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庫首頁->《一劍驚天 返回目錄


第一章 神仙叔叔

作者:江陽書生

    夜,黑沉沉的。雷聲陣陣,大雨滂沱。

    關帝廟在驚天動地的雷聲中顫慄著。狂風夾著枯枝敗葉,隨著豆大的雨點從牆壁的縫隙中呼嘯而入。

    小鬼把廟裡的破布帷裹在身上,又用關帝爺的袍子包了頭,舒舒服服地躺在牆角,然後從嶄新的小棉襖裡掏出一個又大又圓的炊餅,聞了聞,看了看,輕輕地咬了一口,慢慢地咀嚼著,閉上眼一點一點地嚥下去,靜靜地享受著那久違的甘甜和清香。接著又睜開眼來,把餅翻來覆去地看,好白好圓,好多的芝麻粒兒!看著看著,猛的一口咬了下去,餅上留下一個大大的缺口,像被天狗咬了一口的月亮。小鬼的嘴已經運轉不靈了,餅屑從難以閉緊的嘴角漏了出來,趕緊從布帷中抽出左手來摀住。太奢侈了吧?小鬼惋惜地看著地上白白的餅屑,倒也不想去撿了。艱難地嚥下了口中的炊餅,小鬼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實在太舒服了。經歷了去年百年不遇的大旱,這個邊遠的小縣城能夠保證一日三餐的已經算是小康之家了,如小鬼之流只能靠大戶人家和酒樓飯店的施捨掙命,餅的香味早已忘記。

    小鬼又輕輕地咬了一口,然後用一塊破布仔細地包好剩下的大半個餅,小心翼翼地揣在懷裡,閉上眼靠著牆壁慢慢地品味著,手放在嶄新的棉襖上,那麼酥脆,那麼綿軟,像母親的手撫摸著,像幼年的搖籃晃動著,再沒有寒冷,再沒有飢餓。。。。。。

    小鬼又想起了神仙叔叔。那是一個白衣公子,高高的個頭,雪白的衣裳,頭上的銀冠閃閃生光,腰上掛著的劍金碧輝煌,看得小鬼的眼都花了。好神氣啊!他沒有用劍,甚至也沒有用手,輕輕幾腳就把幾個欺負自己的傢伙踢得抱頭鼠竄。小鬼看得目瞪口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白衣公子正在望著他笑,又和藹,又親切,然後彎下腰,用修長白晰的手把滿身泥污的小鬼拉了起來,輕輕拍去小鬼身上的塵土,輕聲對小鬼說:「小弟弟,痛不痛啊?」

    那聲音多好聽啊!小鬼暈暈乎乎的,卻聽不太懂,只是呆呆地望著白衣公子,喃喃地說:「你一定是神仙,你是神仙叔叔!」

    神仙叔叔又笑了:「我哪是什麼神仙啊,小孩子不要胡說。」

    「那你怎麼手都不動就把劉二麻子他們打跑了呢?」看著神仙叔叔親切的笑容,小鬼的膽子也大了些。

    「那叫武功,你小孩子不懂的,長大了就知道了。」神仙叔叔飛快地捏了捏小鬼的手腳,「還好,沒有受傷。你叫什麼名字啊?」

    這一次小鬼聽懂了,馬上說:「我叫小鬼。」心裡卻在想著武功。武功小鬼到是知道的,縣衙的張捕頭會武功,據說雙手能夠把三百斤的大石磨舉過頭頂,可惜小鬼沒有見過;杜老爺家的教師爺也會武功,可以把一根白蠟棍子舞得呼呼作響,這是小鬼親眼所見;欺負小鬼的劉二麻子是這一帶的流氓頭兒,據他自己說也會武功,一隻手就能提起一個人來,街前街後確也無人敢惹。現在小鬼才知道什麼叫武功了,那就是可以輕輕鬆鬆地打倒壞人。

