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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江船夜戰

作者:江陽書生

    第二天一早,戰天山和戰七就被小妖怪夥同戰中原拖了起來,在元空大師等親自陪同下,趕到崖邊看日出。他二人渾不知昨晚生死搏鬥之事,大家也不提起。

    金頂黎明前的天空是墨紫墨紫的,天地渾如一色,猶似混沌未開之時。慢慢地,地平線上天開一線,飄起縷縷紅霞,托著三兩朵金色鑲邊的彩雲,預示著一個輝煌的白晝即將降臨。彩雲下,空曠的紫藍色的天幕上,瞬間吐出一點紫紅,緩慢上升,逐漸變成小弧、半圓,又變成桔紅、金黃,然後微微一個跳躍,拖著一抹瞬息即逝的尾光,一輪圓圓的紅日嵌在天邊。

    伴隨著旭日東昇,朝霞滿天,萬道金光射向大地,峨嵋山宛似從頭至腳披上了金色的大氅,呈現出秀美無倫的風姿,天地間皆是金色的世界。

    面東而望,千山萬嶺似一座座山水小盆景,峨眉平原的盡頭,青衣江、大渡河似兩條白練環繞,匯合於隱約可見的樂山城;東北和西面,曬金山、大小瓦屋山巍然橫臥,銀妝素裹的大雪山,起伏綿延,聳立於眾山之上,在初升旭日暉映下,變化成一列粉紅色的巨型縷花山石玉雕。天上是雲彩,腳下也是雲彩,人彷彿浮游於天地之間,說不盡的飄飄欲仙,留連忘返。

    面對如此奇景,更兼天高氣爽,長空無極,良朋為伴,祖孫同游,人生至此,夫復何求?戰天山胸中鬱積,剎時盡去,只覺得豪情滿懷,不可遏止,禁不住哈哈大笑:「靈山寶地,鐘靈毓秀,果是不同凡響。想我天山,本也四海聞名,何曾有這等景致?老和尚好福氣也!」

    元空大師卻是黯然一歎:「奈何名山古寺,卻被妖魔小丑騷擾,直弄得血腥遍地。」

    戰天山強笑道:「小丑跳梁,何足為懼?老和尚又何必耿耿於心。如有用得著戰某之處,只管吩咐便了。」

    這話聽在眾人耳中,知道是指昨夜之事,只有戰中原和小妖怪莫名其妙。戰中原倒也罷了,那小妖怪可是拿住了話柄。她本是站在戰天山身前,倏地轉過身來,仰頭問道:「爺爺,什麼小丑?」敢情她還以為有梆子戲可瞧。

    戰天山見不是頭,趕緊敷衍道:「沒有什麼。」

    小妖怪也不理他,轉頭向著元空大師:「和尚爺爺,哪裡有小丑啊?」

    元空只得說:「昨晚山上來了幾個壞人,都被你爺爺打跑了。」

    小妖怪頓時精神百倍,一把抓住元空衣袖,搖個不住:「哦呀,我怎麼不知道?和尚爺爺,快說一說,快說一說嘛。」

    元空本不想把這等血腥之事說與小孩子知道,這時被纏不過,又不知小妖怪根底,就把夜間經過,原原本本都講了出來,急得戰天山直打眼色,搓手頓足不迭。

    果然,不等元空大師講完,小妖怪已經跳著腳大叫起來:「好哇,這麼熱鬧的事,都不叫我一起去。」話音未落,已經一躍而起,雙手一伸,直取戰天山頜下長鬚。

    這小妖怪雖然不喜練武,總是找出種種借口來偷懶,但對這拔鬍子的手法,卻是喜歡得不得了,一有機會就在戰天山身上試驗,如今已是大見功力。這一施展,戰天山倒也不敢小覷了她,當下使出半分真力,接了三招,退了兩步,才化解開來。

    小妖怪力竭落地,如何肯依?跳腳大鬧,又待衝上。

    戰天山阻攔不住,只得使出絕招,大喝一聲:「買糖!」

    這法寶乃戰天山首創,百試百靈,一言既出,猶如使得定身法一般,小妖怪立時不叫不跳了。

    看了這一幕,眾人都笑將起來,連元空大師也展開了眉頭。

    小妖怪看了大家一眼,似乎也有些不好意思,臉上紅紅的像一個熟透的蘋果:「其實。。。。。。其實我也不是很想吃糖。」

    戰天山故意說:「那真是太可惜了!這裡的桃片糕啊,又香,又甜,好吃得不--得了。」

    小妖怪咂了咂嘴,口水都差點兒流出來了,一躍跳到爺爺懷中,抱著戰天山額頭臉頰鼻子眼睛一陣亂親,弄得一臉都是口水。最終祖孫二人一番討價還價,以戰天山答應為小妖怪買三盒桃片糕、兩盒芝麻糖、一個蝴蝶結了事。

