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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破毒冰蟬 作者:江陽書生 小鬼隨著神仙叔叔換車換船,一路西行。
小鬼自有記憶以來,就在那縣城的大街小巷行乞,足跡從未踏出縣城周圍五里之外。這一次跟著神仙叔叔遠行萬里,橫跨雲南,縱貫四川,經歷了無邊無際的原始森林,洶湧澎湃的大江大河,高入雲霄的崴崴山巒,分不清東南西北的通衢大都市,什麼都新鮮,一路上興致勃勃,向神仙叔叔問這問那。神仙叔叔總是那麼親切,一樣一樣地為他講解,一件一件地指給他看,叔侄倆的笑聲常常惹得路人側目,可他們我行我素,毫不在意。小鬼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快樂的人。 最讓小鬼興奮的是,他已經開始學武功了。神仙叔叔給他吃了一顆冰涼的苦藥,一直冷到心底去了。又在他肚子裡放了一股熱氣,讓他在十冬臘月也出了一身大汗。然後教了他一套「想法」,想著那股熱氣從背上跑到頭頂,又從胸口跑回肚子裡,並且要小鬼吃飯睡覺走路都要想著。小鬼不到十天就學會了。神仙叔叔很高興,要小鬼堅持不斷地練下去,還說不要十年就會和他一樣厲害了。自己也能練成神仙嗎?小鬼有些不相信。可是神仙叔叔這樣說了,他一定不能讓神仙叔叔失望。小鬼還想讓神仙叔叔教他劍法,可是神仙叔叔說他太小了,等幾年再說。然後把腰上的劍取下來,讓小鬼拿,小鬼小鬼費了九牛二虎之力,也只能提起一頭來,不由萬分失望。看到小鬼難過的樣子,神仙叔叔就教了他一種打石頭的方法,讓他先把熱氣提到胸口,然後抖腕扔出石頭,想像著扔石頭的瞬間,熱氣沿著手臂,從指尖上一衝而出。小鬼試了試,果然打得很遠,比他原來把手臂掄上好幾圈還扔得遠,不由回嗔作喜,打得甚是有勁,兩個月下來,已經能打中三丈外的樹幹了。 可有一點讓小鬼特別納悶,神仙叔叔絕口不提那個包裹和他自己的事,也不准小鬼問,差點把小鬼憋死。不過這個悶葫蘆終於被打破了。 自古以來,大雪山就是橫亙在川藏之間的一大交通障礙,藏人進入中原多是通過青海、甘肅入關。只有少數輕功卓越、內力深厚的武林人物偶爾冒險翻越,也有一些採藥人為了暴利甘冒生死之險。 這一天,叔侄倆來到了大雪山下。馬路至此已是盡頭,就是騎馬也上不去了,叔侄倆只好步行登山。山腳的十來里到還有一條小徑,十里之後,小徑也沒有了,山路陡峭難行,小鬼早已經走不動了,於是神仙叔叔就背著他攀登。小鬼只覺騰雲駕霧一般,在懸崖絕壁上騰掠而過,頭上高不見頂,腳下是萬丈深淵,耳邊是呼呼的風聲。小鬼不敢開口,不敢睜眼,任憑神仙叔叔帶著他風馳電掣地飛掠。 越往上走,天氣越冷,到處都是冰雪,白茫茫一片。寒氣透過小鬼身上那薄薄的棉襖,一直鑽入五臟六腑。小鬼記起了神仙叔叔的話,趕緊運功,熱氣運行兩圈之後,寒冷減輕了一些,可他還是牙齒磕得格格直響。 天快黑的時候,離山頂已經不遠了,神仙叔叔終於停了下來,在一處懸崖下找到了一個山洞,抱著小鬼鑽了進去。 人在寒風中凍久了,突然進入一個幾乎沒有風的地方,立刻感到說不出的溫暖。就像一個冬泳的人,在冰冷的河水中瑟瑟發抖,上岸之後披上一件單衣,馬上就會覺得一股熱流湧遍全身。 白衣公子把快凍僵了的小鬼放在一塊乾淨的石頭上,看著小鬼縮成一團的樣子,讚許地點了點頭,然後雙掌一搓,緩緩從小鬼頭上拂下。