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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燃燈微明 第一章 相依、分離 作者:衛冗 暮色漸漸落下,太湖鎮的小道上,一個老漢扛著農具,慢慢地往家裡踱。
這老漢年近七旬,鬍鬚花白,因是歲月催人,背禁不住弓著,身形也就顯得短小-——也是一股淒涼。只是春色正濃,萬物勃發,老漢的淒涼又是點綴,也是反襯。 老漢姓陸,本是北方人氏,因為戰亂遷到江南。他原有三個兒子,長子在隋煬帝初征高麗時不幸戰死,煬帝再征高麗,次子也一去未返。至煬帝數月前三發徵兵令後,他便只剩下一個孫子陸懷雲,年剛十六,兩個相依為命。 那日傍晚,陸老從田上下來,只覺身子無盡的疲憊,待慢慢挨到家門,已剩不下幾口氣力。便坐在牆角裡大口喘息。 這時夜色中隱約現出一人,及走近時,原來是太湖綠柳山莊的管家李四。這李四也有五六十歲年紀,打小便在綠柳山莊做僕,為人也極不錯。 李四管家見老漢蹲在牆角,忙走上來將他扶住,問著緣由,見他因為勞累至此,禁不住歎道:「老爺子如此年紀,膝下又沒了兒子,還要干如此重活,確是辛苦了。」 陸老漢勉強站直身子,喘著口氣道:「如今這世道,也是沒奈何。咱們碰上了這樣的天子,只怪命不好,只是日子再苦也得過活。只盼我那雲兒早日長成,我這把骨頭,也便熬到頭了。」 李管家道:「這不好了,我們東家發下話來,目下春打夏交,那茶圃裡的茶也都長得齊整了,眼下就是採摘的日子。我是專程來給你捎個話,販些茶葉也好得幾個錢使用。東家也曉得你們手上不松,規矩就照往常的樣兒了。」 陸老漢聽了道:「這些年虧得莊主善心,讓我們賣了茶葉再還本錢。若沒有莊主,只怕我也沒有這麼長命了。」 李管家道:「那陸爺子明兒就打早來採茶,如今飲茶之風盛行,販茶葉也不難。只是江南盛產茶葉,自家門口自然不好販賣,還須得運到北方去。」 陸老漢道:「四爺說得有理,我自曉打點。」於是放下農具,將李四送出一程,又說了幾句客套話,這才回轉來,推門進家。 屋內燈火微明,橫豎放著幾件殘舊的傢具。陸懷雲正坐在油燈下修補衣物,見到爺爺進來,便將他讓進屋,說道:「爺爺方才與何人交談來著。」 陸老漢便把明日採茶的事說了一遍,陸懷雲道:「既如此,明日我同爺爺一同去便了。」老漢道:「也好,這次茶葉須販到洛陽去賣,一路有你,也是有個照應。」陸懷雲又道:「那我明日便開始整點乾糧,反正家裡也沒幾個值錢的東西,用不著掛心。」老漢點了點頭,接過衣服來修補。 陸懷雲便把冷了的饅頭熱了熱,爺孫倆吃了些,又各喝了碗粥。再把明日採茶的工具打點一下,當夜便早早的睡了。 次日,兩人起了大早,吃過了飯,便拿上籮筐往茶田裡去,那茶園非小,竟有數十餘畝,盡種的是太湖名茶碧螺春。採茶的除了綠柳山莊奴僕,也有不少外人,卻也相鄰不能相望。 兩人從早采至傍晚,已有兩筐茶葉。中午在茶田裡吃自家帶的乾糧,綠柳山莊也派人送來了些涼水解渴,這時腹中早已咕嘟作響。就把茶葉搬回家裡,一面涼曬烘乾,一面整頓晚飯。 如此採了兩三天,便有數筐茶葉,待烘乾時,卻只剩得兩三筐了,他本要多採些兒,卻怕不好搬運,又怕放著賣不出去。陸老漢便將茶葉裝上一擔,陸懷雲也背了一筐,兩人鎖好房門,帶上乾糧盤纏,迤邐往洛陽而去。 