    上午,元空大師又帶著戰天山祖孫四人拜了佛祖,看了雲海,游了後山,本想再看一看佛光的,卻是沒有看到。

    下午,戰天山正與元空大師在方丈飲茶閒談,大悟、大非、戰七作陪。戰中原帶了小妖怪,與幾個小沙彌在天井中斗石子。申初時分,正在自得其樂之際,一個小沙彌前來稟告,佛光已現。

    元空大師哈哈一笑道:「看來施主等才是有福之人。這個時節,佛光可不易得見呢。」即邀戰天山與戰七同觀。戰中原與小妖怪早已捨了石子,與小沙彌飛跑而去。

    一行人趕到之時,捨身崖上已經聚集了不少人。戰天山等尋著小妖怪,一起挨到前排。

    其時雲靜風輕,碧空萬里。眾人站在巖頂,陽光自身後射來。從崖上俯身望去,只見雲層之上有一個七彩光環,大可三五尺。光環華麗燦爛,層層環繞,從外到裡,按紅、橙、黃、綠、青、藍、紫次序排列,層次清晰可辨。光環中有一個人影,據元空大師說這是觀者自己的身影。戰天山等猶自難信,舉手投足試之,一一映在光環中,如鏡子一般。小妖怪更是做出了許多張致,百玩不厭,恨不能隨身帶了去。最為奇特的是,無論捨身崖上有多少人,光環中的人影始終只有觀者一人,你看到的你是自己,他看到的是他自己,決不是別人。

    眾人看罷,方知天下之大,無奇不有,造物之奇,難測難度。

    元空大師又將捨身崖的典故、佛光的傳說、前人的吟詠,娓娓道來,聽得眾人如癡如醉。

    可惜好景不長,不到半個時辰,日色漸漸暗淡下去,那佛光也漸次模糊,終趨於無。眾人只得戀戀不捨地離去。

    戰天山等人,在元空大師的慇勤挽留下,又在金頂住了三日。每日裡遊山玩水,登高望遠,好不四川逍遙快活。怎奈再好的景致,多看幾遍也覺淡然,而佛光也未再現,那聞名天下的峨嵋聖燈更是無緣一見。不過那些黑衣人倒也沒有再來騷擾。

    三日之後,戰天山四人再度請辭,元空大師還待挽留,無奈戰七去意甚堅,只得應了。

    第二日,元空大師大排素宴,為戰天山祖孫四人餞行。

    四人也在佛前添了香油錢,這才與峨嵋眾僧依依而別。

    卻說戰天山祖孫四人,別了峨嵋眾僧,繼續買舟南下。

    這一日入了長江,已是向晚時分,江船就在宜賓城外一個僻靜處下錨停泊,打樁拴纜。船家自去生火造飯,弄出幾式菜餚來,祖孫四人與船家一同吃了。當下閒談一回,夜色漸深,一行人白日裡顛簸勞累,也都有些倦了,各自作別,回艙歇息不提。

    再說這祖孫四人,自乘船以來,一直都是激湍勝箭,猛浪若奔。戰天山與戰七本不慣乘船,尤其不喜歡睡在船艙裡那種起伏不定的感覺。無奈小妖怪興高采烈,大家只好陪著她晃悠了。這時到了大江裡,水面開闊起來,水勢反倒緩和了許多,睡在船上也沒有先前那麼顛簸了。到得這裡,戰天山與戰七也覺安心不少,是夜丟心落膽開懷大睡,似乎要把前些時的睡眠補回來。戰中原與小妖怪仍是天塌不管,頭剛挨著枕頭就已經睡著了。

