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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被抓 作者:瘦秋 苦瓜不知道去哪裡安歇,也不知道在什麼地方可以找到精怪一夥。離開了那是非之地,可又成為野鬼孤魂,在茫茫夜色中遊蕩。他對這種生活並陌生,一切又回到了從前。子夜的寒風凜冽,單薄的衣服,抵擋不住寒風的襲擊,他突然想起白天躲在柴房的情景,眼前一片光亮鮮活,如同抓到了一根救命的稻草。真不知從哪裡來的一股力量,他沒命狂奔飛馳,想像著再次鑽進稻草裡,怎樣躺下,囫圇地睡一個安穩的覺。衡山地面,雖然十分繁華,但人煙並不太多,可苦瓜初次出遠門,沒有記清方向,加上又是晚上,他從南找到北,從北尋到南,一身疲倦不堪,竟然沒有回到可以給他溫暖的稻草窩!站在寒風中,他不敢跺跺腳取暖,生怕九天玄女陰雲不散,再次纏上身,只好不時深呼一口氣,暖暖雙手。他終於抵抗不住疲勞的攻擊,躲在人家的屋簷下睡著了。等他醒來時,天剛放亮,衣服讓露水打濕,可擰出水來,這個時候他渴望有一團火,巷子裡一個人影也沒有。也許會碰上賣早點做生意的,這樣想著,他又開始往前走,前面就是希望。
哪知他剛行數十步,背後就有人偷襲。九天玄女半空中手指輕彈,點中苦瓜的「曲骨穴」。此穴屬任脈,系足厥陰肝經與任脈之會,擊中傷週身氣機,氣滯血淤。苦瓜內力受阻,施展不開拳腳,眼巴巴看著九天玄女抓住自已向山頂飛天。可自己說不不出一句話來,更不用動彈。人在空中行走,腳底萬丈深淵,苦瓜驚得不知所措。不知道什麼時候,腳底下長滿了白雲,游移不定,變幻無窮,天空中下起了毛毛細雨。 南天門,一破廟。九天玄女將苦瓜放下。這是一所古廟,光線的朦朧遮不住它敗落的殘破。佛殿年久失修,當年很可能金碧交輝的彩色剝蝕殆盡了。殿簷、牆壁、各處的石刻、木雕、彩繪,原來講述的都是各種佛經故事。現在人物模糊,花鳥蟲獸缺損,山水的紋路都磨平了,只能憑它們依稀想像寺院當年的興盛。殿內佛像,慈眉善眼,儀表堂堂,形態逼真,造型生動。栩栩如生,可蒙了層厚厚的塵埃。九天玄女手掌運勁,將一尊笑面菩薩吸了過來,半路中裂成細片,復又一塊塊木片整齊地落在眼前,燃起熊熊的火焰。 這樣的功力讓苦瓜佩服得五體投地,可嘴上並不饒人,「你把菩薩砸了,不怕報應?」被魔女抓住,沒有好事,若讓其折磨得半死不活的,不如擠兌一下,讓自己死個痛快。他遠遠站著不敢近前。 「菩薩自身難保,敬他何用?」九天玄女說,把斗篷去掉,露出一張俊臉來,柔嫩得可以擠出油來,一頭烏黑的秀髮披肩,「過來烤火,我又不會吃了你的。」 她就是人見人恨的九天玄女!「我的肉髒髒的,想吃怕你吃不下。」苦瓜道,「這麼年輕漂亮的姑娘,可就是凶巴巴的。」反竟自己逃不掉,不如烤火,暖暖身子,坐下來看耍她有什麼花招。 「我還年輕?老太婆了。沒大沒少的。」好久沒聽見人誇自己年輕了,九天玄女聽了十分受用,笑道說,「你這混小子油嘴滑舌,小心師傅掌你的嘴。」 「我師傅,他對我挺好的,吃的、用的,想得十分周全,從沒有對我大聲說過一句話,更不用說掌我嘴了。