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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山黑水 第三十八章 作者:夜光 彭漢年站在這座低矮的三間茅屋前。茅屋不高,屋頂大約只有二米五左右的樣子,偏偏彭漢年又有1米81,不得不微弓著身子,右手屈指,輕輕磕了磕門,那門是微掩著的,可以聽見裡面有老人時斷時續的乾咳,「咳,咳,是二狗麼,進來吧,門沒別著,咳,咳。」
彭漢年看著自己手指關節處,適才接觸門板的地方已經蒙上了一層灰白的塵埃,眼色更是哀戚。就著門口耀眼的陽光,可以清晰的看見屋內的一切:靠裡的是一張門板——是門板還是床,彭漢年已經不能準確的分辨,床上鋪著高粱梗,枯黑的小麥桿,隔著二米不到的距離,一股若有若無的腐敗氣味纏繞著他的神經,除此之外,就是床腳一堆黑忽忽的塊莖,不知道是什麼,床上斜斜靠著一個垂弱的老人,花白的頭髮散亂地捲曲著,就像一個鳥窩。或許是感覺到了什麼,老人側了側身子,一雙無神的眼睛卻轉向了牆壁,「快座,貴客啊,看我這張嘴,把您當作了我侄子了,小三,小三,這娃兒,坐坐,也不怕您笑話,你看,你要是不嫌棄,就坐這裡吧。」老人抖擻著手,拂了拂身前鋪床的佶桿,枯黃的臉依舊無神的對著身體前面,泛著枯澀的笑容。 「老人家……」彭漢年心中一酸,按住了老人黑瘦而冰冷的手,老人微微抽了抽,也許沒有什麼力氣,被他緊緊的抓住。「您老躺下,先躺下。」老人忽地抽開右手,按住自己的胸膛,枯黃的臉被漲得微微泛出一絲血色,「咳~咳,」老人還是忍不住,劇烈的咳了起來,彭漢年連忙扶住老人,右手輕輕的拍打著老人的肩背,老人很瘦,彭漢年的右手很輕易的就可以知道肩背的地方似乎只有骨頭,老人把頭轉了一下,一縷黃綠色的唾液被吐在木床靠裡的地方,原來,老人已經看不見了。 扶著老人躺下後,彭漢年走出小屋,緊緊壓抑著自己的情緒,站在陽光下大口的呼吸著沉悶的空氣,掏出筆記本和筆,快速的寫了下來:「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苦寒的人家,家徒四壁都不能形容於萬一,什麼都沒有,杯子?這裡的窮人從來沒有見過,他們用自己的手和漆黑的土碗喝水;桌子和板凳?別做夢了,那些東西都早已被收稅的拿去;或許還應該有幾件衣服吧,不然冬天怎麼過呢?哈哈,當然,我在的曲陽縣劉家莊劉大柱家是有幾件衣服,可是他全家七口人只有四件——這還是情況比較好的,你說大雪紛飛的冬天該怎麼過是麼?沒法過,能過得去,說明這年又熬過去了,這個村子,每年冬天,都要死幾個不能挨過的人,他們大都是老人和孩子……,為什麼這樣苦,他們還要在這裡生活下去,因為全天下還不都一樣,咱們老百姓,過一天算一天罷了——這是他們的原話。可是全村也不都這樣,村頭唯一的地主,劉富有,正如他的名字一樣,他家的地,佔全村的87%,還有附近三個村子他都佔著60~70%不等的田地,基本上全村的人都在為他做工,他的租子是四成,不多,河北平原基本都是這個價,他的二兒子在吳佩孚的部隊裡是一個團長,三兒子是曲陽縣縣長的一個秘書,這次我們下鄉,就是他帶的路,劉富有家確實很富,該有的他都有了,五十六歲的他還娶了一個十八歲的姑娘當第七房姨太太,他家還有二十八個家丁,隊長據說是武術高手,還有二十桿槍——那是他二兒子在部隊上帶回來的——據說劉富有靠賣槍就發了一筆不小的橫財,他的家有高高的圍牆,圍牆上還有七、八個槍眼——這裡靠近太行山,強人不少,劉家怎麼說也得防著點啊。這幢莊子,基本就是一個簡易的防禦工事。」 「……,來了十天了,村子裡的人家都去過了,除了劉富有家,沒有一戶人家像樣,東北那裡即使是最窮的也比他們一個有地的農戶強,可是不論我怎麼說,他們都沒什麼反映,誰叫我第一個進了劉富有的門呢?他們只不過認為我是一個騙子,那有當官的不維護當官的道理?那有當官的為窮人的道理?