    三更時分,萬賴俱寂。江水輕輕拍打著船身,發出「嘩嘩」的有節奏的聲響。整個宜賓城都在江水的搖曳中沉睡了。

    突然,寧靜的江岸如大鳥般飛落一條人影,甫一落地,立即匍匐不動。

    良久,那人影見四周毫無動靜,方緩緩站起身來,向身後揮了揮手。立時又有十餘條人影無聲無息如鬼魅般冒出來。略一聚首,便待分批躍上船纜。

    也是不該有事。正當第一個人影提氣騰身,抬腿張臂,將躍未躍之時,突然「呱」地一聲,江邊草叢中飛起一隻水鳥,「呱呱」慘叫著直衝入夜空中,轉眼就不見了。

    靜夜之中,這幾聲鳥叫煞是驚人。那一夥人措手不及,吃那一驚,忙不迭伏倒地上,一動都不敢動。

    作為船家,這等深夜鳥鳴聽得多了,卻也不以為意,一絲兒反應也沒有。

    戰七本是警醒之人,這等驚人鳴叫,如何不曾聽得。怎奈旅途勞頓,熟睡正酣,心中又無甚牽掛,哪裡理得許多,又自翻身睡去。

    戰天山也驚醒了過來,不見有何動靜,方待再睡。

    卻是小妖怪被那一聲怪叫,嚇得全身一哆嗦,迷迷糊糊之中胡亂叫著爺爺,一雙小手就在身邊亂抓。

    戰天山聽得聲息,頭腦頓時一清,馬上翻身坐起,伸出右手食指,讓小妖怪抓在手中,左手輕輕為她掖了掖薄被。

    戰天山年齡大了,睡眠本少,剛才睡夠兩三個時辰,這一清醒過來,就再也睡不著了。再則手指被小妖怪緊緊握住,不好再睡,乾脆披衣坐起,獨望江景待天明。

    這時已是五月末天氣,雖有江風吹入,卻已沒了寒意。戰天山藉著微弱的星光,向窗外望去。江水沖涮著堤岸,發出緩慢的柔和的「嘩嘩」聲。江面一些兒也看不見,黑洞洞的就像無底深淵。只有偶爾星光一閃,才讓人實實在在感覺到它的存在。江邊一帶小山,裸露著黑油油的脊樑,如巨獸般盤踞著,彷彿鎮壓蛟龍的巨獅。遠遠的宜賓城裡,還有三兩點不滅的燈火,讓人感到說不出的溫暖。

    戰天山又看了看小妖怪。小妖怪的手還緊緊握著他的手指,臉上彷彿還帶著甜甜的笑,鼻息纖細而柔弱。她許是又夢見芝麻糖了吧?戰天山的臉上也露出了笑容。小妖怪每做一個夢,第一個就會對他講,明天可要問一問她。

    不經意間,戰天山的眼角掃過江面,只見一條人影踏著纜繩,如飛鳥般向船上掠來。

    戰天山心中一驚,知道是那話兒來了。當下也不聲張,輕輕從小妖怪手中抽回手指,雙手一合,用薄被把小妖怪輕輕裹起,放在壁角。然後右手在船板上一按,一股雄渾的內力噴薄而出,直透過隔壁戰七所住的房間裡去。

    戰七所住船艙的船板無聲無息地震動了一下,戰天山相信那已經足夠了,也不再管他。一轉身,悄悄撥開門栓,輕輕閃了出去。

    戰天山潛至前艙邊,側耳細聽,現在已經有八個人上了船頭,哦,等等,又有一個上來了。戰天山悄悄把一隻眼睛湊在艙門的縫隙上,審視著這九個人所佔的位置,思考著出手的角度和方式。這些人的武功都不弱,他必須力爭一擊取得最大效果。

    戰七從來不曾讓人失望過,今夜亦然。睡夢之中,只覺船板一震,戰七本能地一個翻滾,移開兩尺,頭腦立即清醒過來。四顧一眼,不見有異,側耳一聽,他馬上就發現了微弱的衣袂飄風之聲。戰七把耳朵貼在艙門上,又仔細查聽了一回,船上形勢頓時一目瞭然,他也從門外那悠長輕微的呼吸聲中查知了師父的位置。戰七不敢怠慢,一把抄起天山神劍,輕輕蹭出門外。

    門外就是船艙的過道,前後不過丈來遠近。過道盡頭,一條黑影正靜靜潛伏在黑暗中,見到戰七出來,舉手向船尾指了一指,然後一個細細的聲音傳入戰七耳中,「我船頭,你船尾,小心暗器」。戰七會意,點一點頭,悄悄摸向船尾。