手掌所到之處,小鬼只覺一股強大的熱流滾滾而來,寒氣盡消,手腳也漸漸有了知覺。 白衣公子拍了拍小鬼的頭,高興地說:「好孩子!一個男子漢就是要這麼堅強,再苦再累也不能哭,不能叫。現在自己運功吧。」一邊說一邊拂了拂地面,盤膝坐了下來,很快頭上就冒出了縷縷白氣,進入人我兩忘的境界。 小鬼很高興,神仙叔叔又誇獎他了。於是依言坐好,催動肚子裡那股熱氣流遍全身。 氣行一周之後,小鬼睜開眼來,只見神仙叔叔已經醒過來了,正在解開裝乾糧的大包裹。 在這高寒之地,常年寸草不生。白衣公子似乎早已知道,所以也並不去找什麼枯樹枝升火,只是從包裹中拿出兩塊醬牛肉來。小鬼早就餓了,立即伸手去接,白衣公子卻並沒有將牛肉遞給他。小鬼訕訕地縮回手來。只見白衣公子一隻手托著一塊牛肉,臉上手上漸漸發出紅朦朦的光來。不一會兒,兩塊牛肉上竟冒出絲絲熱氣。 白衣公子這才遞給小鬼一塊,笑著說:「冷牛肉吃了會生病的,吃熱的吧。」 小鬼一把抓過牛肉,「鏗」的就是一口下去,把醬牛肉咬了一個大大的缺口。在冰天雪地裡,吃著這樣熱熱的醬牛肉,實在太。。。。。。美味了。 白衣公子也笑著吃起牛肉來,不過比小鬼斯文多了,右手又從包裹中拿出一隻燒雞「烤」著。 小鬼的牛肉很快就吃完了,把兩隻油手舔了又舔,眼睛直勾勾地盯在燒雞上。白衣公子把燒雞分成兩半,遞了半隻給眼睛都差點掉出來的小鬼。 天色更加陰暗了,冰雪的微光已不足以驅退洞中的黑暗。白衣公子用包滷味的紙擦了擦手,「唰」地從腰中抽出劍來,輕輕插在石壁上,頓時一片晶亮的光華在洞中鋪開。光華的中心是一條亮晶晶的東西,越是用力去看,越是眼花繚亂。小鬼看得頭昏腦脹,只不過看清了一個把柄和把柄上那顆紅光四射的寶石。 小鬼的眼睛瞪得銅鈴一樣大,燒雞也忘記啃了:「神仙的兵器都那麼好看呀!」 看著小鬼傻頭傻腦的樣子,白衣公子暗暗好笑:「自己當年也和這傻小子差不多吧?」 等小鬼轉過頭來,白衣公子已經用雪擦淨了雙手,臉上漾起會心的微笑:「好看嗎?」 小鬼猛點頭:「好看,太好看了!」 白衣公子點點頭:「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叔叔叫什麼名字,從哪裡來嗎?在山下的時候,叔叔之所以不告訴你,甚至不許你問,是因為叔叔身上帶了兩件重要的東西,不能讓任何人知道,不然就有人來搶的。現在好了,叔叔可以把一切都告訴你,不會有人聽到了。明白嗎?」 小鬼欣喜若狂,竟一時說不出話來,雖然不是太明白,卻把一個疤痕纍纍的頭都差點兒點掉了。 白衣公子讓小鬼在石頭上坐好,自己也整了整長衫,在石頭上坐下,把小鬼摟在懷裡:「叔叔姓戰,叫戰七。。。。。。」突然想起小鬼這名字太難聽了,心中一動,望著小鬼說,「不如這樣吧,你也不知道自己姓什麼,就跟叔叔姓戰,好不好?」 小鬼對於姓名,本還沒有什麼概念,既然神仙叔叔說了,當然是好的。 戰七點了點頭,嗯了一聲,摸著下額上稀疏的鬍鬚,沉吟有頃,接著說:「你是中原人,就叫戰中原吧。」 小鬼也裝腔作勢地摸了摸下巴,假裝考慮了一下,說:「好。」 戰七忍不住大笑起來,小鬼也莫名其妙地跟著傻笑。 好大一會兒,戰七才忍住笑,對小鬼說:「中原,叔叔名叫戰七,你就叫七叔好了。知道叔叔為什麼叫戰七嗎?」不等戰中原開口,又自己接下去了,「這還要從叔叔的師父說起。」 原來,數十年前,天山有一個著名的俠客,名叫戰天山,不僅武藝高強,更兼行俠仗義,甚得天山南北各族人民的愛戴。玉門關以外只要提起他的名字,連三歲的小孩都會樹起大拇指。 