    小鬼正想得出神的時候,神仙叔叔的聲音又響了起來:「小鬼?你姓什麼啊?」神仙叔叔似乎很驚訝的樣子。

    「我不知道。」小鬼看著神仙叔叔的臉色怯怯地說。

    「哦?那麼你爸爸媽媽呢,你家住哪裡呀?」神仙叔叔更加驚訝了。

    「我沒有爸爸媽媽,我的家就在那裡。」小鬼指著身後不遠處的關帝廟。

    神仙叔叔順著小鬼所指的方向望去,那是一座小小的關帝廟,門不見了,供桌不見了,右邊的牆上還破了一個大洞,只剩下光禿禿的四壁和孤零零的關帝像。神仙叔叔的臉色暗淡了下來,歎了一口氣:「可憐的孩子!叔叔帶你去吃飯好不好?」

    一聽說吃飯,小鬼的口水差點流了出來,趕緊閉上嘴,一個勁兒地猛點頭。

    神仙叔叔牽著小鬼烏黑的手,緩步向城中最繁華的街道走去。

    在杜老爺的成衣店裡,神仙叔叔讓店夥計把小鬼的臉和手洗淨了,親手為他穿上了一套半新的衣褲和一件小棉襖,然後又帶他到城中最大的酒樓大吃了一頓,直到小鬼的肚子實在撐不下了才依依不捨地出來。從這時起,小鬼才知道世界上原來還有比白面饅頭更好吃的東西。

    出得樓來,還是神仙叔叔牽著小鬼的手,小鬼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面。小鬼撐得幾乎走不動了,可是他一點也不感到辛苦,他很滿意那種肚子滿滿的,不再想吃任何東西,隨時都想打個飽嗝的感覺。

    神仙叔叔說話了:「小弟弟,你的骨骼很好,如果練武功,一定會出人頭地的。你想不想練武功啊?」

    小鬼幾乎被這突如其來的幸福擊昏了,一邊猛地點頭,一邊連聲說:「想,呃,想!呃、呃。。。。。。」

    「那好,」神仙叔叔也很開心,「不過叔叔現在不能帶你走,叔叔有很重要的事情必須馬上去做。你在這裡不要離開,叔叔最多一個月就來接你,好嗎?」說著掏出一錠銀子悄悄塞在小鬼手上。那一錠銀子足有一兩多重,足夠小鬼用上半年了。

    但是小鬼並不高興,反而有一些失望。

    看著小鬼愁眉苦臉的樣子,神仙叔叔笑了:「小傢伙,不要擔心了,如果叔叔這一趟順利的話,也許十天半月就回來了。你回去吧。」

    小鬼默默地點了點頭,眼中的淚水悄悄湧出。

    神仙叔叔的眼睛也濕潤了,他用那溫暖的大手摸了摸小鬼的頭髮,輕聲說道:「回去吧,叔叔很快就來接你。」然後轉身走了。

    走了幾步之後,神仙叔叔又轉過身來,看見小鬼還呆呆地站在原地,他又笑了笑,向小鬼揮一揮手:「回去吧,記得在你『家』裡等叔叔哦。」再一次轉過身,大踏步走了,這一次沒有回頭。小鬼看見神仙叔叔轉身之際,悄悄地用衣袖抹了抹眼睛。

    小鬼忘記了咀嚼,腦海中滿是神仙叔叔高大的身影和輕柔的話、溫暖的笑,這是他有生以來唯一的回憶。

    神仙叔叔走了,小鬼第一次感到了失落,他不知道神仙叔叔要去幹什麼,要到那裡去,甚至不知道他姓什麼,可是神仙叔叔的話,卻在小鬼心中留下了無窮的希望,神仙叔叔十天半個月就要來接他了,他知道神仙叔叔不會騙他的。一條金光大道正在他面前展開,他要學好武功,像神仙叔叔一樣好的武功,回來把劉二麻子那些欺負他的人一個個打倒在地。

    突然,一聲驚雷震天價響了起來,關帝廟在雷聲中搖搖欲墜,關帝爺的神像也似乎要到下來了,小鬼驚得幾乎跳了起來,口中含著的餅也差點掉在了地上。他趕緊把餅嚥了下去,膽怯地看了看四周,外面還是那麼黑,什麼也看不見。小鬼早已習慣了這種孤獨和黑暗,定了定神,又悄悄躺了下去。