我只好耐心的做工作,幫助每一個人,不過他們似乎不需要幫助,除了種種地外,也不知道種棉花,種蔬菜,農閒的時候也不做些雜活,賺錢補貼家用,我問他們為什麼,他們冷冷的看著我,似乎毫無感情,還是一位大娘告訴我,說你要是多賺點錢嘛,劉家啊,官家啊都來了,賺那點錢還不夠填他們的牙縫,還不如不花哪個心思呢。」 「有一個月了吧,也許桂芝已經不能認出她老公我了,發生了一件在劉家莊具有歷史意義的事情,年關的時候,我去縣城,回來聽說村子唯一的外姓張老漢家的老伴快要死了,怎麼回事?劉富有這個畜生!……」。 也許死一個把人在以前沒有什麼大不了的,在這個兵荒馬亂的年代,人命如草芥,何況是個外姓!儘管劉富有的三兒子回來悄悄的告訴劉富有,時代不同了,不能欺負那些窮人了,要不,這東北軍就會管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的,還有千萬不要小看的那個到村子裡來的人,擱在咱們這裡,即使縣太老爺也要敬他們三分,這不,那個叫什麼彭什麼的來了,老子把他當上賓招待,要吃有吃,要喝有喝,還忍痛把四姨太叫去服侍他,結果,這傢伙絲毫不受,要去住那些窮棒子的家,吃窩窩頭,哼哼,吃吧,您那,看您吃得了幾天!劉富有站在剛剛搭起的木台上,看著遠方飄揚的紅旗,那旗子猶如鮮血染成,觸目驚心:「前幾天,這幫窮鬼居然造起反來了,要搶老子的東西,他奶奶的!姓劉的未必怕了窮鬼不成!不就是搶了個丫頭做小,誰知道她娘那麼倔,老子看得起你,是你家丫頭的福氣,要死要活的,哼~,誰知道村子裡這幫窮鬼也翻了天了,幸好老二來信說吳大帥要返攻了,還是吳大帥厲害,多半這天下是他老人家的,前天來的信,昨天護院的喬師傅就帶人殺了兩個鬧事的,這不,不敢來了吧,嘿嘿,這年頭,有槍才是草頭王啊,哈哈哈!」劉富有伸手接過丫頭小綠遞來的茶盅,肥胖的臉上不由展開了一絲笑容,「莫師爺,邱家莊的邱莊主怎麼說的?」 「邱老莊主也殺了個把鬧事的窮鬼,他說,再讓這些窮鬼鬧將起來,這日子還怎麼過?他唯老爺您馬首是瞻。」莫德勤低頭恭聲說道,「不過老爺,那東北軍才打敗了吳大帥,咱們要是真的鬧起來,這~畢竟東北軍人多啊。」 「老弟!」劉富有和藹可親的拍了拍莫師爺的肩膀,大聲笑道:「這你就不知道了,吳大帥已經重整旗鼓,前日,我那在吳大帥門下的老二回信說,吳大帥已經集結了三十萬大軍,比起年前打東北軍那會多了不知道多少,還說前鋒已經克服洛陽,不日即可回師直隸(河北省),叫我小心行事——這當兵的嗎,不就是想要個錢花花,要個女人玩玩,不怕,老子等老二回來,多的是。」劉富有一陣獰笑,「既然他東北棒子不給咱們活路,乾脆咱們響應吳大帥,幾十個莊子同時起事,也弄個什麼司令當當!嘿嘿~嘿嘿。」 莫德勒心裡一陣惡寒,「什麼吳大帥的大軍,什麼回師直隸,不過是加強手下這百十號人的信心罷了,這五十多歲的胖子表面上笑開了花,心理其實也是怕的要命,要不是幾天前,那個彭漢年堅決拒絕了胖子的求和要求,這死胖子,那裡敢造什麼反?不過,這東北軍也是,放著吳大帥不打,要搞什麼『減租減息』、要改什麼革,得罪了這麼多的鄉紳,還能收什麼軍費?沒軍費,還怎麼打仗?要是這幾十個莊子同時起事,怕至少也有千把個人吧,這曲陽,還有直隸這麼大的地方,要是所有的鄉紳們都起來的話~`~」莫德勒不由一陣激靈,望著呼嘯的寒風,那風中飄揚的如血般的紅旗。 1925年2月17日,河北曲陽縣,劉家莊,邱家莊,大清河,合山,楊柳一共二十三個村子的地主武裝集結在曲陽縣城外,此前,他們已經殺害了三十名東北下鄉幹部,四百二十名窮苦百姓。 2月25日,河北晉縣,贊皇,望都,臨城,平鄉,臨西,邱縣等二十二個縣,山東高唐,夏津,范縣,樓德,維縣等三十三個縣,共計五萬六千人的地主武裝分別暴動,衝擊各地政府機關,辦事處。剛入主中原的東北軍,面臨著一場巨大的危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