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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谷中歲月

作者:江陽書生

    枕著皮襖醒來,已經是第二天日上三竿了。

    大大地伸了個懶腰,傷口癢癢的已經不怎麼疼了,全身有一種說不出的舒適。

    戰中原步出洞外,在小溪中洗了手臉,這個習慣是跟著戰七之後才形成的。因為七叔這樣說了,所以他決定一直保持下去。然後隨手打下幾個蘋果,飽餐一頓,再按照戰七教的方法運氣三遍,只覺得精力充沛,一股豪氣在胸中升起,於是學著七叔的樣子長嘯一聲,又哈哈大笑一陣,然後沿著河岸繼續向前探索。

    嫩綠的野草尖上掛著點點露珠,在初升的朝陽下晶瑩明亮,像數不盡的珍珠閃閃發光。笨重的皮靴踢上去,頓時飛珠濺玉,千萬點銀星四面飛灑,落入草叢中,沾在衣服上,倏地便不見了。

    這一面的河岸與對面並無不同,只是樹木稀少一些,矮小一些,也沒有那麼多的籐本植物。

    梨樹和桃樹本就比較少,現在樹上早就沒有果子了。只有零零星星的幾株核桃樹上,還有一些果實。有的樹枝伸出了林外,於是戰中原在淺草叢中拾到了很多的核桃,有的外殼已經乾枯了,輕輕撕去烏黑的表皮,就是堅硬的果實。也有的剛掉下不久,外殼還綠油油的。剝開一個嘗了嘗,味道鮮美無比。

    一路行去,戰中原又發現了幾處小山洞,不過已用不著了。全谷沒有人跡,也沒有發現大動物,只有偶爾一隻野兔在草叢的縫隙間一閃而過,枝頭上小鳥喳喳鳴叫,才讓寧靜的山谷有了幾分生氣。

    最讓戰中原高興的是,他在一處山崖下找到了一片棕樹林。棕樹葉呈扇形,結實耐用,因此在小縣城裡人們把它撕成一小條一小條的,搓成繩子提東西。現在雖然無東西可提,戰中原卻砍了幾枝下來,以樹皮為繩紮成一個巨大的掃帚。

    把洞中仔仔細細打掃了一遍,連帶洞口之外也掃乾淨了,又在火堆中添上幾根枯枝,保持火種不滅,然後把皮襖平平整整地鋪在地上,舒舒服服地躺下來,拿起一塊鵝卵石,悠哉游哉敲核桃。

    躺了一會兒,總覺得地上不平,又太硬了,頂得腰背隱隱作痛。考慮了一下,拔出小刀,割了幾大捆一人多高的茅草回來,曬在洞前石地上。又砍了幾根杯口粗的筆直的青槓樹,剔去枝葉,依照客棧裡的樣子,用山籐和樹皮紮了一架床,放在洞底最深處,上面鋪滿了手指粗的樹枝。

    過了幾天,茅草曬乾了,戰中原就把它平鋪在床上,再把皮襖鋪在上面,就做成了一張柔軟溫暖的大床。

    一個「家」就這樣形成了。從此,戰中原每天晚飯之後,坐在洞中練功運氣一個時辰,向火堆加入幾根大柴,就上床睡覺。早上起床,就到溪邊石地上練功,然後吃早餐。上午四處遊蕩,拾柴禾、撿核桃、打蘋果,有時候也撲一撲蝴蝶,追一追野兔。吃過午飯,又去石上練一次功。下午到溪中游泳,撈石子,有時也去爬一爬樹。因為用石子打下來的蘋果都是破的,戰中原本來就是一把爬樹的好手,所以總想爬上去摘幾個下來。可是那樹幹極為光滑,最低的也在兩丈以上才有橫枝,每爬上去一回都要累個半死。不過令人欣慰的是可以美美吃上一頓完整的蘋果,圓圓的,青青的,太好吃了,臨下來時還滿滿地裝上兩袋。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這些小樹上的蘋果是谷中最小的,要想吃到又大又圓又紅的蘋果,就必須爬上大樹去。那些樹小的也有臉盆大,大的兩個人也合抱不來,高有七八丈,甚至十幾丈,石子打不到,爬又爬不上去,只有望樹興歎了。可是戰中原並不氣餒,經常拿小一些的蘋果樹來鍛煉,他相信自己總有一天會爬上去的。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轉眼間,戰中原來到谷中已經一個多月了。來時已是初冬天氣,現在應該是寒風怒號大雪紛飛的隆冬了吧,可谷中還是天天陽光明媚,只是白天的時間更短了一些,太陽照在身上也沒有多少熱量了。