我想幹什麼就幹什麼,做錯了也不也說,哪像你!像半山腰的雲說變就變,」苦瓜心裡嘀咕道,不如胡謅一通,逗她玩,興許她高興會放過自己,「早兩天我經過一個村子,一個小子哭鬧不已,孩子的娘對他說,你再哭,我就把你送給九天玄女,小孩子聽到九天玄女幾個字,果真乖乖的聽話。我那時想,九天玄女一定是十分有靈氣的菩薩!那知道……」 「胡扯,你師傅一向對弟子要求極嚴的,嚴師出高徒的。怎麼會如此嬌慣你的!你大師兄趙青陽有天病了,沒有去練功,天正下著大雪,你師傅硬是罰他在雪地裡站了半天,後來你大師兄變成了一個雪人,被人抬進屋時,你大師兄已奄奄待斃。」 哪有什麼大師兄!她才在胡扯!大白日的說鬼話。苦瓜暗笑道。 「你師傅英俊魁梧,行如風、睡似弓、坐如松,一張嘴永遠是甜的,三言兩語能解人憂愁、只語片言逗人開懷一笑。……」說到動情處,她竟然面露笑顏。 熊熊的火焰烤得合身暖呼呼的,苦瓜小小的心靈亦開始活躍起來,可他從沒有遇過師傅,只好將鬼谷中的骷髏搬出來:「你才胡扯!我師傅沒這麼好,整天沉默不語,凶巴巴的,剛開始那幾天,我夜夜做惡夢,師傅拿著刀劍來害我。醒來時,不敢合眼,常感覺他站在我床前,嚇出一身冷汗。我說師傅師傅,別嚇唬我,別嚇唬我,這樣念叨著,果然就不做惡夢了。」 「瞎說」。九天玄女心裡嘀咕,師兄整日裡有說有笑的,怎麼會沉默不語?也許這孩子是他的徒孫。嘯詠神功自來只傳掌門人,且他那時只練到第五層,自從和他賭氣分居後,就不見他的音訊,連趙青陽這幫弟子也一夜消失了。若是其徒孫,小小年紀,怎麼能練到第五層?大弟子趙青陽資質平庸,二弟子山口雄師沉湎丹青,武功稍遜一籌,若沒有大師兄親授,這小子難有如此氣候。「你師傅在哪裡?就是教你嘯詠神功的人,世界上只有他會。他可好嗎?」 「他好著呢,無憂無慮的,就是不想見你。」苦瓜不願輕易說出「師傅」的下落,是「那堆白骨」改變了自己的人生,讓他好好安息吧。 「是嗎!」九天玄女長長歎息。「我給你講個故事。」 聽到說故事,苦瓜來了精神,可嘴上卻說「我才不聽什麼故事?」 「我比我師兄少三歲,從少一起習武。父親對他很嚴,恨不得將一身功夫一夜間全部教會師兄,可他總是讓父親生氣,功夫學得很慢,師兄很聰明,學什麼都我快。母親對師兄卻很慈愛,有什麼好吃的總少不了他一份。……師兄今年該有一百零三歲了。活了這那大的一把年紀,還在生我的氣,分別這麼多年了,也不來找我,滄桑歲月沒能感化他虛榮的心!真是。半個月前聽說鳳凰劍重出江湖,我那個高興勁甭提了,我對徒弟們說:孩子們給我梳妝打扮,孩子們給我拿鏡子來,我照了又照,日夜兼程趕來。我想他一定是來找我的,他怕找不著我,就用鳳凰劍作誘餌,讓江湖中人傳播消息。我已有好多年沒有在江湖上行走了……他終於來了,」 她自言自語道,說起了桃花、說起了小橋、說起了流水。 「去年今日此門中 人面桃花相映紅 人面不知何處去 桃花依舊笑春風」 「南風吹山作平地 帝遣天吳移海水 王母桃花千遍紅 彭祖巫咸幾回死」 她和師兄是在桃花盛開的季節,播下愛情的種子,耕耘希望的田野的。