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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山黑水 第四十二章 作者:夜光 純白色的牆壁上沒有過多的裝飾,一張老人的照片被鑲嵌在鏡框之中,老人鬢髮微白,慈祥的面容中滿是關切和憐愛,注視著書屋內默然的男子。李豫民靜靜的看著老人的遺容,仔細的捕捉那面容中的一絲絲細微的表情,眼中湧動的是那父子之間平日不多的相聚,原來,父親是這樣的深愛著自己啊……。
「羅副官,對不起,少爺叫我們今天一天都不要打擾他的,包括您所說的國家大事。」客廳中,一個身著中山裝的青年對一臉焦急的李豫民貼身副官之一的羅鎧拒絕道。雖然羅鎧也是李豫民的副官之一,不過他接觸的大多是與執政府有關的事務,對於眼前這個據說是老家人的青年也沒有多少的瞭解,須知,羅鎧也很少有機會踏足李豫民平時起居的地方,畢竟他更多的是負責外界的事務。 「可是,這是侍從室傳來的一級內容,葉主任再三交代,無論如何也必須把文件讓少帥過目。葉先生本人也因為這件事在緊急擬訂對策。」葉誨的身份是李豫民侍從室主任,本來如果是他來的話,那麼羅鎧也不必多費唇舌,因為葉誨一般不會受到任何阻攔就可以見到李豫民。 「小周,是什麼事?」一聲清脆溫軟的問話打斷了羅鎧焦慮不知如何是好的思緒,抬眼望去,一個身著牡丹白底綢袍的少婦俏立在樓道中間,一雙如水眸子似在責備二人的喧嘩。羅鎧只覺得自己紛亂焦慮的心剎那間平靜了下來,而對面的青年顯然也受到了感染,輕輕的回答著少婦的問題:「啟稟夫人,這位羅副官硬要覲見少帥,我不讓,他就……」,「你!」羅鎧圓睜雙眼,憤怒的看著小周,一時之間居然說不出話來。 李豫民呆呆的矗立在窗前,窗下,是被園丁精心修剪過的精緻的花木,這座仿照蘇州的園林,古拙中透著不可琢磨的精緻,那如錦般的繁花似乎就是天堂中的綢緞,散亂著迷離的光澤;輕盈跳動的流水,反射著七彩的光芒,讓這個小小的天地蒙上了一重氤氳的霧氣;遠處在那高大的喬木中時隱時現的白牆綠瓦仿如少女倬約的倩影,天真而可愛。然而,李豫民眼中只有傷悲和哀愁,那嬌艷的牡丹——終歸要化為塵埃;那跳動的流水,似乎沒有生氣;而這重巒疊嶂的風景,不過是堆砌的山石,沒有自然的奇趣。至從母親去世之後,似乎自己就不再知道悲傷和離別,即使是得到大哥的早逝消息,在李豫民的心中也不過是;『啊,他死了麼?』沒有多大的哀傷和憂愁,原本以為自己早已經看透了生死和離別,在得知父親患上絕症的消息,李豫民也僅僅是在想;『不知道父親在日本能夠呆多久。』有時候連李豫民自己都驚訝自己的神經究竟是什麼,居然沒有一點點親情,難道常年的計算得失使自己忘記了情感?忘記了親人?而當自己從匆匆遞來的電報中獲悉老人的亡故,在自己一如往常的處理完事務,躺在鈴木靜那溫柔的胸膛時,原來,並不是自己沒有感覺,那深深的親情只是在自己的內心深處,原來,父親那慈祥的話語竟是那般的準確:『人哪,也許永遠不會知道自己真正的情感,老二啊,當你發覺自己需要哭的時候,千萬別憋在心中,一定要哭出來,哭出來就沒事了……』可笑當時自己還在偷笑:『什麼能夠讓我哭呢?是向張家二小姐求愛不遂?還是被土匪拿槍指著自己的腦袋?』。窗外的陽光散亂地灑在光潔的青石上,似乎,老人就在眼前……。 葉誨的報告是關於近期段祺瑞執政府頻頻與各國駐華使節聯絡,原本在執政府提出治外法權和海關稅收改革之後,與各國聯絡相關外交事宜本無可厚非,但是,執政府卻沒有想到,法國公使在一個偶然的場合不解的向財政部長張之江問了一個問題:『貴國最近要進行大規模的軍事行動麼?這樣規模的貸款沒有正式的和約怎麼能夠信任呢?』。