    一個多月來,戰中原除了按照戰七的要求,每天練功三次,吃飯睡覺都想著之外,大部分的時間就用在了吃上面。他把蘋果切成片,用細枝穿起來烤著吃,把核桃連殼扔進火中燒著吃,還把蘋果泥和著核桃粉做餅吃,可是一樣東西吃久了,再好的味道也會吃膩的。於是他開始考慮換換口味了。草中有野兔,水中有魚,這是戰中原首選的對象。可這兩樣東西都不太好抓。他削樹做弓,用棕樹葉做弦,削枝為箭,天天圍著草叢轉,用石子在草叢中亂打,很多時候野兔真的竄了出來,他立即彎弓搭箭射去。可野兔看見人影,馬上掉頭就跑,常常令他措手不及。好長一段時間下來,箭也射出過百餘次了,居然有一次射中了野兔屁股,可還是讓它帶著箭跑了。看來這一招是行不通了。

    戰中原又用弓箭去射魚。他悄悄地潛到小溪邊,彎弓搭箭,瞄得准准的,一箭放了出去。箭如流星,「哧」地穿入水中。水很淺,游魚歷歷可見,魚游得很慢,距離也很近,取準也並不難,可準頭立刻就偏了。反反覆覆射了無數次,大都與魚擦肩而過,有時明明射中了,卻只把魚嚇了一跳,毫髮無傷地安然逃去。更有甚者還沒射到魚身上,箭就已經浮了上來。看來只好另想辦法了。他在小縣城的時候,曾經見過別人用竹製的標槍刺魚,於是也想弄是一支。

    谷中有一種直接從石頭中長出來的實心竹子,大多只有拇指粗細,五六尺高,最大的兩株也不過八尺來高。這種竹子非常稀少,只在溫泉旁石壁下的陰涼之處才有十餘株。竹干筆直,有節無枝,只在頂部生出幾片零星的葉子。竹干色呈烏紫,表面光滑錚亮。最為可貴的是,此竹質地堅硬,柔韌異常,尤其曬乾之後更是刀劍難傷。戰中原本想砍下最大的一棵來,花了半天時間,只割了一條小口子,而且第二天起來一看,這口子又慢慢合上了。他不由有些洩氣,又心疼刀子,那是七叔留給他的東西,於是退而求其次,找了一株較小的砍。這一棵倒是容易多了,花了一天時間,終於連砍帶鋸地弄了回去。有了這一勝利,戰中原雖然手酸腳麻,仍然興高采烈,連夜火攻加刀削,把尖端截去,剩下四尺多長的一段。這玩意兒居然還不輕,至少有三四斤重吧。

    接下來,戰中原用石頭磨,用刀子削,整整花了十天時間,製成了一支標槍。拿在手中掂了一掂,是重了一點,也還算趁手,禁不住得意非凡。當下片刻也等不得,興沖沖地跑到溪邊,瞄了一瞄,用盡全身之力向一條尺許長的大魚投去。標槍「呼」的一聲脫手飛出,像一道紫色的閃電射入水中,帶著一串氣泡直插水底,從大魚的的尾部擦過,帶起一縷血花。大大小小的魚頓時驚惶四散,瞬間無影無蹤了。血花在水中緩緩擴散開來,兩片魚鱗在猩紅的水中翻滾浮動,慢慢升到水面,又慢慢沉了下去。標槍斜斜地插在水中,航標般紋絲不動。

    雖然沒有抓到魚,卻也見了一些成績,戰中原興奮不已。他高高興興地拔起標槍,貓著腰,沿著河岸躡手躡腳緩緩前行,一邊走,一邊賊頭賊腦地注視著河底。

    前行不過兩三丈,又可見到魚兒們悠閒地游來游去,有的還把嘴伸出水面來吹個小泡泡。很顯然,剛才那場聲勢浩大生死一發的較量,對魚群的影響遠遠不如戰中原心目中那麼深遠。

    這一次魚兒離岸邊很近,幾乎伸手可及,戰中原沒有把標槍投出去,而是緊緊地握在手中,瞄準一條大魚,像長槍一樣急速刺出。標槍「波」的一聲刺入水中,波紋隨之蕩漾開來。還沒看清怎麼回事,戰中原只覺手中一震,標槍猛地顫動起來,水花四濺,魚兒倉惶逃竄。瞬間一種巨大的喜悅充滿心房,戰中原大力一挑,一條半斤多重的大白魚穿在標槍上,劇烈地掙扎著。這條魚顯然不是他先前看中的那一條,只是瞎貓碰上死耗子而已,可是戰中原仍然興奮不已,馬上跑回山洞,吃烤魚去了。從此,他每天的日程中又添加了一項--刺魚。