這對恩愛夫妻患難與共數十載,是山外的世界改變了她的性格,也打破了生活的寧靜,她開始嘮嘮叨叨,喋喋不休,埋怨他沒有建功立業,顯身揚名,封妻蔭子,光宗耀祖。而他沉迷於武功,沉迷於嘯詠神功,他說害怕仕途的磨刀石,將他如山樣的稜角磨去,不想染官場惡習。她說學武不是為了功名,空有一身本事何用……於是就有了爭吵,有了沉默。在漆黑的夜色裡,他走出了家園,再也沒有回來,「我等啊等,幾萬個日日夜夜,成了無奈的等待。我後悔啊,人生苦短,光陰有限,功名利祿只是過眼煙雲。後來,我收羅門人,四處尋覓,未見其蹤影……」 苦瓜年幼,不諳世事,聽不懂眼前這位自稱百歲老人的心事,覺得她師兄不應該離家出走。苦瓜從小就沒有了家,他是多麼想有個家,一個溫暖的家!他竟然將自己的遭遇告訴了她了,「你看,這是我在山洞裡拿來的東西。」苦瓜從懷裡掏《嘯詠神功》一書來,遞給九天玄女。 九天玄女接過書,如同看到久違的親人,眼裡放出光芒來,一行熱淚滾落下,「……皇澤遐被,賊寇劍跡,氛埐既澄,日月自朗,臣亦何可爝火不息?正應端拱嘯詠,以樂當年耳!」九天玄女情不自禁念道。她一頁頁輕輕翻過,翻到最後一頁,聲音顫動起來:「愛妻,分別多年,如陳年老酒,愈加想念。小橋、流水、人家,一切歷歷在目……嘯詠神功乃至高武學,為完成恩師遺願,光大本門,隱居山穴,捨棄親情,含辛茹苦,終只練到五層。師傅乃武林泰斗,尚且只練到第六層,我本朽木不可雕,偏要強行練功,走火入魔……天若可憐,愛妻能看到絕命之詞,愧疚之心,我於九泉之下心亦稍寬……」她泣不成聲。 苦瓜不解,她為何如此傷心?他想安慰她,卻不知從何說起。 他又拿出那半面古鏡,「這半面鏡子是在師傅身邊拾的,師傅放在面前,你說,他長得那麼英俊,天天照鏡子幹啥?一個人在山洞裡,照不照又有什麼區別!這半面破鏡子還當寶貝似的,想來他沒有錢用,買不起鏡子,只好將就著用。像我啊,就不照鏡子,人一樣長得那個的。」 九天玄女接過銅鏡,不禁潸然淚下,「這半面古鏡,——你留著吧,但願你將來知道它的用途。」 「我又不像師傅照鏡子,要這破玩意幹嗎?你喜歡,我給你。」苦瓜道。 九天玄女道:「破鏡重圓!破鏡重圓!天意、天意!陰陽兩界,天各一方。他在冥冥中派你來尋我,找我。他在那邊太孤寂了,我也該去了。我要這面鏡子又有何用?孩子,記住,這半邊鏡子千萬不可給人。」一臉哀怨,淚流滿面,九天玄女道,「孩子,還不過來拜師?」 苦瓜心想,也許她真和洞中那位骷髏有些瓜葛,既然拜了洞中那前輩,不妨向眼前這位「美人兒」拜上幾拜,看她哭成那可憐的樣子,就順她點兒讓她高興一下,「可我已經有了師傅了,怎麼能另投師門?師傅九泉有知,如何看我?不過既然你說是他老婆,我拜你幾拜亦無妨,只是拜師是萬萬不可。」言畢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 九天玄女笑道,「油嘴滑舌,你既然是逍遙派的傳人,我又是你師娘,我傳你一套逍遙劍法,算作見面禮。」於是,手持長劍,蹁蹁躚躚,羽衣飄舞,姣若春花,婿如秋月。翻轉、騰挪、曲伸、跳躍,每一招每一式,都流溢著空靈,飄逸之風,在這一片瀰漫著氤氳之氣的地方,放情山水,忘卻一切地起舞,舞歷史、舞情懷、舞恩怨、舞愛恨,也在舞自己。