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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戲斗霸刀

作者:crazy308

    適當的時機是制勝的關鍵。

    說得好聽一點,亦即書面斯文的說法是「應運而生」。放眼歷史的滾滾大潮,一些所謂的英雄大梟,於一些不知名的小山頭小村鎮之類的地方揭竿而起,一時之間,四圍好漢勇者紛紛響應,或持菜刀,或握耙子,誓死跟隨。其中的「揭竿」便是關鍵。

    你無須去管他揭的是深山老林裡的青翠竹竿,亦或是豎插於某個城頭的飄揚旗竿,總之它是一根竿子,能讓人分辨得出,不致於誤解便是。更重要的是那個「揭」字。為什麼偏生是「揭」,卻不是「舉」,或者是「持」,或者是「拿」,「抓」——?李壞曾經苦苦思索其中的道理,試圖解開玄妙,冥思苦想一段時日之後,終得出一些結果。原來,這其中的神秘之處實與生活中的重要事物、情感等隱隱相關。

    譬如,人生大事之新婚。幸福的新郎滿懷憧憬心胸激盪地,輕輕柔柔不急不徐地揭起羞答答端坐於床沿的新娘的大紅蓋頭,這個「揭」字在此時此刻便有十萬魅力,百般誘惑。可以想像一下,就這麼一伸手,接著那麼輕輕一揭,對,就是揭,只能是揭。不輕不重,不緩不急,這新郎的心裡便存著三分著急,七分期待。若是用力過甚,便成了掀,味道便就變了,變成了搶人家的新娘;若是動作不當,便又成了抓,在此種情景,此種時刻,你竟然用抓!實在對不起,這位老兄,看來你應該去孔老夫子門下去好好聽幾天課,再啟蒙一兩下,進化三四點,這對你十分必要。

    又如揭榜。無須提揭的是皇榜,英雄榜,美女榜,就連惡人榜,無賴榜,催帳要命榜,這個揭字仍是把持著一切,魔力四射,奪人心魄。

    最重要的是揭鍋。這裡的「揭」字更是道盡了人生的個中三味。能不能揭得開鍋,決定著人的生死存亡。什麼?你揭不開鍋了?拜託,早說嘛!給你塊豆腐,尋個四下無人之處自個向老閻報到去吧,這個青青白日,朗朗乾坤想必你是不會再留戀的了,一路走好,請代我李壞向老閻問好,說我最近比較忙,待得到空閒再陪他打牌。我靠,你把豆腐吃了?景仰,景仰啊,景仰之極!真是滔滔兮若江水無窮盡,渺渺兮如滄海無止休。

    「民以食為天」。這個揭開的鍋裡裝的就是天。其實這個道理完全可以橫向輻射,縱深擴散。不用說是民,就是一隻懶狗,一株小草,亦深知飲食是天。雖然不是唯一,卻勝似唯一,雖然不是一切,卻凌駕於一切。不過這懶狗小草揭的是不是鍋那請恕在下淺薄,未能深知。興許它們揭的是爛碗破盆,腐竹碎石,但這都是不可確定之數,諸位大可縱情想像,肆意猜測,我李壞大人大量,自然是不會有意見的。

    一個人揭不開鍋,你說他還能揭什麼?

    當然是揭竿。

    揭竿還是為了揭鍋,兩者之間互為因果。

    李壞想清了這些道理,便感覺自己已如莊子般神秘高深,孔子夫般博大宏淵,於是便去找趙大公子炫耀。一個人最大的悲哀,不是一直一事無成,亦不是跟斗連連,而是明明覺得自己做出了一些光彩的事,想出了一些高明的招數,卻無人喝彩。李壞當然也明白這個道理,所以便發誓,不管趙大公子如今是在跟皇帝老兒喝酒吃菜,亦或是跟「隱雅居」的鳳蝶暢談風月,都要將他抓了過來,好好地與他闡明瞭這關於「揭竿」的深刻哲理。