    谷中的生活平淡卻安寧,雖然沒有什麼油鹽醬醋,做不出美味佳餚,可是一日三餐無憂無慮,戰中原倒也挺滿足了。唯獨有一件事,卻讓他很惱火,甚至有點兒痛苦,那就是一個說話的人都沒有。他不由千百次地想起七叔來,七叔的聲音又溫和,又響亮,多麼好聽啊!似乎他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理。他的心中有著太多太多的話要對七叔說,他想告訴他生死一線的懸崖之旅,他想告訴他絕谷中的一切,他想告訴他自己已經能在片刻之間將真氣流遍全身,他想告訴他自己已經能夠不假思索一抖手就擊中五六丈高的蘋果細枝,有時甚至能打下小鳥了。這一切的一切,他都想對七叔說,可是他做不到,也許這一輩子都做不到了。戰中原甚至有點懷念劉二麻子等人,與他們在一起雖然受盡欺凌,卻也總算是面對著一些活人吧。

    可現在他現在只能面對一片小小的天地,抬起頭只有一片並不蔚藍的小小的天空,低下頭就是那條小小的溪流,草叢中也許有蛇吧?可是從沒見過。自從射了幾箭之後,現在連兔子都難見到。戰中原只有對著自己說話,對著岩石說話,對著水中的魚兒說話,還有更多的時候是望著虛空對七叔說話。每刺上一條魚兒,他要對七叔說;每打下一隻飛鳥,他要對七叔說;真氣運行每加快一分,他都要告訴七叔。有一次他居然打中了一隻野兔,於是向七叔絮絮呱呱地說了一個多時辰。

    那只野兔是在山洞外的小樹林中打到的,當時它正在林間空地上刨土,已經刨出了一個洞,頭也伸了進去,根本沒有注意到戰中原已經走出山洞來。可是戰中原立即被那種沙沙的聲音吸引住了,抬頭一看,見到了久違的野兔,頓時大喜過望,悄悄潛了過去,在五丈左右的一株樹後隱藏起來,暗暗取了一粒石子捏在手中。待野兔從洞中抬起頭來,戰中原右手一揚,「嗖」的一聲,一道白光劃空而去,「啪」地正中野兔前額,直打得血花飛濺,野兔一蹦老高,當場斃命。戰中原一聲歡呼,狂奔過去,一把提了起來,好傢伙,怕不有五六斤吧!又好奇地向土洞中看了一眼,只見一條小小的胡蘿蔔橫躺在裡面。原來就為了這玩意兒,居然送了自己一命,戰中原不由替這隻兔子抱屈不已。不過胡蘿蔔的味道也不錯,好久都沒有品嚐了,一伸手撿了起來。拿在手中一瞧,似乎又有些不像胡蘿蔔。這玩意兒粉紅粉紅的,只有拇指大小,除了小一些之外,與胡蘿蔔並沒有什麼區別。只是上面有一支草莖,五寸來高,頂端生著三片肥厚的葉子,三片葉子的中間,有一朵白白的小花,通體上下散發出淡淡的清香,從這一點看似乎又不像胡蘿蔔。戰中原食指大動,也不管它是什麼玩意兒,既然兔子能吃,說明是沒有毒的,這就夠了。當下折去莖葉,在衣服上搓了幾下,呼地丟進口中,卡嚓卡嚓三兩下就進了肚子裡,只覺得脆嫩可口,有一點淡淡的甜味,吃過之後,口齒之間清清涼涼的,餘香久久不絕,意猶未盡。便在林地周圍細細尋找起來,又尋著了兩棵,一起吃了下去。