    又是一陣雷聲,閃電久久不滅。小鬼裹著布帷翻了個身,眼光向廟門一瞥,這一次是真的跳了起來。他看見幾個黑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門口,渾身濕淋淋的,像是滴著血。又是一道閃電,小鬼終於看清了,原來是劉二麻子那一夥人,臉色在閃電的藍光下青幽幽的,正獰笑著向他逼近。

    小鬼知道這一次是在劫難逃了。這些人白天挨了打,不敢去找神仙叔叔,現在找他報仇來了。小鬼戰戰兢兢地甩掉身上的布帷,順著牆邊向牆洞的地方溜過去。這一計劃卻被劉二麻子識破了,他一個箭步衝過來,左手一把就抓住了小鬼的衣領,右手趁勢正正反反摑了小鬼七八個耳光,打得小鬼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口鼻鮮血直流。

    劉二麻子一把將小鬼摔在地上,又在他屁股上狠狠踢了一腳,這才破口大罵道:「小兔崽子,叫人來打了你家大爺,現在還想跑,你跑得出大爺的掌心嗎?你這小王八蛋得意了,發財了,你他媽的要飛上天了。快把銀子交出來,大爺饒你一條狗命。」其他人這時也圍了上來,一齊大喝道:「拿出來!」有兩個就直接上前來搜。

    小鬼死命按著腰中藏銀子的地方。可他一個八歲大的孩子,如何是一群如狼似虎的地痞的對手,於是有人在抓他的手,有人在打耳光,還有一個在他瘦小的大腿上狠命掐了一把。小鬼一聲慘叫,手一鬆,劉二麻子就輕輕鬆鬆地把那一塊銀子奪走了。

    銀子到手,一夥人也就暫時放開了小鬼,看著銀子哈哈大笑。劉二麻子一夥雖然橫行街坊,白吃白拿,吃穿不愁,可那也只不過在小戶人家面前充好漢,幾時見過這麼大一錠銀子。在這麼一個鳥不拉屎的地方,這可是一筆不小的財富。

    小鬼可是急了,不要命地撲了上來。在他的眼中,這一錠可以買三百個饅頭的銀子,還不如一個饅頭實在。可那是神仙叔叔給他的東西,是他的未來和一切。

    劉二麻子一腳把小鬼踢了個觔斗,瞅著小鬼不陰不陽地說:「想不到我們的小兔崽子還是個財主呢,這錠銀子就算賠給爺們兒的酒錢吧。」又回過頭來對一夥地痞喝道,「把這小子給我抓起來。」

    其中一個對劉二麻子說:「二哥,乾脆把他做了算了。」

    劉二麻子一瞪眼:「哪有這麼便宜的事?這小兔崽子讓爺們兒當眾丟人,如果不好好懲治他,我們還能在這街上混?」又轉過頭來,對著小鬼咬牙切齒地說,「小王八蛋,你等著吧,大爺要讓你死活都難。」然後向一夥地痞喝道,「抓起來!」儼然一副指揮千軍萬馬的氣派。

    於是一夥人一湧而上,七手八腳把小鬼從地上抓了起來,劉二麻子從腰間抽出一條馬鞭,沒頭沒腦地猛抽一頓,直到小鬼的慘叫聲漸漸沒了才住手,交由一個又高又壯的傢伙提著向廟外走去。

    剛走到門邊,突然「呱」的一聲,一隻不知什麼鳥慘叫著沖風冒雨疾飛而去。那淒厲的叫聲在漆黑的夜裡分外驚人。

    一夥人大吃一驚,不約而同地停下腳步。待看清是一隻夜鳥時,方自鬆了一口氣,有人喃喃地罵了一聲「死鳥」。

    正在此時,一個超級大雷在半空震響,那聲音直欲撕裂夜空,掀翻大地,彷彿在眾人頭頂炸響。在閃電那耀眼的白光中,門外似乎有什麼東西一晃而過。眾人剛要邁出的腳步嘎然而止,腦中瞬間一片空白。膽大的驚叫出聲,「登登登」連退數步,膽小的已經愣在當地,欲叫無聲,欲動無力,更有甚者已經軟軟地倒了下去。