原來,執政府與各國公使商討對華大規模貸款問題,以解決地方厘稅和隴海、成渝鐵路問題,執政府決定武裝中央軍和改編個地方軍閥武裝,以徹底解決各地軍閥擁兵自重,不聽中央號令的問題。但是執政府稱為了軍事上的忽然性,希望各國保守條約的秘密,而且並沒有讓此刻握有軍權的東北軍系統知道貸款的真正用途——據軍事情報局秘密工作人員調查顯示,執政府秘密提供給東北軍二位高級將領、三十一位中級軍官、一百二十四名下級軍官大量的資金,並要求他們在關鍵的時刻起到關鍵的作用。段祺瑞的秘密工作卻也不怎麼保密,其中十一位中級軍官,四十七名下級軍官早早的向所在部隊的社民黨組織匯報了情況,這也不是什麼新鮮的事情了,可是最近一兩天的時間裡,執政府的衛隊、閻錫山的晉軍、直隸國民警衛隊第七師等均出現了異常情況,其中第七師暫駐涿縣,距北京不過一百餘里。 就在李豫民哀傷自己親人的離別之時,手創中華民國的一代偉人孫中山先生在北京協和醫院再度昏厥。在抱病遊歷東北四省之後,孫中山的病勢似乎有所好轉,期間在由東北返京的專列上,孫對汪兆銘、孫科、宋子文等人談及東北的改革:「東北的經濟和文化均欣欣向榮,人民生活水準在幾年之內就有顯著的提高,而他的工業、尤其重工業和輕工業飛速發展,實為全國之楷模,可見經濟和文化的發展、民生的改善需要有強大而穩定的政權,必定要廢除地方軍閥才能夠讓物質流通、讓經濟得以活躍。余投身革命數十餘年,如東北一系的革命隊伍卻也首次看到,我想,國家交給他們是沒有什麼錯誤的。只是余觀古今中外,沒有獨裁政府能夠長久的,東北雖然現在很少有腐敗的現象,那時因為現在國家尚處於動亂時期,他們能夠團結對外,很少顧及自己的私利。但是一旦人們掌權之後,腐敗卻是難免的,李豫民雖然大事上我不如他,但他不拘小節,對生活和物質方面的享受也不決絕,難免對下面的人沒有影響,如楊宇霆、常陰槐等人生活雖不是極盡奢華,卻也聞之心驚,這不是一個好的開端。所以我們國民黨在以後的任務中,要保持對中央政府強大的監督力量,防止執政的政黨變質腐化,那樣我們國家就無可挽救了。」 四月間,孫中山與李豫民以及社民黨高層舉行了多次的會談,完全不顧及自己的病勢,汪兆銘等人多次勸他,李豫民以子侄之禮會見他,都勸他保重身體,然而孫中山高興的對李說道:「我一生奔波,很多人以為我貪戀權勢,其實不然,我自知對政治權勢、陰謀陽謀所涉獵甚少,所以誤國不淺,初扼於袁世凱、後在南方難展拳腳,實在愧對國家甚多。所辛賢侄以天縱之姿,即將統一南北各地,使國家富強可期,吾實在很是欣慰。想我碌碌余世界半生,足跡踏片五大洲,所想的國家之興亡,實在於工業只強盛與否,民眾智能之開發所繫。我其實更想做一實業者,以產業強國。」 「國家的建設,首先是鐵路的建設。比如人體,以動脈為干、血管為枝、毛細血管為葉方能帶動全身筋骨運動,而國家的建設,以鐵路為動脈、公路為線、鄉村級公路為面;再以鋼鐵工業為臟器、煤炭、石油(孫中山與李豫民談及此處,長歎一聲,可惜我國石油匱乏,不過煤炭和鐵礦卻十分豐富)為血液、機械、造船、紡織、汽車、水泥等等為筋骨;而輕工業,服務業為人體之肌膚,這樣一個國家就足以屹立於世界……」,「大家不要再勸我了,我自知來日不多,難得賢侄與我觀點相近,實在是國家之福,以我老成之言,來彌補青年的經驗不足,則國家辛甚……」。 4月20日以後,病勢嚴重,至24、25兩日,孫中山竟不能進飲食,一進飲食即作嘔,體溫愈高,脈搏愈快。經醫生會商結果,認為有立即移住醫院施手術的必要,因此向家屬和重要同志協商,由宋慶齡往勸他入院開刀,孫允諾。遂於下午3時以擔架移至協和醫院,醫生就過去病情和現在危急情況,決定立即開刀。下午6時施行開刀手術,在腰部割口將肝之膿吸出,檢查全肝,已經堅硬得像木頭,證實是肝癌,癌細胞已四處蔓延,無法割治。當晚由德、美、俄三國醫生切片檢查,亦證明是癌症的末期,以當時的醫療情形而論,確實無藥可治,雖可以鐳錠放射法以阻止癌細胞繼續蔓延,可是一切都顯示為時已晚。