有一天,他在天山絕頂發現了一株千年雪參,小心翼翼地採下來之後,突然看見一塊巨石上有一點閃光,憑他數十年來往於冰峰雪原的經驗,那絕不是寒冰,難道是鑽石?可這方圓千里之內還沒出產過鑽石啊。戰天山躍上巨石,只見一粒水晶一樣的東西嵌在青黑的石頭裡,結合處天衣無縫,嚴密至極。戰天山伸出兩指輕輕一夾,居然沒有夾起來,不由微微一愣。由於那東西露出石面的部分又圓又少,不易著力,倒也並未在意。當下力貫指尖,用力一夾,那東西仍然紋絲不動。這一下戰天山可有點驚奇了,他雙指一夾之力,雖不敢說斷金截鐵,就是極為堅硬的楠木板,也會留下兩道指痕,可那水晶一樣的東西上面竟然光滑如故,一點痕跡也沒有留下。戰天山不由大怒,指尖貫注十成功力,一把抓下,手指深深插入石中,猛力一收,石面爆裂,碎石如雨紛紛落下,可那東西仍然沒有取下來。不過這一次卻看清楚了,那是一個長條狀的東西,通體晶瑩透明,在陽光下發出耀眼的光芒,插在石中不知有多深。戰天山縱橫天山數十年,見過的奇珍異寶不計其數,可這樣奇怪的東西還是第一次看見。當下也沒多想,雙手握住,使盡平生之力,猛力向上一拔,只聽嘩啦一聲,一道光華應手而起,足下巨石四分五裂。戰天山急使千斤墜身法,硬生生把腳下石塊踩出兩個寸深的足印,這才穩住身形。 躍下巨石,戰天山掂了掂「水晶條」,只覺入手頗為沉重,怕不有二三十斤。仔細查看之下,只見光華流轉,耀眼奪目,光華中心是一道三尺左右的長條,筆直如劍,扁圓無鋒。看著這似劍非劍,似棍非棍的東西,實在看不出是什麼玩意兒。曲指一彈,鏗然有聲。戰天山手握扁圓的一端,用力向岩石刺去,居然不太費力地刺入了盈尺有奇,不由大奇,始知無意之中獲得一件異寶。 戰天山一日之間,既得雪參,又得此異寶,心中快慰非常,當下狂歌長嘯奔下天山。 接下來的一個多月裡,戰天山踏遍天山南北,遍尋鑄劍名師,欲將此物鑄成一柄利劍,誰知竟無一人識得是何物質,也無一人能夠將之熔化。就在戰天山心灰意冷之際,有一名鑄劍師向他推薦了中原第一鑄劍高手歐陽大師。 於是戰天山不遠萬里,從天山趕到浙江雁蕩山,歷盡千辛萬苦,終於在一處絕壁之下尋到了歐陽大師。歐陽大師當時已年過花甲,本已決定不再鑄劍了,可是看到這根「水晶條」,立時愛不釋手,馬上答應為戰天山想辦法。可是歐陽大師研究了一個月,也沒有弄清這種物質到底是什麼。戰天山就把「水晶條」留在大師處,讓他慢慢研究,自己則周遊河山遍訪高手去了。 接下來歐陽大師窮六年之力,試驗了七百餘種方法,三次將「水晶條」煉成了劍形,可是說也奇怪,幾天之後,它居然又自動還原了。歐陽大師智窮力竭,無計可施,只好拿出自己珍藏多年的一塊暹羅剛玉,為「水晶條」配了一個劍柄,柄上鑲了一顆碩大的波斯紅寶石,又用北海鯨皮,做了一個劍鞘,派人找到戰天山,將怪劍送還。 戰天山大失所望,卻也無可奈何,只好死了鑄劍之心。又見劍鞘華麗,劍柄精美,也深感歐陽大師用心良苦,於是親上雁蕩致謝。相見之下,看到歐陽大師白髮蕭疏,面容蒼老,不禁潸然淚下。當下拿出隨身攜帶的天山雪蓮實一粒相贈,二人灑淚而別。自此此劍雖從未在中原露面,「天山神劍」之名卻已傳遍武林。 戰天山下得山來,一路遊山玩水,取道西行。這一日來到甘肅境內一個名叫白楊的小鎮,因其瀕臨黃河,是出關必經之路,又盛產鯉魚,故鎮子雖小,卻是大大有名。戰天山也不趕時間,就在鎮上唯一的一家客棧住了下來。 安頓之後,戰天山步出客棧,來到鎮上最大的酒店鯉魚樓上,選了一個臨窗的座位,點了一味紅燒大鯉,配了四色小菜,要了一壺燒刀子,看著河中點點歸帆,自斟自酌,悠然自得。 