    能跟皇帝老兒對面而飲,一直是趙大公子的夙願,而與「隱雅居」的鳳蝶聊天,更是他的心中理想。

    孰料,李壞尋遍了京城內大大小小千百家青樓,踏遍了城中好好壞壞百千家酒館,卻連趙大公子半片衣角都沒抓到。李壞十分洩氣,百般不忿,心道,這貓兒什麼時候改吃素了。心下暗想,莫不是趙大公子衝進了皇宮去一睹天顏,又或是爬上了「隱雅居」前的楊樹上與鳥兒共眠?皇宮實在太大,不易找尋,但「隱雅居」卻相距不遠,倒可以前去探上一探。

    李壞想及便做,當即動身趕往城東的「隱雅居」,由於心情激動,腳下的步伐便已跟著急了起來,不一會便已趕至,卻被告知,趙大公子正在城東護城河畔釣魚。李壞耳裡聽著鳳蝶慵懶誘人滿蘊笑意的聲音,眼中看著窗外萬籟俱寂的無邊夜色,便知道趙大公子又受到了鳳蝶的調戲。

    李壞心裡暗叫一聲:可憐的趙大公子,我李壞來救你!當即望城東便趕,一會便至,但見護城河畔樹影婆娑,一輪新月,淒涼清淡的靜靜灑下,灑在一平如鏡的河面,灑在河畔半分不動的趙大公子身上。

    趙大公子滿面虔誠,雙手緊握著一根細細的長約丈餘的魚竿,兩眼在不清不楚的月色裡散放著慾望的光。李壞一見到趙大公子手裡的「漁竿」,心裡便再無其它想法,儘是關於「揭竿」的道理,迫不急待地躍到趙大公子身旁,一屁股坐定下去,也不管趙大公子是否聽得進去,開口便是自認為深刻的「揭竿」之理,一時源源不絕,抑揚頓挫。

    趙大公子滿面怪異地盯著李壞,又伸手摸了摸李壞的額頭,道:「沒發燒啊,怎麼一天不見,好好的一個色鬼便成了一個瘋子。」

    李壞大怒而起,心中一時飽受失敗和挫折的摧殘。大聲道:「那依你之見,揭竿又是什麼意思?」

    趙大公子望了望神秘的月色,神秘地道:「揭竿之所以是揭竿,就是因為它是揭竿,而不是別的。」

    李壞頓時無語。譏笑道:「就算我是瘋子,卻也比不過你趙大公子此時的瘋勁吧。你明知道這護城河裡並無半條魚蝦,就算有個一條兩條,如今深更半夜,卻又如何能釣得上來?去夜市買上個十七八條又有何難處?怪不得鳳蝶不肯見你,你如此愚蠢,換作街邊乞討的丐婆,亦不會瞧上你個一眼半眼罷。」

    趙大公子癡癡的道:「你這色鬼,日日於萬花叢中穿行,向是來者不拒,聞絃歌而不知雅意,你又豈會明白,當一個女人心裡認為一個男子愚笨之時,卻正是這女人動情之時。」

    李壞一時啞然。

    在趙大公子處碰了釘子,李壞心裡暗罵自己誤交損友,便去想找方巧手「一訴衷腸」。方巧手做的煙花很有意思,本人更有意思,李壞一直這麼覺得。可方巧手遠在千里之外的江南,李壞只好望護城河而歎。

    李壞看著眼前的「霸刀」方雷平,不知為何,心裡竟又想起來關於「揭竿」的哲理,眼前又似乎浮現出當日長安城東護城河畔那一輪寞寞新月。

    於是,李壞開口了,「你們逍遙門的竿子呢?」

    「霸刀」心裡一愕,實在沒有想到李壞會問出這般奇怪得讓人摸不著邊際的話來,一時瞠目以對。

    自上屆武林大會慘淡收場之後,逍遙門異軍突起,率門下之眾征戰南北,發兵東西,半年之內,黑道各門派望風歸順者已十之七八,逍遙門一時勢力大增,儼然已成為江湖中第一大派系。

    李壞當時默默無聞,自然未逢此盛事,不過,有一點他倒是記得很清楚,逍遙門初戰江湖時的標誌,是一個招牌,頂在竿子上的招牌。

    逍遙門,顧名思義,打出的招牌自然與逍遙相關。他們的招牌便是「群雄聚義,逍遙江湖」八個大字。這八個字實在是帶有強烈的誘惑性,蘊含著深刻的煽動本質,尤其是對長期處於不光不彩,十分壓抑之境的黑道之眾,更是如枯柴烈火,一碰即燃。

