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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山黑水 第十七章

作者:夜光

    不到四十度的山坡上,所有的松木都早已被清除乾淨,以免被進攻的一方作為掩護的工具,長約六,七百米的山坡,近處被炮彈掀開的地表,露出褐色肥沃的土壤,在一片雜亂的落葉和衰草交織之中,顯得別樣的觸目驚心。而隨著戰爭的進一步深入,這塊肥沃的山地必將沁滿人類的鮮血,也許,在來年,這裡會盛開更加美麗妖艷的花吧。

    「嘀~~!」淒厲而尖銳的號聲在炮聲中依稀可辯,在軍官的催促下,數千人散亂的沿著山坡向上奔跑,但是由於山石和樹樁的阻礙,速度大大不如在平地快步行走的時候。

    「起來,全都起來,敵人衝上來了!」第二連的士官和有些經驗的士兵大聲的嚷道,十來個衛生員迅速的把被流彈襲擊的傷員抬到坑道內,做一個簡單的治療,而絕大部分士兵紛紛架起步槍,拉開槍栓——只有在正規的東北軍當中,才有更為先進的半自動步槍,張大年扯開灰色麻布的軍裝,露出了一身紅色的襖子,「嘿嘿,」看見王鐵怪異的表情,張大年忸怩道:「咱那口子,說俺這身襖子是觀音菩薩恩賜的,能夠逢凶化吉,說什麼也要俺穿上,嘿嘿。哎~,李大棒子,你剛剛都嚇得尿了褲襠,這下感情不尿了,去去,還好意思來笑老子。」

    一個三十左右的中年人諂笑著,也不避開張大年虛題的右腳,「那能拉,他大哥,這事兒,回村了你可不要在鄉親們面前提起啊?不然俺那門親事可就吹了。」一臉哀求的看著張大年解開紅色襖子,露出精實的胸膛,「去去,老子有那閒工夫嗎?」

    「嘿!注意,敵人上來了!」王鐵是第四班的一名普通戰士,手裡握著的是張大年他們羨慕不已的德國造半自動,王鐵頭也不回,低聲的喝道,即使是張大年這樣個性剛強的漢子,也自覺的轉過頭,沿著山坡往下看去,「啊!怎麼還不開槍!」,「低聲,沒有命令不得開槍!」第一輪直軍的進攻給這些沒有受到過多少訓練的國民警衛隊士兵——綜合國民警衛隊例行的訓練,時間不會超過一年。上了一堂生動的課,這次,居然沒有人在沒有得到命令的情況下擅自開槍,王鐵對這次作戰獲勝的信心不由又多了三分。

    「一百米!七十米!五十米!再不開槍就來不及了!」王鐵的手緊緊摳住扳機,自言自語的嘀咕著,冷汗沿著已經蒙上了一層浮灰的臉大顆的滴下,沖刷出一道道溝壑。「畢竟還是年輕人啊,沒經歷過什麼大陣仗。」張大年偷瞄了下王鐵,心裡歎息道。「不知道大虎和二虎長大了會不會這樣?」張大年腦海中不由浮現了自己參加國民警衛隊那一幕……。

    「大年,東北軍要招募新兵,說是什麼國民警衛隊,咱們莊稼人自己的部隊,你去不去啊?」隔著自家那半人高的木籬笆,李七苗樂呵呵的穿著拾撮的十分乾淨土灰色衣裳,大聲吆喝道。

    「吆喝!我說李大棒子,你今兒個是怎麼了?是不是安置在你家的那家人同意你的婚事了哈?」張大年停下了劈柴,看著即使過年也不見得有這麼乾淨的李七苗,有些詫異。七苗嗎,是他爹在李七苗他娘生他的時候採了株罕見的七苗山參才叫的這個名,但是,不幸的是,這株山參也給他爹帶來了殺身之禍,雖然七苗的娘帶著他改了嫁,離開了那個傷心的地方,不過,七苗這個名字卻作為他爹最後的遺產留了下來。由於棒子在東北人方言中就是人參,所以,李大棒子也正式成為他成人之後正式的名字,真正的名字七苗卻很少有人記得了。