正在津津有味忘乎所以之際,突然感到有人靠近,腰間衣服似乎動了一下。戰天山武功高絕,反應何其敏銳。當下和身一轉,連凳子一起滑過八尺開外,凜冽的殺氣剎時瀰漫開來,樓上頓時平添了幾分寒意。回頭一看,只見一個五六歲大的小孩,滿面泥污,衣衫破爛,原來是個小乞兒,被眼前的一幕驚得目瞪口呆。 戰天山不由暗自好笑,自己今天怎麼了,真是有點神經過敏。看著小孩戰戰兢兢,想哭又不敢哭出來的樣子,不由一陣惻然。趕緊換上最溫柔的笑容,上前兩步,柔聲說:「小傢伙,餓了是吧?來,伯伯請你吃飯。」說著就伸手去拉那小孩。 小孩卻退後一步,更加害怕的樣子,一隻手背在背後,轉身就想跑。 戰天山心中一動,伸手在腰間一摸,錢袋還在,可裝雪蓮實的荷包卻不見了。戰天山臉色不由一變,自己打遍北疆無敵手,這些年闖蕩中原,也會了不少絕頂高人,雖未真個生死相拼,卻也從沒輸過一招半式,不想今天竟栽在一個丁點大的小鬼手上。雖說樓上人聲嘈雜,自己又心不在焉,也夠驚人的了。 小孩剛轉過身,還沒邁開步,戰天山出手如電,已經一把把他抓了回來。小孩「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戰天山把小孩放在凳子上,輕輕拍著小孩的背,溫和地說:「小傢伙,不要怕,伯伯不會打你的。你只要告訴伯伯,你叫什麼名字,是誰叫你來。。。。。。呃。。。。。。來拿別人的東西的?」 小孩扁著嘴,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怯怯地瞟了一眼旁邊桌子上一個面目可憎的黑大漢,沒有開口。 戰天山是什麼人,立刻什麼都明白了,緩緩站起身來。 那黑大漢正若無其事地站起身,看也沒看戰天山一眼,抖抖衣裳就準備下樓。 「站住!」戰天山聲音不大,卻是貫注了三分內力,透著十分威嚴,震得黑大漢耳朵嗡嗡直響。 黑大漢轉過身來,惡狠狠地盯著戰天山,色厲內荏地叫道:「你。。。。。。你要幹什麼?」 戰天山沒有說什麼,只是一把抓住黑大漢的衣襟,一點冰寒之氣從指尖透出,從黑大漢膻中穴透入,剎那間遊遍全身。黑大漢機靈靈打個寒戰,立刻臉色蒼白,失去了那股桀驁不馴的氣勢。 戰天山鬆開手,說:「你走吧。」轉身坐回原位。 黑大漢狠狠瞪了戰天山一眼,咬了咬牙,終於一言不發垂頭喪氣地走了。他已經從此失去了揮拳踢腿的力量。 戰天山轉過身來時,小孩已經不哭了,還是那麼怯怯地望著他,緊緊閉著嘴,鰓幫子一動一動的,居然趁機偷了一塊魚吃。 戰天山心中一陣陣發痛,輕聲說:「小傢伙,不要怕,慢慢吃,伯伯請你吃。」又叫小二送上一碗紅燒肉和一大碗小米飯。 小孩可是真的餓了,看了看戰天山,就埋頭猛吃,梗得脖子一伸一伸的,不大功夫就把一碗肉一碗飯吃得乾乾淨淨。 戰天山等他吃飽了,這才又問道:「小傢伙,你爸爸是誰呀?」 小孩膽子也大了些,打了個飽嗝,說:「黑大叔。」 戰天山一愣:「就是剛才那個人。」 小孩點點頭,「嗯」了一聲。 戰天山不由有些後悔,剛才不該出手傷了他,這可怎麼好? 這時小二卻接過話來:「那個混蛋哪是他爸爸!三四年前一個渾身是血的漢子背著這個小孩,剛走到我們樓下就倒地死了,還好小孩沒事。我們老闆看小孩可憐,就收留了下來。第二天那個畜牲就來了,說死去的漢子是他親戚,小孩他帶回去養。大伙明知他在胡說,可那廝是鎮上一霸,無人敢惹,只好讓他帶走了。誰知沒幾天他就把這孩子弄得破破爛爛,烏漆麻黑,放在渡口處向過往行人討錢。