鑭,右手暗遣內力,金鑭從側身攻向世充。接著左鑭直擊,照著對方面門打去。這一式叫「敲山震虎」,是「秦家鑭」中的第三式。秦瓊所使的家傳鑭法共有三十六式。因他家世代為將,這路鑭法每式都能獨成一招,其中以最後一式「乾坤殺手鑭」最為厲害,每取敵命,從未失手。 王世充坐騎正馳,忽見秦瓊金鑭飛來,便起單刀,將右鑭擋在外圍。虎首向後一仰,背部貼住馬鞍,便扯單刀護在上面,讓開秦瓊左鑭。 兩人互換一招,坐騎背道馳出。 王世充坐直身子,將刀護住中路,雙腳已脫了鞍鐙,在上面輕輕一踩,身軀便離馬飛起,轉身朝秦瓊撲來。 秦瓊拉住韁繩,正要勒轉馬頭,竟見王世充棄了馬匹撲來。於是雙腿抬到鞍上一點,平空向後翻出,便如一根木棍豎著擲出,旋轉開去。他更不敢小視對方,越在施展輕功之際,越怕對方攻來,自己措手不及。而且自己身在半空,亦難正常反應。 果如他料,王世充先占一步,長身在他上方,雙手握刀,一招「烈焰破魂式」從上劈下。這招出手不凡,更因身在半空,刀向下劈,勁力實在不小。而且秦瓊又在他身下,所以雙鑭向上一抵,身子便控制不住地猛往下墜。 眼見得身子便要撞在地上,秦瓊終是將門之後,臨陣不亂,順手拉出金鑭,手上捏一股勁力,將金鑭撐向地面。下墜的衝力被他消去太半,但金鑭還是沒入土中一截。 秦瓊便藉著金鑭支力,右手在鑭柄端上一按,身子一下反轉,頭下腳上,雙腿朝王世充後背踢去。這一下以退為進,招法實在高明。王世充心中也不由升起幾分佩服。 但是秦瓊反向攻王世充背後,王世充身子極難調頭,避讓甚難。 那驍騎赤衛隊的見了這等情景,當下又弓弩滿月,瞄準秦瓊。而鐘宇文的弩拉得更開,意要致對方於死地,只是他的箭頭卻不是指住秦瓊。 實際卻非能預料。只見王世充單刀在秦瓊金鑭上一推,身子一轉,居然神化般的避過了秦瓊雙腿。這一招若慢得分毫,便會被對方踢中下身;倘快了一絲,就被擊中上體。而他尺寸把握得這般精準,實在令人驚奇。 兩人直如一對齒輪,緊扣空隙,配合得天衣無縫。 王世充避過對方進招,便將腰一弓,右手挺刀,向下直扎秦瓊小腹。他很會利用戰機,只要一有機會,絕不輕易放過。 秦瓊彼招弗定,忽覺寒氣逼體,這次單刀豎下,如何閃避?只得心下一狠,側身平轉,緣著地上金鑭滾下。便在胸脯挨著地那一剎那,他雙掌已聚住平身內力,猛地往地上一擊。那大地居然一顫,便像輕微地震一樣。而那插在地上的金鑭,竟突地一下射了出來,直奔王世充面門。 王世充始料未及,哪裡想到他會使出這麼一招。突被金鑭射來,連忙側身躍開,卻哪裡及得,那金鑭貼著他的腦側飛過,頭盔都被擊得裂了。待他落在隋兵陣前時,破了的頭盔匡的一聲摔在地上。 秦瓊長身立定後,那金鑭方才落下,復插回地上。而且那鑭不偏不移,剛好落進上回的洞中,又沒進幾寸。這一招也不知是秦瓊運氣,還是他的武藝真是出神入化。但鐘宇文等一干赤衛隊的武士,確實被驚得面無表情,七竅無魂。 秦瓊右腳在地上一頓,震起金鑭,右手一抄,已將鑭握在手中。 王世充歎了口氣,將刀一揮,插在地上,竟對秦瓊拱手道:「秦將軍,江湖稱你小孟償,想不到你對秦家鑭的造詣竟也如此之高。王某刀法膚淺,不是你的對手,今日沒有本事拿你,你去罷。」 秦瓊具禮以還,拱手道:「王將軍過謙了,閣下的『六神刀』超然一絕,是王將軍相讓了。不過秦某多謝王將軍今日仗義之恩,他日定當還報。告辭!」說著翻身上馬。 王世充之子王玄應見父親竟要放走刺客,急切中叫了聲「父親」。王世充以手示意,讓他不必多言。 秦瓊便勒轉馬頭正要離去,忽聽見鐘宇文又高叫道:「秦瓊休走。」接著就是「嗖」的一聲響,鐘文於又在背後放出一箭。 秦瓊心中大怒,正要去避,卻見王世充縱身一躍,左腳在箭尖上一點,跟著一個倒勾,那箭吱地一下,插在了鐘宇文的盔纓上。 鐘宇文臉上紅中泛黑,又羞又怒,把馬一拉疾馳而去,那五十四驍騎衛士便一溜煙地走得乾乾淨淨。秦瓊與王世充一陣大笑,各自回馬而去。 陸懷雲看到王世充離去,這才慢慢站起身子,跑回馬車。心想剛剛離開爺爺,便見識了兩個人物,不甚歡喜。夢想自己若能有秦瓊武藝,便做個大俠,豈不美哉。又想要是能認識這位秦將軍……便想到這裡,暗暗思量自已一個窮苦娃娃,如何有資格相識人家有身份的人。 想著便揚起一鞭,將馬車趕起。那馬車向西衝出,走了一程,便出了林子。 便在他悶悶不樂這際,忽見前面一騎,馬上歪歪斜斜的坐著一個漢子,身穿赤皂長衣,背上兩根金裝鑭,打扮正是秦瓊。陸懷雲大喜,正要上去與他搭話,心想又不知從何說起。便在這時,忽見那馬走了幾步,乘者竟然坐將不穩,撲地下從馬上栽了下來。 懷雲吃了一驚,跳下馬車衝了過去,看那人時,正是秦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