    行不兩步,耳中聽得戰中原和船家輕輕的鼾聲。戰七心中一動,這裡可不比峨嵋,也該把中原叫醒,以防萬一。於是學著戰天山的樣子,將內力透將進去,使中原所睡的艙板連震三震。

    戰中原功力本也深厚,只是小孩子貪睡而已。這時被戰七一擺佈,也自醒了。他悄悄打開艙門,朦朧中只見七叔就在門外,剛要開口說話,已被戰七搖手止住。

    戰七施展「傳音入密」的功夫,三兩句將船上形勢說了,又道:「你把標槍準備好,過去守著小傢伙。沒有叫你時,最好不要出手。」

    戰中原點點頭,自去爺爺艙中守護不提。

    戰七潛到後艙,仔細聽了一回,確信艙外無人,這才撥開木栓,閃身出去。

    江面上黑沉沉的。江風拂來,帶著一絲涼意和淡淡的魚腥味。耳中除了浪濤聲和蟲鳴,沒有別的聲響。長江之夜,安詳而寧靜。

    船頭之上,此時已經聚集了十三個黑衣人。這最後上船的一人,面色白淨,身材修長,輕功絕高,只在纜繩上點得一下,就已越過十來丈江面,落在船頭之上。衣袂飄風之聲幾不可聞,落地之際絕無聲響。戰天山本已打算突襲而出,先幹掉幾個再說,一見此人身手,也自吃了一驚,只得暫且忍耐。

    這時船頭十三人,已經站好位置,刀劍出鞘,擺開了架勢。最後上船之人略一揮手,一行人便緩緩向前欺來。

    看這陣勢,只怕突襲而出,也佔不到什麼便宜,戰天山急在心裡,正不知如何是好,耳中忽然傳來戰七的聲音:「師父,我從後面強攻,吸引他們注意。你聽得我大喝之聲,就從前面下手,殺得一個是一個。」當下也不等戰天山回答,已是一躍而起,就那半空裡大喝一聲,天山神劍「唰」地出鞘,一道耀眼難睜的光華劃破夜空,匹練般捲向那為首之人。

    戰七這一聲大喝本是蓄意而發,貫注了十成功力,又是專向船頭而發,猶如晴空之中暴響起一聲霹靂,震得一眾黑衣人耳中嗡嗡直響,心驚膽裂,有那膽小的已是「登登登」連退了幾步。

    就在那一聲大喝裡,戰天山「砰」地撞破前艙門,電閃而出,雙掌早已劈上當頭兩個漢子的胸口,「砰砰」兩聲合作了一聲,兩個漢子左右分飛三丈之外,「撲通」掉入江中,自始至終哼都不曾哼出一聲。

    甫一收掌,戰天山的右腿呼地彈了出去,直擊另一漢子腹部。那漢子正抬頭去看戰七,忽聽風聲勁急,直襲胸腹之間,他此時刀已上揚,不及回防,匆忙之中就以刀柄向下砸去。哪知戰天山動作奇快,漢子刀柄尚未砸下,小腹已被一腳點中,力道如山洪爆發,整個人被踢得倒飛出去,撞在後面一人身上方才停住,立時委頓於地,口中鮮血狂噴,眼見不能活了。

    這時眾人才清醒過來,立即有兩人一左一右撲上,刀法凌厲,劍式陰狠,一刀一劍瞬間已到戰天山頭頂腰際。戰天山手無寸鐵,不敢硬接,只得一縮身,退後一步,躲回船艙之中。那一劍眼見落空,不等招式用老,立即撤招變式,倏地收了回去。那一刀卻是勢如奔雷,並不回收,反而更添加了幾分力氣,泰山壓頂般直劈而下,意欲連艙帶人一劈兩半。

    戰天山何等身手,覷得那刀勢劈入艙頂,緩得一緩之機,已是出手如電,左手一式金蛇纏腕,拿住使刀漢子右腕,右手一記白猿獻果,啪地擊中漢子下頜。那漢子頓失重心,身子後仰,戰天山左手用力一扭,奪過單刀,趁勢手腕一翻,刀尖從漢子咽喉間劃過,帶起一溜血光,撲地翻身便倒。