    正待再往前找時,只覺全身燥熱起來,脫下衣服,精赤著上身,仍然熱得難受,心煩意亂。也沒心思再找「胡蘿蔔」了,全身脫得一絲不掛,「撲通」一聲跳進小溪裡。那小溪本是溫泉湧出地面形成的,雖然水溫不高,卻哪裡解得了熱。

    戰中原熱不可當,「嘩啦」一聲又從水中跳上岸來。忽然記起戰七曾經說過,當傷口疼痛的時候,只要專心運功就不會疼了。只不知道運功能不能解熱。當下也不暇思索,就在草地上坐下,眼觀鼻,鼻觀心,運起功來。

    果然,不大一會兒,全身燥熱之感就減輕了許多。戰中原繼續催動真氣流轉,漸漸全身汗出如漿,燥熱全消,代之而起的是一片清涼,全身上下從內到外說不出的舒服,真氣運轉起來也更快更有力了。於是收功起身,跳入小溪洗滌了一通,回到林中撿起野兔,高高興興回家去了。

    自那次以後,戰中原又發現了好幾棵「胡蘿蔔」,可他再也不敢吃了。直到好幾個月之後,蘋果沒了,桃子、梨子都還是小青疙瘩,天天吃魚,實在太膩味了,沒辦法,只好仗著能運功解熱,每天去拔一棵解饞,幸好除了熱一回之外,倒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山中無甲子,寒盡不知年。不知不覺之間,戰中原進入絕谷已經兩個年頭了。兩年來,他已經漸漸忘卻了塵世的生活,每天除了練功、刺魚、游泳、打果子、拾柴禾,就是在谷中無休無止地瞎逛。谷中每一個角落,他都已經耳熟能詳了。

    兩年來,由於谷中食物充足,他已經長高了很多,也長胖了一些,再不是當初小縣城那個面黃饑瘦的小乞丐了。

    他的真氣已經能夠在體內奔行自如,舉手投足之間勁力充沛,而且真的是吃飯走路之時真氣也在不知不覺中緩緩流動。

    他的打石子功夫也大有長進,能夠舉手之間擊斃十來丈外飛奔的野兔和空中飛鳥,現在谷中的野兔和鳥兒都不多了,因為大多已經成了他「家」中的臘味。

    那支標槍已經成了他的隨身工具,雖然已經顯得輕了一些,也短了一些。由於他對那支至今仍然烏紫發亮堅不可摧的竹子無比鍾愛,使他更樂於使用標槍,而且樂此不疲,現在刺魚對他來說不過是舉手之勞,十丈之內雖不敢說百發百中,卻也極少落空。尤其是前幾天的一個早上,不知從哪兒飛來一隻禿鷲,在山谷上空盤旋不去,「呱呱」的叫聲淒厲刺耳,吵得他火冒三丈。用石子去打,可它飛得太高了些,足足有十五六丈,根本夠不著。戰中原本也沒敢奢望把它打下來,只想趕走了事。誰知石子不但沒有把它嚇走,反而變本加厲叫得更厲害了。戰中原忍無可忍,舉起標槍來,氣沉丹田,力貫指尖,待禿鷲飛得近了,使盡全身之力仰天擲去。標槍帶著刺耳的尖嘯沖天而起。禿鷲也發現一點紫光射來,剛欲振翅閃開,標槍已經貫腹而入。禿鷲一聲驚天動地的慘叫,被標槍帶得上衝兩三丈,然後石頭一樣墜了下來。看著在地上微微撲騰的禿鷲,戰中原自己也嚇了一跳。

    在小縣城的時候,戰中原就會游泳,經過兩年從不間斷的鍛煉,他已經可以稱得上粗通水性了。他已經把小溪源頭處的水塘當作了游泳池,每天都要在裡面泡上個把時辰。有時是一動不動地躺在水面,眼望著藍天白雲發呆,有時又會一個猛子紮下兩三丈深。不過這水塘倒也挺深的,他還從來沒落到過塘底。

    山谷中雖然與世隔絕,平靜的生活有一天也起了一點波瀾。那是一個赤日炎炎的下午,戰中原吃了兩個梨,又跳進水塘裡游泳。游了一會兒,突發奇想要實實在在地探一回這個水塘到底有多深。他游到岸邊,拿起標槍,長長地吸了一口氣,猛地向下沉去。