    「那,那能啊,不過,要是咱能夠上戰場,打打仗,成為戰鬥英雄,那多半就成功了,呵呵,」李七苗望著張大年,咧開大嘴呵呵傻笑。

    「吆喝!戰鬥英雄,咱們輯安也不過一個,你李大棒子憑什麼?」張大年上下打量著,看得李七苗毛骨悚然,「我說張大哥,別,別這樣看俺,我就是想想,想想也不成麼?」

    「哈哈,哈哈哈。」張大年爽朗的大笑起來,看也不看,接過身旁妻子遞過來的大碗,「咕嚨嚨,」一口氣倒了下去。

    「大年!小心燙著。」妻子溫柔的舉起毛巾,給俯下身來的漢子拭著額頭的汗珠,嗔到。在靠山屯這個白戶大小的村子裡,張大年家是少數用毛巾洗面的人家之一。

    「爹爹!爹爹,快點去啊,張叔叔來了。」兩個七,八歲大的男孩子跳著,嚷著,一陣風的吹到夫妻二人身旁,一個拉著張大年的褲管,一個樓著女人的腿,叫個不停。李七苗雙手爬在木籬笆上,羨慕的盯著這一切……

    「噠噠噠噠!噠噠噠噠!」炒豆般的機槍聲驟然響起,驚醒了張大年的回憶,「砰!」隨著他熟練的摳下扳機,六十米外,一個貓著腰的士兵額頭被洞穿,帶起一蓬血花,轟然倒地。就像收割麥子般,在大約數十挺機槍和三挺重機槍暢快的歌唱中,衝在前面的士兵被迅速的抽去靈魂,倒伏在褐色已經潤滿鮮血的山坡上。而剩下的士兵撲到在地,藉著不多的石塊和同伴的屍體,躲避著呼嘯而過的子彈。

    機槍聲隨著直軍士兵的退卻而停了下來,溫熱的鮮血緩緩從漸漸冷卻的屍體上流出,浸入大地。被掀開的土壤新鮮的泥土芬芳伴隨著一陣甜淡的血腥氣沿著山坡升起,「嘔~~嘔~~」王鐵蜷曲著身體,大口大口的吐著胃裡的東西,腦海中盤旋著被自己射殺的第一個直軍士兵那絕望而不甘的眼色和他僵硬不屈的求生肢勢。

    「好好的吐吧,吐完了就沒事了。」張大年輕輕拍著王鐵的背,道:「大叔也殺過人,沒事的,第一次都這樣。」由於敵人過於靠近,雖然這樣子也給他們帶來更大的傷亡,可是,第二連絕大部分士兵如此近距離的接觸死亡,生命的消失,帶給他們的震撼卻更加強烈,只有當過土匪的士兵尚能夠把握住自己的情緒,所以,具有諷刺意味的是,這些過去殺人放火——縱然不見得都做過,現在放下屠刀的人反到過來安慰著自己身旁的長官和鄉鄰,張大年就是這樣的一個人。

    「轟!」,「快,快撤開機槍!」耳邊響起士官焦急的呼叫,王鐵用張大年家唯一的毛巾猛地揩了一下嘴唇,冷靜的盯著山坡上重新集結的敵人,張大年的耳邊不經意的聽到一聲低低的道謝:「謝謝你,張大叔。」

    張大年咧開嘴,卻沒有笑出聲,「嘿!大棒子,把頭埋下!這是敵人在轟炸咱們的火力點!」張大年的大手硬生生的把李七苗的頭摁了下去。

    這次,直軍的大炮一直不停的響著,完全不顧會誤傷到自己的士兵,而第二連近十門機槍和一門重機槍被炸得四分五裂,缺乏連續的重火力的山坡被直軍突破到了三十米的地方……。

    「媽的!再不給老子飛機支援,老子,老子!……」薛嚴破口大罵著東北軍遼西前敵指揮部的上司們,不停的跺著步,「這,這他媽的,沒有重炮不是干挨打?叫一個迫擊炮排上?」薛嚴停下腳步,看著在隆隆炮聲中安然思索的安青,詢問道。

    「不行,我們的迫擊炮並沒有山炮那樣的射程,而且,迫擊炮最能發揮威力的是平地和山地,但是,距高臨下,並不是它的長處。我看……」安青皺眉道,似乎有什麼不能解決的難題,擺在了他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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