陸老漢故別舊地十餘年,如今再次北上,那江山又是一片模樣了,只是戰火依燃,免不得四處一片淒涼。 兩人曉行夜宿,走了半月,過了淮河流域,便到了彭城地界。但茶葉只賣得十來斤,心中焦慮。北方雖與南方同好飲茶,但尋常人家多半又不肯喝這名茶碧螺春,便算要買,也只稱得一二兩,嘗嘗新鮮。本賣富貴人家,別人見他兩個衣衫破陋,縱然筐中裝著極品貢茶,哪肯來買?如此一路吆喝,賣起來也九分困難。 往裡住在太湖,不知道為何越往北走,官兵越多,盤查得也十分緊。這日行到彭城城效外,迎面便走來三個官兵,當頭撞著。為首那軍官喝道:「做什麼的?」陸老見是當兵的,連忙放下擔子應諾了一番。這亂世年頭,遇著當兵的比碰著仇家還難著。 那軍官見說,又把擔子掀開看了,問道:「果真是販茶的麼?」陸老漢道:「不敢有瞞軍爺。」那軍官又問:「這是什麼茶?」陸老道:「是太湖碧螺春。」軍官便向兩人望了一眼,見是一老一少,絕非有地位的人。就向另兩個官兵笑了笑,對老漢道:「這幾日監工們也甚辛苦,便取些茶來吃吃,你們挑著擔與我來罷。」 陸老愣了一愣,終是挑著擔兒跟去了。陸懷雲少經人事,哪知道裡中緣由,問道:「爺爺,這茶葉賣得出去了不?」陸老只覺一陣心痛,長歎了口氣,大踏步向前走。 三個官兵在前帶路,往北郊去。陸老拉著陸懷雲跟在後面,一路只管把頭低著來走,不敢多言一句。三個官兵則在前面說說笑笑,但言語儘是女人和銀子之類。 這是天氣甚是燥熱,長空中只有一輪烈日,萬里無雲。行起路來也就十分艱難,不時道旁長有幾顆果樹,那官兵便摘下幾個放在兜裡,拿一個解渴。陸懷雲本來也想去摘一個來,卻被爺爺拉住,只得嚥著口水,心中埋怨,嘴上嘰咕不停。 正在這時,忽聽得北面響聲大作,一陣人馬奔馳聲鋪天而來,接著塵煙起處,一隊騎兵當先衝至,背後則是密密麻麻的一層步卒。軍馬排山而至,氣勢震人。為首那穿戴齊整的大鬍子將官,左手提刀,右手揚鞭,縱馬奔在最前,臉上溢顯著一股殺氣。 陸懷雲打小至今,從未見過這等陣勢,一時傻了眼,兵馬已經馳到了他們跟前。大鬍子將軍按刀鞍頭,雙眼橫睨著三個官兵。那三個官兵早被嚇得面如死灰,兩腿一軟,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上,泣道:「王將軍饒命啊!」 王將軍哼了一聲,道:「身為護衛將士,竟敢擅離職守,險致辭主帥遭刺客襲擊。不殺你等,何安我軍心,留你何用。」他話未說完,只聽「哧」的聲響,三個官兵尚未回過神來,那將軍又「嚓」的聲,將刀插入了鞘中。三個官兵吭也沒吭一聲,撲倒在地上-——喉管都已被割斷。 陸懷雲險些一聲驚呼,那姓王的將軍手法之快,刀法之準,實在令人吃驚。他雖然半點不會武藝,但他見過綠柳山莊莊主耍過刀劍,那手法較這姓王的將軍相比,十分之一尚且不及。 那王將軍勒轉馬頭,喝道:「眾軍聽令,追拿刺客,生擒著賞黃金十兩。」眾將一聲歡呼,齊向西面追趕。片刻間便只剩下一縷塵土。 陸懷雲見三個官兵倒在地上,突然一陣害怕,不由地向後退了兩步,問陸老道:「爺爺,我們現在怎麼辦?」 陸老道:「傻小子,當然是挑上茶擔去洛陽了,難不成你以為去他們軍營賣麼?如今這些官兵,比強盜還狠,他們把咱們騙去,茶是要的,卻未必會給咱們銀子。你還小,不知道這些道理。」 