    李壞一直對逍遙門的做法持讚賞態度。將一眾黑道亂黨聚於一起,好好地加以管制和約束,大家沒事喝喝酒,聊聊天,打打牌,這自然是江湖之福,何況,自逍遙門一統黑道之後,確實是沒幹出什麼驚世的壞事。

    可是,李壞自上次於秦淮河畔與逍遙門中人短兵相接之後,卻發現逍遙門不對勁,很不對勁。逍遙門之人哪裡是什麼逍遙江湖,根本就是囂張江湖。

    所以,李壞很失望,就如同見到秋日滿樹金黃的樹葉沒被秋風吹落卻被秋雨淋了下來的失望,又很痛心,就如同見到一個孩子好心扶起跌倒在大街上的老嫗後卻又將其摔了出去一樣的痛心。

    李壞道:「你們逍遙門不是提倡群雄聚義,逍遙江湖嗎?」

    「霸刀」方雷平心裡似乎有點明白了,道:「當然,這是我們的宗旨,我們的目標。」

    李壞又道:「可你們現在的行為跟強盜何異?」

    「霸刀」嘿嘿地笑了幾聲,道:「我們逍遙門的大志,又豈是你李壞這等色鬼酒徒能明白。」

    李壞道:「狗屁大志,還不是想稱霸江湖,你們逍遙門的那點詭計陰謀,早就是那個司馬什麼之心,是不是人都知道了。」

    「霸刀」沉聲道:「李壞,你可知道老夫橫行江湖數十載,靠的是什麼嗎?」

    李壞道:「面厚心黑,如是而已。」

    「霸刀」道:「在江湖上行走,日日刀口舔血,劍裡含仇,這個臉自然是要比旁人厚上幾分,心當然也得多長上幾個眼。不過,最重要的是,老夫從來都不說自己不該說的話,不做自己不該做的做,不拿自己不該拿的東西。」

    李壞道:「不愧是老不死,做人做到這份上,李壞實是不想佩服都不行了。不過,我雖然說了不該說的話,拿了不該拿的東西,卻也照樣活得很好,還能聽你這老烏龜的大道理。」

    李壞心想,今日之事無法善了,先痛快地罵罵這老頭,出出心頭的惡氣,最好能激怒這老頭,如果他再患有心臟病,一氣之下升天而去,那更是再妙也不過了。

    「霸刀」冷冷地道:「你想用激將法嗎?就算你罵得再難聽十倍百倍,老夫也當作耳邊風,況且你李壞喝酒的本事不賴,泡妞的招數也是不少,只是,罵人的功夫卻不太高明。」

    李壞一時英雄氣短,這老頭此前想必是已將自己的祖宗十八代都摸透了,再加上臉皮之厚,連自己都瞠乎其後,要在嘴皮子上沾點便宜,實是有如那個蜀道之道。要是清兒在就好了,李壞想,這個古怪刁鑽的清兒應該能在唇舌上與眼前這「霸刀」針鋒相對。

    意識到了此中關節,李壞便閉口不言,以免激不到人,反將自己氣出個諸佛升天。

    於是,李壞便緩緩地拔出了劍。

    劍名傷情,傷的自然是別人的情。自此劍誕生之日至如今,確實是從來沒讓李壞失望過。

    李壞覺得,此劍已是自己的一部分。

    可現在,傷情劍能傷得了眼前這「霸刀」的情嗎?