    塘水碧綠碧綠的,就像一塊晶瑩的美玉。上層的水暖暖的,可到了丈多深以後,水溫就漸漸低了下來。戰中原盡力划動著雙臂,迅速向塘底潛去。到了三丈來深的時候,水已經有點涼了,耳膜在水的壓力下也開始感到不舒服。戰中原經常潛到這個深度,倒也並不畏懼,他繼續用力划水。又過了一會兒,至少已經有四丈多深了,也許有五丈了吧,戰中原還從來沒有潛到這麼深過,他感到一口氣已經快憋不住了,耳朵也嗡嗡直響,耳膜似乎要被壓破。又奮力劃了兩下,伸出標槍向下探去,攪了一攪,還是空蕩蕩的深不見底。只好雙臂一劃,調轉頭來,雙腳盡力一蹬,口中徐徐向外吐氣,箭一般射向水面。浮出水面,戰中原只覺得耳鳴眼花,胸口似乎要爆炸了,大口大口地喘起氣來。足足過去了一刻鐘之久,他才慢慢平靜下來。可他還是不死心,又先後潛了兩次,最後一次還喝了幾口水才升上來,仍然是毫無進展,只好收起了這份心思。

    戰中原靜靜地躺在水面上,心裡充滿了沮喪,仰望著千仞絕壁發呆。石壁黑黝黝的,生滿了苔蘚地衣之物。上面高高的地方幾根長長的山籐垂了下來,一直延伸到五六丈上方。戰中原的眼中突然一亮,何不用山籐拴上一塊石頭來試試塘的深度?想到這個好辦法,戰中原不由得意之極,「哈哈」大笑幾聲,正準備付諸實施。突覺身下一股水流衝了上來,還沒弄清怎麼回事,屁股上就傳來一陣巨痛,不由得「喔呵」一聲大叫,在水面上一蹦,喝了一口水,趕緊三兩把划到岸邊,手忙腳亂地爬上岸來。扭頭一看,屁股上鮮血淋漓,不知被什麼東西咬了一口。再看水中,一團血跡正隨著水流慢慢擴散,漸漸看不見了。水下有一點金光一閃而沒,水面漾起一個小小的漩渦。

    戰中原用手緊緊按住傷口,還好傷口不大,一會兒就止了血,這才用褲子捆住傷口。站在塘邊,越想越氣憤,抱起幾塊大石頭扔下塘去,想把咬自己的東西激出來,可是等了半天,也不見動靜,天色又漸漸黑了,只好一瘸一拐悻悻回到山洞。

    過了幾天,戰中原屁股上的傷口已經結疤,沒什麼大礙了,這才再一次來到水塘邊。這一次他帶來了一大捆山籐,一根一根接起來,足足了十多丈長,又拴上了一塊尺餘長碗口粗中間細兩頭粗的鵝卵石,「撲通」一聲扔進水塘裡,然後把山籐不斷地放下去。一直放出了八九丈,才感到手中一輕,石頭已經到底了。戰中原迅速地四方跑動,把石頭在塘底拖來拖去,存心要把咬自己的東西逼出來。前前後後拖了十餘趟,直跑得滿頭大汗,什麼東西也不見浮上來。戰中原又回到水塘出口處,坐在那裡喘氣。

    就在這時,只聽「嘩啦」一聲水響,一條金燦燦的東西浮出水面。這是一種似魚非魚、似蛇非蛇的東西,長長的,扁扁的,從頭到尾長五尺左右,卻有碗口粗細,尖尖的頭,小小的嘴,全身覆蓋著金光閃閃的魚鱗,背上、腹下和尾巴上長著烏魚一樣的鰭。不用看,戰中原就知道就這是咬自己的傢伙。他立時怒火如潮,隨手就是一塊石子飛了出去,端端正正打在怪魚頭上。怪魚毫髮無傷,只是「吱」的一聲,頭被打得向後一縮,石子卻也反彈出三四尺遠。

    戰中原大吃一驚,好硬的頭!

