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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快跑,別停下! 作者:贏政 石中炎出陽城之後沿路走不到十里,就來到一處峽谷,兩側高山夾壁,危石崢巖,谷口外密佈著墳包般模樣的軍營,手持長戈的士兵來回在谷口走動,還有好些商人模樣的行人正向一個軍官點頭哈腰說著什麼,隔得遠了,話語聽不分明。
「王八羔子,才幾里路又有關卡了!」石中炎暗自咒罵著,急忙催馬上前,又翻身下馬湊過去傾耳細聽,正聽到這個軍官趾高氣揚地說道:「我再說一遍,關卡設在前面二十里的悲風崖,你們要是捨不得那幾兩銀子的話可以從邊上繞進參天林,不過我得再次告誡你們,參天林在悲風崖的地段裡盛產奪命樹妖,一旦被樹妖枝條纏住那你就會全身化為膿血而死!」 幾個商人還欲詢問什麼,這個軍官就不耐煩地粗聲喝道:「走走走,別耽誤老子巡邏!」 一個六旬左右的老者搖搖頭,長歎一氣道:「走吧,問也無益,到了悲風崖再說吧!」說罷牽著一頭毛驢逕自向前走去,其他人嘈響一陣後也牽著馱滿貨物的驢馬跟上。 石中炎對他們剛才與那個軍官的對話心有不解,便快走幾步追上老者並恭聲問道:「老爺爺,我昨天聽客棧的人說那下一個關卡是設在距離陽城六十里的鐵騎鎮,怎麼又是這個悲風崖了呢?這怎麼回事啊?」 老者上下打量石中炎一下說道:「小老弟,你問這幹什麼,莫非你也要過關?」 石中炎點點頭,道:「嗯,我要去鐵騎鎮找我爹,老爺爺麻煩您告訴我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吧!」 「這一百里路本來只在鐵騎鎮有關卡,可那個駐守鐵騎鎮的將軍認為可以趁此機會大撈一把,就把他小舅子派來在悲風崖又增加了一個專門徵收我們商人貨物稅收的關卡,抽什一稅,」老者無奈地道,「真不讓我們活了!」 一聽是說這個新增關卡專門徵收商人貨物的稅,石中炎頓時輕鬆了,喜聲道:「那老爺爺,我不是商人,那我過關也就不用花錢了,是不是?」 「小鬼,你想得美!」一個中年漢子嗤笑道,「你沒聽見剛才那個軍官對我們說所有貨物包括牲畜都要徵稅還要我們準備好銀子嗎?我看你牽的這匹騾馬怎麼著也得抽三兩銀子吧!」 「連馬都要徵稅,我看他們是想錢想瘋了!」石中炎氣憤得用手猛拍騾馬,騾馬打了一個響鼻。 「瘋的不是他們,瘋的是這個天下,」老者沉重地道,「望氏父子雖然罪惡多端,但是他們父子卻又是令天下諸侯心存畏懼的人物,追隨他們的黨羽眾多,現在他們一死,朝廷已無可以用威權彈壓諸侯的重臣,天下已經大亂,已經有不少諸侯秘密約定不朝穆王天子不貢茅苡,私底下準備自立為王,還有一些諸侯已經著手準備發動戰爭吞併其他小諸侯國,唉,現在還只加征關卡稅和畜生稅,再過一陣子我看連邊境都要封閉了,所有馬匹都要被征作軍用,小老弟,你還是趕快回去吧,別去找你爹了,這個世界已經瘋了,你別把命丟在路上……」 石中炎對這老者的話大為不解,疑惑道:「老爺爺,照您的意思說,如果望氏父子不死,那麼天下就不會大亂,現在天下之所以變亂,這緣由就是因為穆王把望氏父子處死了,這麼說來,那豈不是成了望氏父子不是大壞蛋而是維護天下太平的大忠臣大好人?」 