現在孩子大了,又讓他到處偷東西。真是喪盡天良!客官,你這麼有本事,剛才就該收拾收拾他的。」 戰天山長長吁了一口氣,還好沒有傷錯人。於是笑著對店小二說:「你放心吧,我已經傷了他的經脈,他以後再也不能作惡了。」 戰天山把小孩帶回了天山。小孩無姓,就跟著他姓戰,無名,因為是他在中原第七個年頭撿回來的,就取名戰七。在戰天山看來,名字不過是一個代號而已,沒有必要挖空心思去編造。 彈指一揮間,十餘個年頭過去了。戰七已經成了小鬼戰中原眼中的「神仙叔叔」。在天山南北,千里大漠,說起戰七也許沒有幾個人知道,可說起「天山七公子」,已經不亞於當年的戰天山了。那是天山健兒心中的偶像,維吾爾少女夢中的希望。 在天山山脈綿延數千里的峰巒中,有著無數的峽谷,其中最著名的就是迷谷。迷谷長三百餘里,谷中奇松林立,怪石嶙峋,溫泉處處,壁立千仞,盤旋曲折,雲遮霧繞,實為人間難得一見的奇景。但是迷谷的著名,卻並不是因為它的自然風光,而是因為這裡盛產藥材。舉凡天山一帶可以生長的藥材,這裡幾乎都有,而且質量遠遠優於其他任何地方的產品,是周邊百姓的衣食父母。同時迷谷之中道路曲折,雲霧繚繞,大部分地方終年不見天日,本地採藥之人一不留神都會迷路,外地人更是視為畏途,也因此更加成就了它的威名。 就是這樣一個世外桃園一般的地方,今年以來卻出現了一種毒蟲,無人能識,因其蛇頭扁體,人們順口稱之為扁蛇。這種毒蟲長只一兩寸,體形扁長,靠身體蠕動前進,速度並不快,但它通體碧綠,隱於青草之中,實在難於發現。最為可慮的是,這扁蛇含有劇毒,中人之後全身酥軟,昏迷不醒,十日之內心力衰竭而亡,至今無藥可解。短短一月之內,先後竟有一百餘人中毒。 戰天山師徒聞知這一消息之後,馬不停蹄趕往迷谷,用「千年開花,萬年結實」的解毒聖品雪蓮實,佐以千年雪參、七葉冰芝,製成解毒丸給眾人服下,也只能消除大部分毒性,不能根治,不過卻為治療贏得了寶貴的時間。 為了百餘同胞的生命,為了迷谷周邊千千萬萬採藥人的生計,戰天山決定走一趟雲南萬毒門,借其鎮門之寶的破毒冰蟬一用。可是師父已經年逾七旬了,戰七怎能放心讓他遠涉萬里。於是自告奮勇承擔了這一重任。戰七就是在去萬毒門的路上遇見戰中原。 關山萬里,踏破鐵鞋,戰七終於找到了萬毒門。戰七按照師父的吩咐,具名投帖,依禮拜見。可是天山七公子雖然在關外大名鼎鼎,在中原卻是默默無聞,萬毒門主怎會見他。最後還是送上了一顆雪蓮實之後,萬毒門主才勉強接見了他。 戰七從小在天山長大,早已養成了大漠男兒的豪爽明快,一點兒也不懂中原禮節。雙方施禮坐下之後,不等萬毒門主開口,立時提出借用破毒冰蟬。在萬毒門主眼中,這與強索鎮門之寶何異?還從來沒有人敢如此輕視萬毒門。頓時勃然大怒,毫不留情地下了逐客令,站起身來拂袖而去。 戰七著急了,天山還有一百多條人命等著他回去救治,天山千千萬萬父老的生計還要靠他維持。師父的話又在他耳邊響起,「借不到搶也要搶回來!」於是他就真的動手了,也不管現在還坐在人家的椅子上,拔劍就向藏寶樓衝去。仗著武藝高強和寶劍之利,他闖過了四大護法弟子的無極四象陣,闖過了八大護法金剛的滾刀陣,終因長途跋涉,氣力不濟,敗在了十八名護法香主的九宮連環陣下。 接下來的幾天裡,戰七連續三次闖進萬毒門,第三次甚至已經攻到了藏寶樓下,卻陷在了萬毒大陣裡,差點送掉了性命,身受三十二處毒傷狼狽而退,幸好有天蠶絲背心護住要害,受的都是皮肉之傷,仗著雪蓮實之力,加上從小吃過很多的避毒解毒藥物,抗毒能力比一般人強得多,這才撿回了一條命。