    怪魚也被打得疼痛難當,凶性大發,全身猛地一擺,水塘中頓時波浪洶湧。口一張,一道耀眼的紅光射出,閃電般打向戰中原面門,那是一顆紅色的珠子。

    戰中原措手不及,趕緊一擺頭,紅珠擦著耳邊射過,把鬢角擦出了一道血痕。戰中原回頭一看,只見那珠子衝出一丈多遠,在空中微微一頓,又反向而回,仍然打向戰中原面門。戰中原避之不及,只得身子一側,運集全身之力於右掌,閃電伸出,一把將珠子撈在手中,只覺得掌心巨痛,手腕發麻,一個踉蹌差點跌倒。怪魚大怒,身子躍起一丈多高,在空中一張嘴,絲的一聲,戰中原只覺手中紅珠被一股大力拉扯,來不及握緊,就「呼」地一聲脫手飛去,又投入怪魚口中。戰中原大急,不及思索,俯身抓起標槍,奮起全力呼地射出。只見空中烏芒一閃,標槍「撲哧」一聲,穿透怪魚,帶著它飛越七八丈的水面,「彭」地一聲掉在對面巖壁下。戰中原跑過去時,怪魚正在垂死掙扎,好一陣子才斷氣。他就以標槍為扁擔,把怪魚扛回山洞,美美地吃了一個月。剩下一堆魚皮咬不動,戰中原看它還算柔軟結實,就洗淨了,切去邊角,留下長方形的一塊,當作包裹用。至於那顆珠子,從魚腹之中取出來之後,一直是紅紅的,涼涼的,即使在炎炎烈日下,也能給人一片清涼,讓戰中原愛不釋手。於是他就把一個核桃殼裡面挖空,又在殼上鑽了很多小孔,將珠子放進去,再用松樹脂粘起來,最後用棕葉細繩穿起來,吊在脖子上。當練功燥熱之時,紅珠能為他清熱,當夜間外出之時,紅珠能為他照明。

    梁園雖好,卻非久戀之家。隨著時間的推移,戰中原對七叔的思念越來越重了。一到晚上,他就躺在床上,靜靜地回想與七叔在一起的每一個日日夜夜,喃喃地向七叔訴說一切。七叔是他唯一的親人,七叔是他唯一的希望,只有和七叔在一起,他的生命才有光芒。他不能老死在這遠離塵世的山谷,他一定要想辦法逃出去,一定要去尋找七叔。在此前幾百個日子裡,他成天為肚子奔波,為滿足好奇和消除恐懼而四處探索,很少去考慮出谷的問題。現在谷中的一切都那麼熟悉了,再沒有新奇,再沒有恐懼,再沒有飢餓,只有孤獨,只有與日俱增的思念,只有對再入人世的渴望,這一切的一切都促使他認真思考出谷的問題。可是怎麼出去呢?這山谷四面絕壁千仞,巖面光溜溜的,連綠印兒都看不到幾處,是不可能上去的,看來唯一的辦法就是從來時那長長的山洞穿出去,再從懸崖處尋找出路了。

    受到水塘墜石的啟發,戰中原開始收集山籐了。他把谷中比較結實的山籐一根根砍下來,放在黑石地上曬乾,然後專門找了一個靠近出口的乾燥山洞堆積起來。

    谷底可用的山籐,能夠砍到的幾乎砍光了,在山洞裡堆成了一座小山。可是想到那寒風怒號高得嚇死人的懸崖,戰中原還怕山籐不夠用,又把那一片棕樹林中成熟的葉子全部砍下來,曬乾後搓成手指粗細的繩子,又得到繩子三十餘丈。

    準備繩子的工作,戰中原用了三個月的時間。他雖然很想出谷,可是一想到那掉下懸崖的恐怖,那在黑暗中摸索的痛苦,他就不得不萬分小心,他可不想迷失在洞裡,更不想再墜一次崖。反正有的是時間,兩年都過去了,也不急在這一時。收藏到洞中的每一根山籐,都經過了他的仔細檢查,凡是有瘤節有傷痕的一律剔了出去,七八丈長的山籐,頂端一兩丈比較嫩一點的也截去了。在收進山洞的時候,又在洞底鋪了厚厚的一層茅草防潮。棕葉繩也用棍子緊了又緊。

    接下來戰中原又開始動那株大竹子的腦筋了。現在這支標槍雖然也很好用,卻是短小了一些,已經有點拿不上手了。這一次他沒有用刀子去砍,而是刀槍並用,擊破大石,連竹根都一起掘了回去。然後用了近一個月的時間,先用火燒,再用刀子削,最後蘸著水在石頭上磨,製成了一支六尺長、鴿蛋粗、上圓下尖、十來斤重的大標槍,拿在手中,重是重了點,長短粗細卻很稱心如意。

    一切準備就緒,戰中原開始實施他的冒險計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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