    提著小鬼那個又高又壯的傢伙一直退到廟中央才停住了腳,手一鬆,小鬼掉在了地上。

    小鬼本來暈暈乎乎的,被高壯漢子小雞一樣抓著。這一聲驚雷倒是令他頭腦一清,很快認清了眼前形勢,知道自己勢在必逃。於是趁大家驚愣之時和閃電之後獨特的黑暗,悄悄從牆洞中溜了出來,一頭衝進了無邊無際的夜幕之中。

    這一帶的地形,除了土地爺之外,就算小鬼最為熟悉了。可是他渾身疼痛,又冷又怕,實在跑不動了,只好在一條小沙溝裡躲了起來,半截身子都浸在冰涼的水中。

    等到劉二麻子一夥回過神來的時候,小鬼早已藏好了。一夥人在小廟周圍大呼小叫地尋了一回,但是如此風雨交加的黑夜,要在曠野之中找一個人談何容易,他們只好草草收兵,罵罵咧咧地走了。

    小鬼等這一夥人走遠之後,才從小沙溝裡爬出來。他的小棉襖已經濕透了,在風雨中全身直哆嗦。身上的傷處被水一泡,又火辣辣地痛了起來。可是他能到哪裡去呢?小廟是再也不敢回去了,縣城也住不下去了。幸好他知道山後的樹林中有一個巖洞,於是一瘸一拐地向山上爬去。

    從關帝廟到山頂,也就三四里地。平時小鬼也常常一個人到山頂玩,不過一盞熱茶時間就上去了,這一趟他卻用了整整一個時辰。

    翻過山頭,又走了一箭之地,終於到了山洞前。小鬼分開籐蔓,一頭栽了進去。

    山洞方圓不過五六尺,內高外低,倒也乾燥。尤其從淒風苦雨電閃雷鳴中突然解脫出來,讓小鬼感到說不出的溫暖。他摸索著爬到洞底,摸到了一堆亂草,那是小鬼以前無所事事的時候採來玩的,早已經乾枯了,發出一股腐敗的霉味兒,這時卻正好排上用場。小鬼什麼都不管了,一頭栽倒在茅草上,就此沉沉睡去。

    小鬼醒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三天的中午了。在這兩天裡,小鬼一直處在昏迷之中,發著高燒,囈語不斷,手腳一陣陣地抽搐。像他這樣的年紀,像他這樣的傷勢,像他這樣的環境,他本不該醒來的。但是老天終究還有一點點公平,連天大雨居然將他的高燒降了下來,於是小鬼又醒過來了。

    小鬼蹣跚地走出山洞,雨後的驕陽剌得他眼睛發痛,肚子也餓得難受。小鬼摸了摸肚子,不由一陣苦笑:「肚子啊!你也太不爭氣了。昨天吃得那麼飽,幾個時辰又餓了。」他還以為自己只是睡了一覺而已,卻不知這一睡中已在生死邊緣走過了多少個來回,但他還是挺過來了。窮人的命總是特別硬的!

    小鬼把手搭在額頭上,瞇著眼望了望天空,一碧如洗,艷陽當頂,該是午時前後了吧。小鬼找了一個小水窪,美美地喝了幾大口,精神頓時好了很多。肚子卻更加餓得難受。小鬼本能地四面一望,除了漫山遍野大大小小的石頭和高高低低的青草外,連樹都沒有幾棵,更別說人家了。小鬼不由感到一陣失望,縣城是不能回去的,吃什麼呢?一想到吃,肚子更是餓得發痛。猛然想起懷裡還有大半個炊餅。伸手一摸,軟軟的還在,急忙掏了出來。餅浸了水,又在懷中捂了幾天,已經開始發霉,長出了一層細細的白白的茸毛。小鬼並不在乎,用手一抹,張嘴就咬。他可不敢咬得太大口,這是他唯一的財產了。小鬼慢慢地咀嚼著,餅還是那麼甜,那麼香,真想把舌頭都吞下去。