陸懷雲傻傻地點了點頭,笑道:「爺爺,那咱們豈不還要感謝這位姓王的將軍。你想,若不是這王將軍殺了這三個壞兵,那咱們的茶葉不就沒了。乖乖,今年咱們又得餓著肚過了。」說著雙手揉著肚子,一副飢餓的樣子。他不揉還好,這一揉,還真覺得肚子餓了,便道:「爺爺,雲兒肚子有些餓了,咱們吃點乾糧吧!」 陸老也覺得腹中飢餓,腿上乏力,便道:「也好,咱們先走一程,找個林子坐下來吃罷。」 誰知樹子好找,要找一個像樣的林子卻十分的難。兩人直走到未時時分,才勉強找到一片林子,走進去一看時,卻滿地都是樹樁,便剩下的樹子也不過碗口大小。 值林中過來一個莊稼老漢,陸老便問道:「老哥,這林中怎麼這般多的樹樁子啊?」 那人歎道:「這位兄弟不是本地人吧?唉!你們怕是不知道,現在的聖上楊廣,昏庸殘暴,大肆擴建行宮。如今派了宇文化及和王世充在彭城開鑿運河,修建行宮,聽說是要南遊。現在彭城一地,只要有氣力,不管是男是女,都被抓去服勞役了。這周圍的樹木也早被砍去做了房梁。」說著又長吁了口氣,搖頭走了。一面又高吟道:「隋朝的天下,怕是不成了。」 陸老看著那老漢遠去,心中一陣酸意,便坐在樹樁上,取出乾糧來吃。 陸懷雲拿了一塊饅頭,狼吞虎嚥起來。他這時只在意腹中飢餓,至於隋朝的興衰,才與他沒有多少關係。而陸老則是滿臉憂色,似乎心事忡忡。 待懷雲將饅頭吃了,陸老突道:「雲兒,自古道:『窮人的孩子早當家』。你也說起來不小了,是要出去磨練一番了。爺爺這裡有件事,不知道你敢不敢去做。」 陸懷雲聽了這話,心中大喜。他本來生性不羈,半點也閒著不得,平日在太湖時,爺爺便不讓他幹任何事情,險些悶出病來。此時忽聽爺爺要讓他去磨練一番,心中雖然發疑,但終是高興的。便把胸脯一拍,大膽說道:「爺爺說便是了,雲兒一定做好。」其實他心中也有擔心,倘若爺爺讓他回去太湖,不帶他去洛陽了,那可怎麼「一定做好」。 又聽爺爺說道:「雲兒,爺爺本來該與你一同去洛陽的,但眼下爺爺有件十分重要的事情,必須去辦,所以爺爺希望你一人先將茶葉送到洛陽。今天是四月初九,下個月二十,我們在洛陽城東五里的長靜亭相會。你可行麼?」 陸懷雲以為爺爺說的是什麼難辦的事情,這件事再容易不過了,便道:「爺爺,你放心去罷,五月二十之前,我一定會安全抵達洛陽的。只是這裡離洛陽千里之遙,我又有三筐茶葉,卻怎麼是好?」 陸老道:「這個不難,這有幾兩碎銀,你先收著,我待會進城叫輛馬車,待車到了這裡,你便把銀子與他。」說著從懷中摸出幾兩銀子,遞到懷雲手中。接著又取出一個錢袋,說道:「裡面有白銀二十兩,你收著作為盤纏。這些銀子都是綠柳山莊汪莊主借與我們的,你要好生使用,爺爺不能在你身邊,你可好生照顧自己了。」 陸懷雲本來滿心歡喜,可是爺爺這幾句話說得便如生離死別一般,鼻子不禁一酸,滾下幾滴淚水來,叫了聲「爺爺」。 陸老便把他摟在懷中,說道:「雲兒,爺爺就你這麼一個孫子,可不能有什麼閃失。你生性衝動,太重感情,日後行事須得謹慎。你要記住天下的人未必都是好人,對人不可太過信任了。記住了嗎?」 陸懷雲泣道:「孫兒記住了。」 陸老又細細地打量了他一番,使勁將他的樣兒記入腦中,便歎了口氣,往彭城城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