    戰天山再一側身,刀演玄鳥劃沙,磕開右邊再次攻來的長劍,刀交右手,搶上一步,又回到船頭上。

    戰七一劍擊下,如蒼鷹搏兔,力道千鈞,濛濛劍氣破空生嘯,直取為首的黑衣人,光華一閃即至。

    黑衣人腳下不丁不八,意態悠閒,唰地展開一柄折扇,直向劍光切來。

    戰七這一劍,大開大合,一往無前,純用陽剛之力,欲以氣勢取勝。

    黑衣人扇法展開,陰柔連綿,以柔克剛,將戰七雷霆萬鈞的一劍,化解於無形之中。劍扇交擊,不曾發出絲毫聲響。

    戰七心中一凜,知道遇上了絕頂高手。當下不敢怠慢,劍法一變,剛柔並濟,剎那間攻出三招九式,每式三劍,一氣呵成,急風暴雨般捲向黑衣人。

    黑衣人身法似電,扇出如風,轉眼間在方寸之地連踏六十四步,接下戰七二十七劍,寸步不讓。

    雙方一觸即退,各自警惕。

    戰七後退之際,身後一名黑衣人以為有機可乘,不聲不響一劍向他後心剌來。

    戰七頭也不回,事實上也回頭不及,振臂一劍後掃,劍出如電,風雷迸發,偷襲者大吃一驚,趕緊回劍來擋。但他手中一柄凡鐵,如何能擋神劍之威,啪的一聲,被戰七連劍帶人劈作兩段。

    一時間雙方對恃,一言不發,江面上血腥撲鼻,落針可聞。

    小妖怪被戰七一聲大喝驚醒,不知東南西北,黑燈瞎火中又摸爺爺不著,不由得驚惶失措,大哭起來。戰中原趕緊把她抱在懷中,又拍又哄,好半晌才平靜下來。

    這小妖怪卻是一刻也安靜不得的,害怕剛過,淚痕未乾,馬上就吵著要出去看打架。

    戰中原纏她不過,也擔心爺爺和七叔,只好匆匆為她穿上外衣,抱著她躍上艙頂觀看。

    那船家夫婦和兩名水手,哪裡見過這等血腥場面,性命要緊,也顧不得船隻了,早已「撲通撲通」躍入水中逃命去了。

    這一群黑衣人,在江湖上可是大大有名,人稱江北十三凶,專以殺人為業。十數年來,這一夥人橫行無忌,殺人無數,兼且行蹤詭秘,武功高強,一直無往不利,無人能制。今夜甫一交手,連對方的衣角也沒碰到,就折了五個人,不由他們不心中發寒。欲待再戰,只怕是凶多吉少,勝算寥寥。如若就此退去,卻又心中不甘,砸了自己的名頭不說,那白花花的三萬兩銀子就泡湯了,五個兄弟也白死了。一夥人委決不下,都把眼睛望著為首之人。

    那為首之人本是進過學的,叫做秦授業,後讀書不成轉而學劍,不想卻有大成。此人雖也讀書,卻不學聖賢之道,專一為非作歹,恃強凌弱,因其為人心狠手辣,卑鄙無恥,人們諧其音,簡稱禽獸。此時面對戰天山和戰七兩個絕頂高手,也有些心中發虛,是戰是逃,一時也難以決斷,臉上陰晴不定。

    戰天山看這一夥人,雖也穿黑衣,卻不蒙面,也不知是否峨嵋賊人一夥。當時面寒如水,冷冷喝問:「你等究竟是什麼人,與戰某有何冤仇?如此深夜光臨,不知有何貴幹?」

    那禽獸也自冷冷一笑:「我等便是江北十三凶。你我本是無冤無仇,只不過有人出錢欲取你的人頭罷了。可是現在你殺了我的人,我們便有仇了。即便沒有銀子,你的人頭我也要取回去當球踢。」

    戰天山也不發怒,只是淡淡說道:「老夫已經二十餘年不入中土,自問與人無尤。不知何人欲取老夫人頭?說得在理時,老夫的人頭送與你也罷。」

    秦授業冷笑一聲:「你看我會告訴你嗎?」

    正在此時,只聽小妖怪說:「中原哥哥,他們哪裡有十三個人嘛。那個壞人分明在吹牛。」

    一句無心之言,卻正中秦授業痛處,不由大怒:「張五,你去與我砍死那丫頭片子。」

    那張五應了一聲,單刀一領,就向艙頂躍去。

    戰天山和戰七掄刀動劍,就待攔截。不防秦授業折扇一揮,直向戰七衝過來。其他六人也發一聲喊,一窩蜂湧向戰天山和戰七。

    艙頂只上得一人,中原足夠應付,戰天山和戰七也不擔心,當下抖摟精神,與眾賊戰在一起。

    卻說張五躍上艙頂,中原見了,立即放下小妖怪,標槍一舉,準備迎戰。那小妖怪不知天高地厚,雙腳一落地,立即一躍而上,雙手向賊人面門抓去。戰中原大喝「不要」,哪裡阻止得及。