29日醫生報告孫中山體溫正常,脈搏和緩,這證明開刀後經過良好,不過癌病本身仍難醫治。 5月初旬仍使用鐳錠治療,但效果不大。 5月12日,張靜江建議改服中藥,中藥有時對於很多奇怪的病狀發生不可思議的效果,人們在絕望時便寄希望於萬一。宋慶齡和孫科及侍疾同志都請孫中山准予改用中醫。孫認為在協和醫院吃中藥是不可以的,如果必須用中藥,唯有遷出醫院。18日孫自協和醫院移居鐵獅子胡同行轅,由名中醫陸仲安診視。期間與李豫民會面乃稍稍減少。 5月20日,孫中山病篤,醫生認為挽救的希望很微,不如趁他還清醒的時候,請示遺言,於是隨孫的同志遂推汪兆銘、孫科、宋子文、孔祥熙代表,面懇孫。這時孫雖然一息奄奄,可是神智很清楚,見到汪等四同志在病榻旁欲言又止,乃問:「你們有什麼話要對我說,不妨說吧!」汪兆銘委婉地說:「當4月二十六日先生進住協和醫院時,同志們都責備我們,為什麼不請先生留下一點教誨,以資遵循。先生如果早日康痊,這些教誨也是我們的典範,先生雖然有力量抵抗病魔,我們也願意替先生分憂,今天先生精神頗好,正該留下一些教誨,讓同志們受用。」孫中山聽了閉上眼睛,沉默了一會,然後睜目鄭重地說:「如果我的病痊癒,我要說的話很多,待我先赴溫泉休養,靜靜的想一想,以後再講給你們,萬一我死了,就由你們去做吧。」四同志復請,並強調國民黨正遭遇一個變局,如果黨的領袖沒有一個指導方針,大家很難有所抉擇。孫中山聽了默然良久說:「我現在要說的話很多,本黨周圍都是敵人,我死之後,這些敵人不會放過你們的,他們或許使用其他方法使你們軟化,前途確是危險,我不說也好,因為如此你們較容易應付未來的環境。」良久又說道:「雖然我們要幫助社民黨統一南北,可是我們不能放棄責任內閣,政黨政治的要求,社民黨是很不錯,我們的黨員大部分也很贊同他們的做法,這沒錯,可是一個當權者沒有人隨時提醒他的錯誤,尤其這個當權的人當的是整個國家的權,那麼國家就有覆滅的可能,我們不能冒這樣的犧牲,所以我們黨的同志要作好監督和參政的準備,以給社民黨以強大的執政壓力,以保持國家不偏離正常的軌跡。」說完這話似乎很吃力,這時汪兆銘貼近孫病塌說:「我們追隨先生奮鬥數十年,從不畏懼危險,也從不讓敵人軟化。凡是革命同志都能遵從先生的教訓,不會逃避危險和死亡。先生教導我們這麼多年,定能信任我們。」孫中山閉目聽,並說:「我著的書不是很多嗎?各同志可以好好唸唸。」汪答:「我們還是求先生留幾句話下來。」孫中山問:「你們要我說些什麼?你們有沒有替我考慮?」汪說:「我們已經預備了一份稿子,請先生核定,現在我念給先生聽,如果不合您的意思,就請您指示數語,我可筆記。」孫睜開眼睛說:「好,就念給我聽吧。」 汪兆銘就把已草就的稿子念了出來,這就是我們大家所熟知的孫中山遺囑,孫聽完極為滿意。汪等又拿出第二稿,是留給家人的,由宋子文向孫報告,並由汪兆銘念: 「余因盡瘁國事,不治家產。其所遺之書籍、衣物、住宅等,一切均付吾妻慶齡以為紀念。余之兒女已長成,能自立,望各自愛,以繼余志。此囑。」 孫中山亦感滿意,汪兆銘本想開門出取筆墨請孫簽字,這時宋慶齡在房外哭得很厲害,孫聽到了哭聲,乃對汪說:「你先收好,我還不至於就死,改天再簽字吧!」 孫中山在服中藥期間,神志頗清楚,不過病狀並沒有減輕,6月1日,曾請留日醫生王綸用日本最新發明的治肺癰藥水,每隔一天注射一次。 8日,李豫民攜其夫人——似乎是其夫人第一次出現在北京的公眾面前,前往探視孫中山病情,孫其時已經不堪多言,對李豫民言道:「賢侄之氣色,似乎較數月前更加凝重,不想短短數月,竟練達不少,國家能在賢侄手中,必能富強。」 當孫中山最後彌留期間,神志並不模糊,體溫也照舊,每睡醒,就垂詢東江討逆戰事進展情況,侍病的同志向孫報告說黃埔學生軍已加入右翼作戰,每戰皆捷,已配合粵軍進向潮汕。