    儘管小鬼咬得很小口,嚼得很慢,可餅還是很快地小了下去,還沒有小鬼那瘦小的巴掌大了。小鬼歎了口氣,又輕輕地咬了一口,強忍著心底的衝動和渴望,用那塊破布把剩下的餅包起來塞入懷中,又用手在外面按了按。

    肚子沒有剛才那樣餓了,小鬼又蹲了下來,就著小坑裡的水,忍痛洗靜了手臉,覺得臉上手上涼涼的好舒服,傷口也不怎麼疼了。

    小鬼又把小棉襖脫了下來,輕輕拍去上面的草屑和泥土。小棉襖已經干了,還是那麼新,可惜撕破了兩道口子。小鬼心疼極了,把爆出來的棉花輕輕塞了進去,慢慢地抹平撕破和弄皺了的地方,然後小心翼翼地穿在上。

    小鬼想起「昨夜」的遭遇,真像做了一場惡夢。那些人還在找他嗎?神仙叔叔走到哪裡去了?小鬼不知道。他一邊胡思亂想著,雙腳卻不由自主地挪向山頂。

    山頂有一株大樹,並不太高,卻亭亭如蓋,枝繁葉茂,在山頂遍地的灌木和茅草中傲然挺立,顯得那麼一枝獨秀,矯矯不群。小鬼爬到山頂,躲在大樹下的灌木叢中,小心翼翼地向山下望去。

    關帝廟還是那麼孤零零地座落在山腳下,廟前有幾個人正在東張西望,分明是劉二麻子那一夥。小鬼本能地向後一縮,隨即又釋然了,他們是不可能看到他的,於是小鬼興致勃勃地看起熱鬧來。

    突然,有兩個人居然向山上走來。小鬼大吃一驚,轉身就逃,一直跑到對面大山的密林邊緣才躲起來喘氣,好半晌才分開灌木向那邊光禿禿的小山上望去。這時,劉二麻子一夥剛好也到了山頂,想是發現了小鬼的腳印吧,頓時大呼小叫起來,幾個人就一窩蜂似的向大山這邊衝過來。

    小鬼不敢停留,一頭扎進了莽莽叢林。這一邊的山很大,叢林密佈,荒無人煙,小鬼從來不曾來過。當下為了逃命,也不分東南西北,沒頭沒腦地亂闖。開始之時,還能隱隱約約聽到那些人的叫喊聲,小鬼心中害怕,只想逃得越遠越好。後來漸漸不聞人聲,耳中只有鳥獸的喧囂、蟲豸的鳴叫,小鬼也不知身在何處了。叢林之中,枝蔓橫生,別說山洞,連坐一坐的地方都難以找到。小鬼只好一直向前走,實在走不動了,就在樹下胡亂打個盹。好在林中松榛之屬甚多,隨手撿一些來,也能勉強餬口,加上雨後不久,也不慮飲水。就這樣饑餐渴飲,餐風露宿,整整走了三天,小鬼連來時的方向都沒有找到,本以為是出林的,卻在林中越走越遠。

    第四天,小鬼終於遇到了一家獵戶。這個好心的獵人讓他大吃了一頓,美美地睡了一覺,第二天就帶著他出了密林,臨別之時又送了他一些乾糧和烤肉。就這樣六天之後,小鬼終於又回到了他的小山洞。

    小鬼拔了一些茅草,把他的新家認認真真整理了一番。又到對面大山去撿了很多松果栗子回來,而且幸運地發現了一大片核桃林,遍地都是熟落的核桃,小鬼脫下衣服,大包大包地往「家裡」搬,在山洞中堆起了一座小山。

    從第八天開始,小鬼每天都往山頂跑,希望看到神仙叔叔那偉岸的身影。

    已經十天了,神仙叔叔馬上就要來接他了。神仙叔叔會教他武功,他再不會挨餓,再不會受凍,再不會被人欺侮。小鬼興奮不已,他每天都要花三四個時辰在大樹下守望,這幾乎成了他唯一的工作。