原來萬毒門之所以敢於把鎮門之寶明目張膽放在藏寶樓裡,除了護法弟子防守嚴密之外,便是仗著這個萬毒大陣。自從萬毒大陣創建以來,還沒有被人破過,也因此覬覦的人雖多,破毒冰蟬數十年來仍然安然無恙。 經此一役,戰七知道憑他一人之力是攻不破萬毒門的了。明搶不成,只好暗偷了。可是萬毒大陣方圓二十餘丈,地上遍佈奇毒,就是沒有那些防守弟子和機關暗器,一躍十餘丈也是不可能的。怎麼辦呢?戰七圍著萬毒門轉了整整三天,終於找到一個好辦法。 戰七把身上穿著的一件小背心脫了下來,那是用天蠶絲製成的。他花了整整一天時間,拆了五根絲下來,把四根長的接上之後共有七八十丈,留下十來丈的一段短絲單獨挽成一圈。 這一日三更過後,戰七脫下千瘡百孔的白色長衫,只穿著灰色內衣,把長絲的一端捆在一棵大樹上,拿著線圈躍上樹頂,繞著萬毒門跑了半圈,在對面一棵大樹上停了下來,把長絲繃直,緊緊地繫在樹上,天蠶絲剛好從藏寶樓上方通過。待到四更左右,護法弟子開始昏昏欲睡了,戰七輕輕躍上長絲,走鋼絲般向藏寶樓上空潛去。 戰七當初從萬毒大陣敗退的時候,幾十雙眼睛看到他身被數十創,幾乎成了一個血人。萬毒大陣到底有多毒,萬毒門的弟子是最清楚的,如不立即服下解藥的話,沒有人能夠活下來,包括他們這些成天與毒物打交道的萬毒門弟子也不行。加之這幾日來,戰七並沒有再出現,多半已經死了,所以護法弟子不免鬆懈了一些。戰七潛到藏寶樓上方的時候,大部分護法弟子已在閉目養神了,有的甚至打起呼嚕來了。 戰七停身在藏寶樓的前上方,等了一會兒,確定未被發現,就從衣袋裡摸出那一圈短絲,在前端打了一個活套,然後慢慢放出去。放出七丈左右,絲已經快觸著地面了。戰七運力於臂,輕輕一抖,天蠶絲頓時伸得筆直。絲從窗戶中間的縫隙裡無聲無息地伸了進去,已經達到放玉盒的地方了。戰七又輕輕一抖,活套準確無誤地套在玉盒上。這本是戰七的拿手好戲,他可以在馬背上從二十丈外拋出繩套,套住飛奔的馬匹,這點小事當然是輕而易舉。套好之後,戰七慢慢地把繩套拉緊,又搖了幾搖,確信不會掉了,突然用力一拉,玉盒隨著一拉之勢,「彭」的一聲撞開窗戶飛到戰七手中。 靜夜之中,這麼一聲暴響是極其驚人的。整個萬毒門立即沸騰起來,火把一個接一個地點亮,四週一時亮如白晝,火把的辟啪聲,人們的奔跑聲,四面八方的嘈雜聲,響成一片。人們四下搜尋,東奔西竄,查看到底出了什麼事。可就是沒有一個人抬頭向上看。 戰七在嘈雜聲中悠閒地作了一場雲中漫步,悄無聲息地潛回樹頂,拿起掛在枝頭的行李,乘著夜色踏樹而去。等到護法弟子發覺冰蟬被盜時,戰七已經在十里之外了。也正因為走得匆忙,所以戰中原第二次看到他時他是那麼疲憊和憔悴。 說到這裡,戰七從身邊的小包裹中取出一個碧綠的盒子,打開盒蓋,下面還有一層透明的水晶蓋子,盒中是一隻蟬一樣的昆蟲,一寸多長,通體半透明,頭頂有一團紅暈,背上有一條紅線,躺在盒中一動不動,就像死的一般。 戰七接著說:「這就是破毒冰蟬。冰蟬本身並沒有毒,卻最喜歡吸毒,再把吸入腹中的毒素分解掉。最奇特的是它化解毒素之後,身上會散發出一種氣體,清香撲鼻,人嗅了神清氣爽,毒物聞了卻會中毒而死。」 戰中原還從沒見過如此奇妙的東西,正看得津津有味,戰七卻合上了玉盒,重新放入小包裹中。然後抱著中原,輕聲說:「夜已深了,睡一會兒吧,我們明天還要趕路呢!」兩人偎在一起,靠著冰冷的石壁沉沉睡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