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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愛上小偷

作者:瘦秋



    高一腳、淺一腳,腳步匆匆,磕磕碰碰,十分狼狽,真是虎落平陽!曾滌生氣喘噓噓的,喚荊七就地休息片刻,「我的書沒有漏在店裡嗎!我還只看一遍呢。」「爺,我就是把腦袋落在客店,也不會把書弄丟,」荊七答道。「沒落就好,沒落就好,」曾滌生道,「多虧這位小兄弟報信,還給我們帶路,不然的話上京城的日子就真要耽擱幾天了。真得謝謝小兄弟!」

    三人來到一座破廟。見荊七沉默不語,曾滌生笑道,「看來只好在這裡將就一個晚上了。打虎英雄武松曾經夜宿山神廟,我們也當回英雄看看。」摸黑走進去,屋中有一堆微弱的柴火,脆弱的火光照一位躺在稻草上老嫗。矮個子乞丐用稚嫩的雙手搖著她,「奶奶,醒醒,醒醒,我討到饅頭了,我討到饅頭!你看,這裡有個饅頭,白白的,我們捨不得吃,給你留著。」不論他怎麼搖,不論他怎麼喊,老嫗沒有反映。曾滌生走上前去,把她的腕脈,脈沉海底,手冰冷如鐵,後探她鼻息,呼息已斷,「她死了,永遠睡著了。」

    「你胡說,奶奶說過兩天還要給我們縫補衣服,她怎麼會死呢!」矮個子乞丐瞪了他一眼。儘管他用盡了自己所有的力氣與智慧,奶奶還是沒有醒過來。到後來,小乞丐哭得沒了力氣,也睡著了。原來兩乞丐從小就失去了親人,從小乞討為生,高個子一天他餓死過去,是這位一起行乞的奶奶救了他,將討來的飯熬成粥,一口一口餵他,幾天後才「活」過來。從此,他把她當作自己的親奶奶。這次,老奶奶三天沒有起「床」了。他去找縣城名醫胡神醫。擂了半天門,胡神醫才把門打開,站在門口不語言,伸出手來。高個乞丐不解。胡神醫怒道:「你沒看見門口的字嗎?金銀真好,有病無錢莫進來!量你也不識字。」彭的一聲將門關了。一個乞丐,哪有錢!為了給奶奶治病,無奈之下,只好行竊。他將偷來的錢留下一兩,讓矮個乞丐再去請胡神醫,並給奶奶買藥,自己則來找曾滌生告訴他們趕快離開。矮個乞丐跑到胡神醫家,用剩下那點力氣擂了半晌門,不見人開門,問鄰居,胡神醫已經出診。

    高個乞丐不相信奶奶會死,她肯定是太餓了,像自己小時候,他早已把自己當作「大人」了,舀了一碗水,盛入瓦罐,點燃柴火,將那個從狗口中奪來的饅頭撕成碎片,熬成粥糊。然後用口將粥吹涼,一匙一匙地喂。一切是徒勞的,粥水從奶奶的嘴角溢出……曾滌生主僕兩人沒有說話,靜靜地看著他忙碌。

    高個子將衣服脫了下來,蓋在矮個子身上。矮個子手裡拿著兩個小泥人,那是奶奶給他們捏的,一個是「關公」,一個是「張飛」,這容易破碎的而模糊的偶像,算是唯一的可以繼承的精神財富。柴火慢慢暗淡下來,終於漆黑一團。曾滌生睡不著,自己飽讀詩書,面對漫漫黑夜,無可奈何。高個子終於累了,躺倒在奶奶身邊。

    曾滌生走上前去,想將自己的外套蓋到高個子身上,彎下向來,看到孩子胸前戴一玉珮,心理嘀咕道:肚子都填不飽,還戴什麼玉珮!讓荊七弄些柴禾,再次生起熊熊的火焰,輕輕地將玉珮解下來,藉著火光,曾滌生主認出這玉珮竟然是自己的東西,從小就掛在自己的胸前。星星火光,點亮著八年前的往事:自己在縣城結識了一個叫紫月的姑娘,情深意切,將白玉舞人佩解下,戴在她的脖頸上:「我一定來接你!」而紫月則把青春和一生的企盼留給了。孰料第二年開春再來縣城時,紫月一家不知去向,問左鄰右居,誰也說不清楚。——曾滌生驚問:這白玉舞人佩怎麼會在這孩子的身上?是孩子偷的搶的,可為什麼要貼身而佩?是紫月給孩子的,那這孩子難道是我的親骨肉?那紫月又在何方?看著孩子酣睡的樣子,曾滌生把外套蓋在他身上,讓荊七也脫了外套作小乞丐的被褥。坐在柴火,添柴加火,但很快火又暗了下來,曾滌生坐在夜色中靜靜地想著過去的點點滴滴。