「望氏父子權傾朝野,殺了不少官員,諸侯無不服帖顧忌,老百姓的日子過得太平,可自從一年前望氏父子入獄後,我們做生意的商販就感覺日子越來越不好過了……」老者長歎一氣道,「什麼壞蛋好人忠臣,我們老百姓只看事實,或許望氏父子對朝廷官員來說是奸臣壞蛋,可那是朝廷的事,與老百姓不相干,他們並沒有對老百姓幹出什麼壞事,老百姓不管誰掌權只要日子能過得好就行,可現在……」 「是啊是啊……」數名商人隨聲附和道。 老者的這番話完全顛覆了石中炎原有的概念,這個望氏父子是妖邪是大壞蛋的評判早在他心裡是鐵板釘釘的事實,可他萬萬沒有想到就他眼中的這兩個妖邪大壞蛋居然被這群商旅當作是維護天下太平的好官! 為何妖邪般的望氏父子卻被他們這群商旅視作太平日子的保護神?正義與邪惡,壞蛋與好人,正確與錯誤,諸如此類概念在這個瞬間突然開始有些模糊了,他百思不得其解,卻又不禁在反問自己:不是說天上有神靈嗎?那為什麼眼見天下就要打仗,眼見連過關都要收錢,眼見宋諦塗那樣的壞人在人間作惡,眼見老百姓的日子就要變得不太平,而神仙卻又不出來制止?神仙,神仙到底每天都在幹些什麼事?是在天天大魚大肉遊山玩水,還是在吟詩作對飲酒作樂看那些仙女姐姐輕歌曼舞,根本不管人間老百姓的生存死活呢? 石中炎在這些商旅的長舒短歎中縱身上馬,急馳而去,他不敢再有任何耽擱,眼下最緊要的就是趕路過關…… 這一路上除了夾壁峽谷就是高高矮矮的山峰,蒼蒼鬱郁的樹木如毛髮般密集地長滿山坡道旁,不時有獸吼鳥鳴從密林深處傳來,在山坡峽谷間迴盪,回聲詭異而悠長,越是聆聽就越發心驚。路上行人不多,石中炎也還遇見了兩隊巡邏的士兵,士兵也並沒有盤問他。 被石中炎加鞭的騾馬就算再怎麼慢也只花了不到一個時辰就已走完這二十里路,他拐過一個彎就看到前面又出現一道絕壁峽谷,一塊高仞百丈的巨大崖壁巍巍聳立,右側是一條山澗湍流,崖壁前有一塊石碑,石碑上刻著「悲風崖」三個大字。谷口前有一方平地,地上架設有三個牛皮帳篷,一個肥頭大耳的軍官手拿酒葫蘆正衝著四五個跪在地上的行人指手畫腳大聲叫罵,旁邊站著七八個士兵。 「沒錢?沒錢就把馬留下!貨物就開恩讓你們帶走!」軍官凶神惡煞地道,一抬頭就看見了騎在騾馬上的石中炎,轉頭對身邊士兵耳語幾句,兩個士兵便衝著石中炎走來,石中炎勒住韁繩,卻聽得這兩個士兵叫喊道:「前面的把馬停下,慢慢走過來!」 「你們要幹什麼?」石中炎感覺情勢不對,高聲問道。 「熄火……開窗……雙手離開方向盤……下馬繳納稅收……接受檢查……」 「稅收?多少銀子?」石中炎一邊大聲說話,一邊扭頭觀察進入道旁密林的路線。 「少囉嗦,你給我下來!」士兵厲聲喝喊道,伸出長矛遙遙對準石中炎的臉,「駕駛證……行駛證……關卡身份證……」 「你爺爺我無證駕車……什麼證都沒有……有種你來開罰單叫拖車……古得拜……」石中炎擰轉馬頭,狂踢騾馬腹部,轉身順著來路奔馳,奔過轉彎處數十丈後,一不做二不休插進密林。