    時間如水,在期待中慢慢流逝。

    「已經二十天了,神仙叔叔快回來了吧?」小鬼一遍又一遍地問自己。事實上這時已經二十二天了。

    這一段時間以來,再沒見到劉二麻子一夥到關帝廟來,小鬼於是安心地呆在山頭,晚上就睡在大樹下。白天,小鬼不敢離開,甚至不敢睡覺,他怕神仙叔叔回來時找不到他。他從山洞裡搬來一大堆核桃,餓了就砸核桃吃,渴了就嚼茅草根,困了就靠在大樹上打個盹,有時剛一睡著又往往會猛地醒來,眼睛條件反射地望向縣城那條縱貫東西的筆直大道。看得太久了,小鬼的眼睛常常發花,每一點白色的東西都讓他激動,好多次把酒樓那白色的酒旗和街上穿白衣的行人當作了神仙叔叔。

    日子一天天地過去了,小鬼的心一天天沉下去。「神仙叔叔不要我了嗎?」小鬼立即為自己感到慚愧,「不會的,不會的!神仙叔叔怎麼會不要我呢?他只是有事耽誤了,他一定會來接我的。」

    突然一個念頭閃過小鬼腦際,「難道神仙叔叔出了什麼意外?」這個想法讓小鬼驚呆了,天地間一下子陰沉了下去,眼前的一切似乎都失去了光彩。

    小鬼大力地搖了搖頭,努力把這一可怕的想法從頭腦中排除出去:「怎麼可能呢?神仙叔叔的武功那麼好,神仙叔叔是好人,他不會有事的,絕不會!」

    二十八天,二十九天,已經三十天了,小鬼一天天地算著日子,神仙叔叔走了已經整整一個月。

    太陽已經快落山了,神仙叔叔仍然沒有來。

    小鬼木然地坐在大樹下,眼睛呆滯地望著縣城的方向,可是他什麼都沒有看到,腦海中空蕩蕩的什麼也不能想。核桃吃完了,茅草拔光了,生命的力量也漸漸耗盡。嘴唇乾裂了,鮮紅的血緩緩流到下巴上;眼中的淚已干了,只剩下深陷的眼眶和一動不動灰濛濛的眼珠。一切的一切都隨著時間的流逝離他而去。

    太陽的光芒開始暗淡了,黑暗的時刻就要來臨。

    突然遠處白光一閃,那麼輝煌,那麼燦爛,像心靈爆出的火花,像流星劃破蒼穹。

    小鬼灰暗的眼底閃出明亮的光芒,中箭般一躍而起,大叫一聲「叔叔」,箭一般離弦而去。

    距離太遠了,任何人都不可能看清一個人的面貌,小鬼也不能。可他就是知道,那是神仙叔叔,他不必用眼,他的心已經看到了。

    小鬼一邊衝向山腳,一邊大聲叫喊。他從來不知道自己能跑得這樣快,即使在逃命的時候;他從來不知道自己能叫得這樣大聲,即使劉二的皮鞭撕裂著他瘦小的身體。

    嘴唇又裂開了,血流進嘴裡,流上下額,小鬼不知道;腳下絆上了石頭,小鬼骨碌碌地滾下山坡,頭臉磕破了,手腳出血了,卻一點也不痛。他心中唯一的意念,就是早一刻見到神仙叔叔,哪拍是一彈指間也好。為了這一刻,小鬼等得太久了。

    神仙叔叔看見他了,身形突然一快,流星趕月般衝霄而起,越過大街上千百個攢動的頭顱,天外飛來般輕輕落在小鬼面前。衣袂飄飛,白衣勝雪。

    小鬼大叫一聲撲進神仙叔叔的懷裡,就軟軟地倒了下去。

    白衣公子抱起小鬼,撫摸著他滿身的傷痕,鐵打的漢子也熱淚盈眶,只是喃喃地說:「可憐的孩子,可憐的孩子。」轉身向縣城最大的悅來客棧走去。

    在悅來客棧裡,白衣公子和小二一起,把小鬼從頭到腳仔仔細細地清洗乾淨,又親手為小鬼敷上金創藥。

    穿上嶄新的衣服,吃了一大碗滷麵,小鬼已經徹徹底底地換了一個人,臉上有了紅色,眼中有了光亮,清清秀秀地儼然小康人家的孩子。只是太瘦了一些,太小了一些,也太黑了一些。