    「恩公,還沒睡?」高個子醒來時問道。「嗯,」曾滌生道:「這白玉舞人佩挺精緻的!」「我從小就戴在胸前,也許是我父母給的護身的,」高個子道。「你父母?」曾滌生問。「死了!我們兄弟倆就在街頭乞討。弟弟從小就瘦弱,每天討到東西,我總要讓他多吃一口,偏愛生病,不是老奶奶照顧,唉。這幾天奶奶病了,擔心弟弟著涼,所以老睡不著。」「噢!」「父母長得怎麼樣,我一點印象也沒有了。」「難道你是——不可能,」曾滌生意識到眼前這兩個孩子竟是自己的親生骨肉!可從小卻流浪街頭。而日夜思念的紫月竟長伴青山,陰陽永隔,再無相見之期。曾滌生看著沉默了。「什麼不可能!」高個子問。半晌曾滌生才說,「沒什麼。看到你胸前的玉珮,讓我想起小時候的事,我父親考我為什麼要佩戴玉珮。我答不出,父親就罰我背書。背不下來,不能離開書房,不能睡覺。那天晚上,已是三更的時候,室外有人訓斥我,這種水平讀什麼書?那人竟然將那文章背誦一遍,揚長而去!原來這背書人是小偷,潛伏在我家屋簷下,希望等我睡覺之後再偷東西。我沒有睡,小偷等得不耐煩了,只好離去。我也想問你,為什麼要戴玉珮嗎?」「不知道。我要是有個父親罰我背書就好啊。不瞞你說,我從沒有想到要讀書,吃了上餐有下餐,就滿足了。」說得曾滌生心裡酸酸的,兩眼濕潤起來,「古之君子必佩玉,右徵角,左宮羽,趨以採齊,行之肆夏,周還中規,折還中矩,進則揖之,退則揚之,然後玉鏘鳴也。一個有品德修養的人必須要佩帶玉器,因為君子於玉比德。言念君子,溫其如玉。」高個子一時難以接受這深奧的學問,半晌沒有吱聲。曾滌生問高個乞丐多大年紀,答不知道,又問叫什麼名字,又答不知道,只有奶奶叫他狗兒。「我給你取個名字,這裡曾姓人家多,你就姓曾吧,叫紀中,小名稱苦瓜,好不好?」曾滌生問。「好啊!」高個乞丐高興得跳起來,突然輕聲道,「恩人,你看我一高興,差點將奶奶和弟弟吵醒。麻煩你給弟弟也取個名字。」「那就叫曾紀元,小名甜瓜,」曾滌生說「希望你們勤儉自持,習勞習苦,苦盡甜來。」可這兄弟倆習慣用這小名,希望自己苦盡甘來,此是後話。

    豎日,陰雲慘淡。奶奶的身體已經僵硬冰涼,苦瓜才相信奶奶真的死了。在荊七的幫助下,將奶奶安葬在廟旁。兩個無依無靠的小孩,用稚嫩的雙手,捧起一把把黃土,蓋在奶奶的身上。太陽冉冉升起,卻並沒有給他們帶來溫暖,晨風拂起孩子們蓬亂的頭髮,如同拂起一團嚴冬過後的枯草。

    曾滌生問苦瓜,「願不願學武術,就是打架時不被人欺負。」苦瓜回答道,「願意」。「湘鄉距南嶽衡山不遠,衡山派掌門人李師傅,和我家有些淵源,他樂善好施,扶危濟困,有大善人之稱。你兄弟兩跟他學武術,練就一身功夫,將來為國家效力。」於是寫了一封書信,留下一張五十兩的銀票,還讓荊七將所有碎銀子給他們作盤纏。荊七不解,「爺,去京城天高路遠,花錢的地方……」曾滌生打斷他的話說,「你不懂。」

    兄弟倆拜別曾滌生,饑風露宿、風雨兼程往南嶽進發。看著孩子遠去的背景,曾滌生心道:孩子,為父十年寒窗為了前程不想相認,願將來你們能諒解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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