他不能再白花銀子了,再說看這些傢伙的架勢弄不好還會欺負自己是小孩子就把騾馬也沒收徵用了,這馬可是南瓜家的,將來他還得還給南瓜。 進入密林,眼前風景登時一變,繁密的枝葉遮蔽頭頂天空,四下裡瀰散著陰涼寒森的潮濕氣息,地面累積著厚厚的落葉,視野儘是深綠灰褐的一片,齊馬腿高的野草灌木在微微林風中不安地搖曳顫抖著。 有路麼?沒有。石中炎睜大眼睛也辨不出這裡是否有路。他突然生起想從這片密林退出來的念頭,可隨即否決了:老子連囚龍谷都去得,這點林子算他娘個球…… 騎馬走在這種枝條很密的林子中很受阻礙,石中炎索性下馬左手牽著馬韁,右手握住隨身短刀開路,走不到片刻,突然撲稜撲稜一陣亂響,一隻斑斕野雞從他面前的草叢中驚起,驚惶地飛翅而去,石中炎初是心頭一緊,待看清是只錦雞後隨之鬆懈下來,自言自語道:「我還以為參天林有什麼怪物……原來是隻雞……還是只野雞……」 石中炎繼續向裡走著,他的方位感很強,在這密不透光的林子裡始終朝著悲風崖的方向走著,坡度愈來愈陡峭,再走幾步就不能繼續按照原定方向走了,一方巨大的岩石出現在他眼前,石中炎咒罵幾句只得順著岩石側面走。 轉過這方岩石石中炎就看到了眼前是一大片完全不同密林中其他樹種的樹木林,樹幹粗大,高約三四丈,垂下無數枝條,枝條泛出幽冷的藍色,而葉片卻如同火焰般鮮紅,枝葉間上下翻飛著數不清的細小白色蚊蟲,乍看上去似乎很美,可當你靜靜欣賞時卻會在心底油然生出怪異的感覺。 石中炎料定這就是所謂的吃人樹妖,便試圖繞開行走,他拍拍馬頭道:「就在這裡吃點草吧,別離開,我爬到樹頂看看路線。」說罷他鬆開馬韁,走到一棵大樟樹前,蹭蹭蹭開始爬樹,很快就爬到樹梢,透過枝葉縫隙,他看清楚了這片樹妖林是狹長形狀,剛好如一道圍牆堵住去路,長約一里許,另外還有一些零星的樹妖分佈在其他密林中。 真倒霉,又得繞路去走!石中炎從樹上滑下後一邊嘴裡嘟囔著一邊解開褲子撒尿,尿才一半突然聽到身後悉悉索索亂響,他猛地回頭,一副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出現在他眼前:那成百上千根樹妖的枝條籐蔓竟像毒蛇一樣吐著舌信對著他站立之處撲來! 石中炎的尿生生地給嚇回去,第一個反應就是手足並用三兩下就爬到大樟樹上,然後抱住一根枝杈再把短刀抓在手上,萬分警覺地盯著這些會如毒蛇爬行般移動的恐怖枝條,就在此時騾馬卻發出淒厲嘶叫,數根樹妖枝條已經如繩索將騾馬死死纏住,騾馬立時倒地,更多的枝條撲上去,眨眼就將蹬腿翹蹄的騾馬纏滿全身,並開始向樹妖林裡拖去,騾馬的嘶叫聲震密林,驚起無數林中飛禽! 石中炎心中大駭,命都不要似的縱身跳下大樹,緊握短刀向前衝去,他要把騾馬救出來! 沒等他衝到騾馬跟前就遭遇枝條對他的攻擊,只見一根枝條有如藍色長鞭翻騰扭動著從地上向他纏來,石中炎怒吼一聲,揮刀下去將這根粗如拇指的枝條斬斷,頓時斷口處流出藍色汁液,受創的枝條嗖地縮了回去! 一著得手,石中炎信心大增,嚎叫著衝殺過去,哪料他此舉卻招來更多枝條的集體圍攻,一時間在石中炎前後左右全是這些泛藍的毒蛇枝條,石中炎左劈右砍,勇猛之極,一不留神就被它們絆倒在地,頓時數十根枝條死死纏住石中炎的腿,齊力回拖! 