    李壞沒有把握,在這個世上,大部分事情,在你做之前,通常都是沒多少把握。

    預料,計劃只是一種需要。

    李壞出手了。出手便是一招「風雨飄渺」。濛濛風雨,渺渺飄飛,霧濛濛的一片飄向「霸刀」,一時間方圓一丈之內儘是霧濛濛的劍氣,風氣,雨氣。

    李壞很想知道自己現在的修為究竟高到了什麼程度。

    眼前的「霸刀」自然是很好的測試對象。

    「霸刀」眼裡閃過興奮的光芒,自三年之前黑道一統之後,他便很少動刀了。不是不想動,而是沒有機會。每個人都有自己相應的高度,處於相似高度的人之間的比鬥才稱得上是較量。

    而眼前的李壞顯然已值得自己動刀。

    「霸刀」向後略退半步,不知何時,右手上多了一把薄如蟬翼的刀,此刀已跟隨他幾十年,他對自己拔刀的動作一直很有自信。

    「霸刀」左手斜向內握住右手腕,喝了一聲,薄如蟬翼的刀由上而下舞動,舞出了一片刀氣之牆,刀勢向外一推,這片刀氣之牆呼嘯而前,如巨浪一般衝入了霧濛濛的劍氣之內。

    一時「絲絲」之聲如利刃一般鑽入耳膜,隨即巨浪轟然一聲暴響,炸將開來,似乎是巨浪於劍氣之內碰上了岩石,李壞只覺心潮翻湧,疾向左掠出幾步,傷情劍向右上空勁劈,正是「風起雲湧」,一時風雷隱隱,烏雲陣陣。

    「霸刀」大喝一聲,道:「來得好!」,向前搶過半步,踏進中宮,長刀向前直砍,一道筆直的刀芒,就如同天上閃過的一道驚電,破空而行,迎上漫天的狂風烏雲。

    李壞腳下一晃,「追風訣」的一式「雲間漫步」避過滿天呼嘯的勁氣,右手一揮,一式「長風破浪」,就如一尾流星,與驚電一般的刀氣迎面撞到一起。

    只見得「蓬蓬」的巨響不絕於耳,李壞頓被湧回的刀氣,劍氣擊得倒飛數丈開外,喉頭一甜,一股熱血便已衝口而出。「霸刀」亦迭迭後退,一張紫青臉龐漲得通紅,顯然是在極力忍受體內澎湃不已的真氣。

    「霸刀」沉聲道:「李壞,看來老夫還是低估你了。依你的修為,若是你肯獻出比翼劍,老夫便既往不究,保你入逍遙門,做老夫的副手。」由於李壞剛才已激鬥許久,真氣實是損耗不少,而「霸刀」卻以逸待勞,眼前之局,雖然「霸刀」稍佔優勢,但「霸刀」以生力之身迎戰疲憊的李壞,卻只是讓李壞吐出一口鮮血便了,心裡實是不太滿意,卻起了愛才之念。

    李壞摸出懷中的酒壺,拔蓋欲喝,卻發現壺內已是滴酒不剩,才想起一壺好酒剛才已被南宮傷享受光了。心下失望,收壺入懷,道:「你先去弄幾斤好酒來,不用說比翼劍,就是雙飛劍我也給你。」

    「霸刀」一驚,道:「雙飛劍?莫非與比翼劍是一對麼?」

    李壞道:「這還有錯?比翼雙飛你不會不知道吧,有比翼劍,自然就有雙飛劍。」

    「霸刀」電目熠熠,掃視著李壞的臉,沒看出什麼特別的表情,心裡有百分疑問,卻又有千萬私心。若是有雙飛劍,那豈不是可當場據為己有?心思電轉,蠢蠢欲動,道:「要喝酒還不容易,老夫現在就陪你去劍門關喝個痛快。」

    李壞道:「去劍門關喝喝倒也無妨,不過那比翼劍,雙飛劍,單飛劍什麼的就沒了。哈哈!」

    「霸刀」怒道:「臭小子,敢情你是在消遣老夫。」

    李壞道:「眼前只你一人,不消遣你,難道讓我去消遣大石頭嗎?不陪你玩了,老頭。」架打完了,修為檢驗成功,李壞十分興奮,便想去喝酒,此地便一刻也不想再呆了,什麼金衣人,蒙面人,都讓他見鬼去吧。

    「霸刀」陰陰地道:「你走得了嗎?」

    李壞道:「腿長在我自己身上,自然是我說了算。」

    「霸刀」忽地拍了拍手,掌聲響處,但見「胖尊者」從不遠處一塊巨石背後走了出來,手裡擒著一人,竟是清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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