孫聞之大喜,命令致電嘉獎。6月10日停止注射針藥水,11日病危。中午孫忽然張目遍視床前的家屬和各同志,並說:「我現在要和你們分別了,把前次預備的兩張稿子拿來,我要簽字。」汪兆銘遵諭將二遺囑稿並墨水筆呈上,孫伸出了病弱的手臂,執筆在遺囑稿上逐一簽名。隨後由侍疾的家屬和同志:宋慶齡、孫科、張人傑、吳敬恆、汪兆銘、宋子文、孔祥熙、戴恩賽、邵元沖、戴傳賢、鄒魯、陳友仁、何香凝依次簽字為證明人,汪兆銘則署筆記者。 病室中空氣肅穆而沉靜,孫中山雖然病弱,眼中仍然有神,以安靜溫煦的口吻做最後的遺言,孫說: 「我這次放棄兩廣,直上北京,為了謀求全國的和平統一。統一的方法是召開國民會議,實行三民主義和五權憲法,建設新國家。現在一病不起,將和你們永訣,生死本無所惜,不過數十年致力國民革命,革命的目標和主義不能完全實現,深為遺憾。甚望諸同志努力奮鬥,使國民會議早日開成,三民主義和五權憲法的目的能早日實現,則我在九泉之下,也能瞑目了。」 孫說至此處,感情激動,而呼吸則益感困難,由於說話太多,精神不繼,以致下面的話便說不清楚,只聽到微弱的聲音:「和平、奮鬥、救中國。」 醫生認為病人太辛苦,不宜再消耗精力,乃請侍疾人士退出,讓孫中山靜默安眠,至晚6時半,孫中山又甦醒一次,手足已經變冷,且已不能講話。醫生按脈後認為脈已散,行將去世,須時注意。這時孫似乎又作欲語狀,宋慶齡聽出來是呼喚汪兆銘,乃叫汪到床前,汪靠近孫病榻,發現孫的脈搏已如游絲,只見嘴動,不能言語了。 第二天早晨3時,孫中山再甦醒一次,仍不能言語,8時許克利醫生臨床診視,認為已至最後關頭,延至9時30分,遂告逝世。一代偉人,手創中華民國的孫中山終於民國14年6月12日上午9時半與世長辭,留下一個紛亂的中國等待統一。 北京政府於6月12日下令云: 「前臨時大總統孫文,倡導共和,肇興中夏。辛亥之役,功成不居。仍於國計民生,殫心擘畫,宏謀毅力,薄海同欽。本執政夙慕耆勳,亟資匡濟,就職伊始,敦勸入都。方期克享遐齡,共籌國是。天胡不愍,遽奪元勳!軫念艱虞,彌深愴悼。所有飾終典禮,著內務部詳加擬議,務極優隆,用符國家崇德報功之至意。此令。」 執政府的內務部並議決予以國葬,全國各機關下半旗三日誌哀,北京公使團亦下半旗,全國各地聞知孫中山去世,自動舉哀,萬民雨泣。 在北京鐵獅子胡同的孫中山行轅內,國民黨留京同志含哀開會,討論治喪事宜,孫的家屬遵照遺示,遺體施以防腐劑,用科學方法保存。 12日12時30分,孫中山遺體移至協和醫院施用防腐手術。國民黨中央執行委員會在京委員開會,決議葬儀用國民體制以示平等,並拒絕臨時政府的國葬令,同時遵孫中山遺命,以南京紫金山為安葬地。至15日防腐手術完竣,遂舉行大殮,家屬及追隨他多年的同志均親視含殮。靈堂內外哭聲震天。 6月19日孫中山靈柩移至中央公園社稷壇,這天清晨群眾已紛集協和醫院門外,至10時許靈櫬出發,舉樞者為追隨孫日久的同志24人,分三組,每組八人前後舁挽,沿途民眾及青年護靈致哀者約計12萬人,均步行送靈櫬至中央公園內社稷壇安放,擇日開吊。 7月2日上午,孫中山靈柩安置於北京西山碧雲寺。 孫中山之喪,海內外致送輓聯極多,不及備錄,只是孫的叛徒陳炯明有一輓聯,頗可一讀,聯曰: 惟英雄能活人殺人,功首罪魁,留得青史在; 與故交曾一戰再戰,公情私誼,全憑赤心知。 陳炯明在民國1933年8月22日以腸炎病死香港,終年55歲,死後家無長物,貧難為殮。陳在孫中山病逝前已痛悔反叛孫中山,曾請吳稚暉代作悔過書,未及送達,孫去世。陳死後,吳稚暉有輓聯追述其事: 一身外竟無長物,青史留傳,足見英雄有價; 十年前所索悔書,黃泉送達,定邀師弟如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