    那張五本是一心防備戰中原,不意這小丫頭來勢也快,小手一晃,已至眼前。一時間立足未穩,揮刀不及,鬧了個手忙腳亂,只得以左手來抓小妖怪的手。小妖怪別的不行,這一雙手上可是下過功夫的,當下雙手一分一送,避開張五左手,已是在他鼻子上捏了一把。力道雖不大,卻也捏得張五鼻子一酸,差點掉下淚來。小妖怪趁勢在張五肚子上一蹬,倒縱而回。

    張五怒極,一刀跟蹤斫出,眼見得就要砍在小妖怪腰上。

    戰中原大吃一驚,急伸標槍,險險架在單刀中鋒,而刀尖仍在小妖怪腰上劃了一下。

    戰中原臉上剎那間蒼白如紙,趕緊一把撈住小妖怪,翻開腰間看時,還好,只是劃破了外衣,裡面的天蠶絲內衣絲毫無損。原來戰天山已經將那件天蠶絲背心拆了,重新織成一套內衣給小妖怪穿在身上。

    戰天山把小妖怪擋在身後,一邊凝神戒備,一邊埋怨道:「叫你不要去,你偏要去,就知道逞能。」

    小妖怪還不知剛才的險境,猶在洋洋得意:「我幫爺爺打壞人哩,有什麼不好?你看不見我已經打了他了嗎?」

    戰中原不由氣結:「你。。。。。。你。。。。。。你看看你腰上的衣服。」

    小妖怪莫名所以,拉起腰上衣服一看,嶄新的衣服上劃破了好大一條口子,那可是爺爺昨天才給她買的。唉呀這可了不得,小妖怪頓時跳腳大哭起來。

    戰中原面對強敵,不敢回頭,只得說:「你不要哭,看我把這個壞蛋打一頓讓你出氣。」

    小妖怪一邊哭一邊說:「好,把他打死,把他的衣服也扯破。」

    那張五本不善言辭,被兩人一搭一句激得火冒三丈,也不開口,只管掄刀沒頭沒腦猛劈過來,兩人頓時戰在一處。

    且說戰天山和戰七,經過這一陣激戰,兩人一刀一劍,配合得天衣無縫,已自漸漸取得了優勢。那秦授業功力本與戰七在伯仲之間,可其他人就差得太遠。本來那六個人鬥戰天山一個,完全可以佔得上風的,無奈船面狹窄,容不得多人動手,人一多,反倒相互掣肘,施展不開手腳,反被戰天山藉機砍翻一個,傷了兩個。到了此時,秦授業知道再戰無益,打了一聲忽哨,一夥人拚死搶攻幾招,轉身跳入水中逃命去了。只苦了那兩個受傷的,自己走不得,也沒人理他,被兩人不費吹灰之力活活拿住。

    艙頂之上,張五正被戰中原逼得走投無路,一見同伴不顧而去,心頭更慌,拚命攻出一刀,呼地躍出船外。戰中原趕上一步,挺槍便剌,正中張五後心。張五一聲慘叫,「撲通」掉入江中,翻得一翻便不見了。

    祖孫四人回到艙裡,點上油燈,細細拷問兩個傷者,欲待查出主使之人。怎奈這一夥人中,只有秦授業一人知道僱主,每次接生意,都是他一個人去談的,其他人只知殺人,不知為誰。

    審的是實,戰天山廢了二人武功,敷了金創藥,趕下船去。

    那幾條死屍,被戰七飛腳踢去了江心。明日此時,也不知在幾百里之外。反正這等人死了,鐵定沒有苦主,官府也不會主動過問,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大家落得清閒。

    又過了好一陣子,船家夫婦與水手方才戰戰兢兢溜回來。戰天山與了他五兩銀子,以賠船上損失,船家千恩萬謝,自去收拾整理。

    一番折騰,已經過了五更。祖孫四人哪裡還能睡得著,一起披衣坐地,就在艙中閒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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