石中炎毫不畏懼膽怯,一面揮刀砍殺那些試圖纏繞他上半身的枝條,一面瞅空子斬斷那些纏繞自己腿部的枝條,嘴裡憤怒之極地吼叫,殺! 就憑他這個十歲孩子的弱小氣力怎麼能抵擋住令人聞之色變的數百樹妖枝條獵捕?不一刻,石中炎整個下半身就被樹妖枝條緊緊纏住,手中的短刀也不知飛去了哪裡,他的雙手也被纏得死死的,橫拽著被拖到樹妖林邊上。 此時那匹騾馬早已被枝條纏得嚴嚴實實,只見一根粗如大人手臂藍得發紫的枝條從林中竄出,石中炎眼睜睜地看著它鑽入騾馬嘴裡,騾馬在一陣劇烈的抖動之後隨之一動不動,馬嘴流出陣陣鮮血,這根枝條竟如有口似的將馬嘴流出的鮮血吮吸進去,石中炎睚眥欲裂,狂憤地吼叫,極力掙扎著,想擺脫這些樹妖枝條對他的纏繞…… 石中炎根本掙不脫,他弓起身子低下頭想用牙齒把可惡的枝條咬斷,可是他越反抗枝條就纏得越緊,深深地勒進他的體內…… 憤怒中的石中炎並沒有發覺眼前的異樣,那就是為何這些枝條沒有如同纏繞那匹騾馬那樣週身纏繞住自己,而只是纏住他的下半身和手臂?為何他的胸腹脖頸頭部沒有樹妖枝條纏繞呢? 石中炎只見那些纏繞在騾馬身上的枝條漸漸滲出藍色液體,在一陣嚓嚓聲之後騾馬就被枝條全身纏成一堆藍色肉醬,緊接著那根大枝條蛇行來到石中炎跟前,有如眼鏡蛇一般支起一截打量著石中炎,隨即就要向他身上扎去! 此時石中炎已經不再憤怒大叫,在腦海裡只閃現一個絕望而又悲哀的念頭:日他奶奶的,俺石猴年方十歲還是處男,今天竟然被植物吃掉…… 枝條剛一接觸石中炎胸部突然如同被火燙一下似的嗖地縮回去,枝尖急速地顫動,顫動數下之後試探著對準石中炎的嘴裡鑽去! 就在此刻已經絕望的石中炎認為這輩子歷來都是他吃植物,他堅決不能接受如今反被植物吃掉的下場,於是慷慨激昂決定咬舌自殺,只見他怒目圓睜,小嘴大張,露出白森森的剛換不久的牙齒,再伸出舌頭耷拉在唇外,用盡全身氣力全力一合! 哎呀呀……我的媽我的祖宗喲……痛死我了…… 石中炎萬沒想到咬舌自盡的難度有這麼高,這下舌頭沒有咬斷只是咬破了舌邊,鮮血滲透出來,他噗噗噗直將滿口唾液鮮血向外噴吐…… 石中炎的外衣在掙扎打鬥中已經破損,破損處現出貼身穿戴的隱身甲玉片,他噴吐的鮮血又剛好有幾點濺落在隱身甲上,頓時隱身甲爆出一道肉眼覺察不到的方圓丈許玄光,這玄光竟如無堅不摧的利刃,方圓之內的樹妖枝條立刻斷裂成寸! 待石中炎對眼前突然發生的怪事回過神來後,眼前所有樹妖的枝條都縮了回去,成了掛在樹幹上的一個圓球,石中炎發現自己突然成了自由之身,二話不說,爬起來翻身就跑,不過他的跑不是繼續向前跑,而是轉身就往回跑,沒命的跑拚命的跑發狂的跑…… 一直重新跑回大道才喘了幾口粗氣!站在大路上摸摸身上,護身短刀?沒了。銀子呢?銀子還在。乾糧呢?乾糧在褡褳裡,而褡褳又在騾馬上。那麼騾馬呢?沒了。 天啦,我將來怎麼向南瓜交差!還有,還有,參天林還真不是人過的,剩下的這麼遠路這麼多關卡我得怎麼走哦! 哎喲喲……痛死了……沒事玩什麼咬舌自盡嘛…… 石中炎哭喪著臉捂著嘴罵罵咧咧好半天,不得不重新順著大道走向悲風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