    又喝了兩杯暖暖的熱茶,小鬼才抬起頭來望著神仙叔叔。神仙叔叔正滿面笑容地看著他。神仙叔叔瘦了,眼中佈滿血絲,鬍子也長了一些,笑容中透出深深的疲憊。可他的笑容還是那麼和藹,那麼溫暖,他的神采還是那麼飛揚,那麼高貴。

    小鬼的眼淚終於流出來了:「叔叔,我以為你不要我了。」

    神仙叔叔的眼睛又濕潤了,他拍了拍小鬼的頭:「你是一個好孩子,叔叔怎麼會不要你呢?傻孩子,不要胡思亂想了。」

    小鬼在神仙叔叔懷中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場,把一個月來的思念和痛苦一古腦兒傾吐了出來。

    白衣公子的胸膛急劇地起伏著,悄悄轉過身拭去眼角的淚水。再回過頭來時,已經換上了和藹的微笑,輕輕把小鬼抱在懷中,用他那修長潔白的手撫摸著小鬼的頭髮:「叔叔來晚了,讓你受苦了。叔叔以後再也不離開你了,叔叔要教你武功,教你讀書,讓你永遠不再受人欺負。」

    叔叔的手那麼溫暖,那麼輕柔,讓小鬼的心漸漸平靜。他實在太累了,伏在神仙叔叔的懷中沉沉睡去。

    把小鬼放在床上之後,白衣公子的心中怒火澎湃,他實在想不到天下競還有這樣無恥的人。在他生長的地方,一個男人可以流血,可以死,卻絕沒有人會欺負一個小孩子。

    白衣公子整了整衣衫,緩步走出了客棧,他要讓這些無恥之徒用鮮血來洗盡罪惡。

    縣城很小,白衣公子不到一頓飯的時間就繞了兩圈。可那幾個地痞卻無影無蹤了,也許看到他回來,早就躲起來了吧。

    白衣公子無可奈何,又擔心小鬼,只好放棄搜索,回到客棧裡。

    這時已經華燈初上了。小鬼還是睡得那麼沉,白衣公子把他抱到床的最裡面,正準備在凳子上行一會兒功。小鬼的鼻息突然急促起來,手在空中亂舞,口中不停地叫著「叔叔,叔叔」。白衣公子趕緊握住小鬼的小手,柔聲說道:「叔叔在這裡,好孩子,不要怕,不要怕。」

    小鬼的手還是緊緊地攥著,鼻息又均勻下來。白衣公子歎了口氣,在小鬼睡穴上輕輕一拂,掰開他的手指,就在床邊行功三匝,然後和衣躺下。

    小鬼有生以來最寧靜的一個夜晚就這樣悄悄地過去。

    第二天醒來的時候,已經日上三竿了。小鬼第一眼就看到神仙叔叔坐在床邊,放心地笑了。

    四顧一眼,小鬼又看到了桌上熱騰騰的稀飯、白生生的饅頭。頓時一躍而起,伸手就要去拿。

    神仙叔叔笑著打了他一下,又指了指臉盆。小鬼扭捏地笑了一下,乖乖地去洗臉洗手。

    一大碗滾燙的稀飯喝下去,又吃了三個大白面饅頭,小鬼心滿意足地摸了摸肚皮,太舒服了。轉頭看去,神仙叔叔的第二個饅頭還沒吃完呢,小鬼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後腦勺,尷尬地笑了。

    走出客棧,小鬼這才注意到神仙叔叔的肩上多了一個小小的包裹。剛要開口的時候,神仙叔叔已經注意到了,手指在嘴邊一豎,輕輕「噓」了一聲。小鬼也算老江湖了,一點就透,馬上住口。

    白衣公子帶著小鬼在城中轉了一圈,仍然不見劉二麻子一夥人,又不便久留,恨恨地說了句「便宜了這幾個混蛋」,最後雇了一輛長程馬車,向西疾馳而去。


上一頁    返回目錄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