她的一招一式,似乎吸盡百家劍法,但又不知化自哪一家哪一路,好似在走預先的套路,卻明明是隨景隨情的自由發揮,要收則全收,要出則無極,有時卻欲右先左,欲左先右,在這變化中包容著力量,蘊涵著魅力。讓人忘卻刀光劍影,感受輕鬆,如溪流似白雲。九劍八十一式,如行雲流水,使畢,四周的樹葉輕輕飄落。苦瓜哪見過這優美的「舞蹈」,看得如醉如癡,不禁手舞足蹈。 九天玄女說:「逍遙「九劍」,雁峰煙雨、老僧入定、枕戈待旦、崤函之固、青龍出水、白猿獻果、手揮琵琶、金剛搗碓、平沙落雁。」分別講解,令苦瓜一一演繹,只是他的動作生澀呆板,一點也沒有逍遙的韻味。復又讓苦瓜將逍遙劍訣背誦數遍,見他記憶無誤,方將劍法心得傳授,「上打咽喉下打陰,中間兩脅齊當心,下部兩廉並兩膝,腦後一劍要真魂,逍遙一劍任我行。」並耐心講解。苦瓜於武學可謂一竅不通,「咽喉」、「兩肋」之類名詞是第一次聽到,就讓他頭痛半天。 「前輩,休息一下。」苦瓜見她疲憊不堪,關心道。 九天玄女不悅,「你叫我什麼?」 苦瓜忙改口道,「師娘,不對,師傅,也不對,還是師娘。」 「說啥?既是師傅,又是師娘。」 「待你休息一會再教。我一下子也消化不了這許多。」 九天玄女苦澀地遙了遙頭,讓苦瓜按口訣將逍遙劍練了一遍,見其動作基本正確,又讓其背誦口訣。接下來,將食指上的一枚戒指褪下,「帶上吧,你將是逍遙派的新掌門。」戒指是用上等的和田玉做的,上面有一朵桃花。苦瓜不知其珍貴,無心雲細看,往食指上一戴,大了許多,只好套在大拇指上,心裡道:剛當上丐幫幫主,十分好玩,前呼後擁的,現在又糊里糊塗的做了逍遙派的「掌門」,不知明日又有什麼稱謂,忙給九天玄女叩拜。 哪知九天玄女突然發難,抓住他的手腕,苦瓜只覺脈門上一熱,一股內力注入,迅速無比地衝向心口,全身軟洋洋的,便如泡在一大缸熱水之中一般,汗似水流,週身毛孔之中,似乎都有熱氣冒出。苦瓜十分驚恐,伸出雙手,左手急推,右手狠拉,要將手拉出來,但一推之下,便覺得手臂上軟綿綿的沒有一點力道,心中大急,「自從在山洞中練了神功,手可推山裂石,可現在無縛雞之力,恐怕連吃飯穿衣也沒有半分力氣了,從此成了全身癱瘓的廢人,那便如何是好?都怪自己平日裡沒有勤奮練功,若是功夫好點,也不怕遭人暗算。」只覺週身愈來愈熱,全身筋絡膨脹難忍,好比灶上翻滾的水,如要炸將開來一般,過不了片刻,再也忍耐不住,昏睡過去。 醒來時,只覺得全身輕飄飄的,如同大病一場,幸喜還活著,伸伸手,居然能動,心中說不出的滿足。只見她滿臉大汗淋漓,更讓他驚愕的是,她已然變成了另外一個,本來漂亮的臉蛋,竟爬滿了一條條縱橫交錯的深深的皺紋,一頭亮烏黑的秀髮,也都斑白。苦瓜第一個念頭是「遇鬼了!」忙站起來拔腿欲逃。只見兩名披碧綠錦緞斗篷的姑娘仗劍奔來,九天玄女尚且對付不了,又添了兩名幫手,如何是好?正在猶豫之間,只聽到九天玄女有氣無力地說,「乖孩子,你福澤深厚,遠勝過師傅與師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