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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筮占怪兆 作者：贏政 四年前，也就是公元前946年，武王克商後的第一百整年頭，西周第五世天子周穆王三十年，乙亥，二月二十七日，晝。這一天是石中炎的生日，不過這會兒他還呆在老奶奶的肚子裡睡大覺。 同是初春時節，那年在天子龍興聖地歧山卻格外寒冷，悠悠蒼天，冥冥茫茫，寒雲如墨，罡風似刀，鵝毛大雪簌簌揚揚從天飄落，極目望去，樹木村莊房屋俱都不見，就連綿亙不絕的起伏遠峰也隱去了它們高聳危峙的姿形，視野裡只餘混沌紛亂的昏昏白色。 在漫天風雪構成的白色背景中隱隱可以看到那道三丈高的用青黑條石絲絲入縫壘成的圍牆，一條可供四輛馬車並行的驛道一直延伸到這圍牆之下，數千持戈握戟的甲兵分成兩列紋絲不動地站立著大路兩旁，全身積著厚厚的雪，乍眼看去就像一根根排列整齊的木樁，數十名身著百夫長軍服的軍官騎著駿馬來回巡閱，不時還揮動馬鞭抽打著那些因冷得發抖而站立不穩的甲兵，並厲聲呵斥：「找死！站好！」 圍牆是標準的正方形，長九十九丈，寬也是九十九丈，環拱著周朝聖廟和那百年前曾舉行封神大會的封神台，聖廟大門就開在正南方圍牆上。大門正上方是一塊長四丈九尺的黑色雲石，上面篆刻兩個古體金色大字「周廟」，大門之下便是青石砌成的九九八十一級台階，台階之下就是一塊巨大的方形石坪。 此刻，石坪上正密密麻麻地站滿了人，身著鎧甲的天子近衛武士手持刀戟斧鉞分成兩列站立石坪四周，一列面孔向外，一列則面向石坪注視著石坪上那些身著各式命服按照等級高低站立的貴族官員。 這些貴族官員中有公爵級別的執政大臣，有九卿和各路諸侯，也有朝廷大夫和司工、司輔、司官、邑人等官吏，寒風裹挾大雪毫不留情地吹打著這些貴族官員。他們向來養尊處優，比不上那些武士甲兵能禁受寒冷，他們在這樣的風雪中已經站立了半個時辰，手腳早已凍得麻木，個個心裡巴不得趕快結束這個祭祀儀式回到行館裡或者羊毛厚氈的帳篷裡享受美酒佳餚。可此刻他們卻根本不敢搓手跺腳取暖，全都縮頸蜷身不停地打著寒戰，眼睛死死地盯著正前方。 正前方，周天子穆王正坐在鋪著雪獸裘皮的龍椅上，龍椅四周圍著錦絲紗帳，一名身高九尺的巨人站在龍椅之後舉著煌煌純朱的幡蓋擋住從天上飄下的雪花，八名手按寶劍的武士團團護住穆王。 猖獗的剛烈寒風把遮護龍椅的紗帳和幡蓋吹得颯颯作響，也把穆王尺長的髯鬚吹得四下飄舞，穆王對此視而不見，鐵青著臉，凝視著那個正跪在石坪前端占卜台上進行占卜的太史。 這個太史叫做雍仇，他年約六旬，主管太史寮十三年，擔負著朝廷冊命、制祿、圖籍、祭祀占卜、時令、禮制、天文曆法等重責，不僅是朝廷文職官員的領袖，也是朝廷神職官員的領袖，地位僅次於太師文伯、太保望求。他精研龜卜筮占陰陽五行，周易八卦爛熟於心，十三年來從未出過半點差錯，只要天子降旨卜事，他占卜必定靈驗無比。 然而今天他卻…… 蓍草落地後不能繼續使用，這是雍仇用蓍草筮占的規矩。他將剛才又被怪風從占卜桌上吹落在地的蓍草一根一根撿起來，捧在手上，然後面對聖廟恭敬三拜，將蓍草投入銅鼎之中，蓍草一碰銅鼎裡燃燒的通紅木炭，立時就冒出火苗，轉瞬就成了灰燼。 雍仇從八歲開始學習占卜，使用蓍草龜甲筮佔了無數次，可他從來就沒有經歷過今天這樣的怪事，究竟是何怪事呢？ 整件事情的經過是這樣的： 今天是二月二十七聖廟祭祀日，又剛好逢武王克商滿一百年整，所以這次祭祀是百年大祭，天子穆王極為看重這次祭祀大典，不顧惡劣天氣頂著嚴寒，親自率領各路諸侯和貴族官員早早地就來到聖廟。由於根據禮制在進入聖廟祭祀前必須先在這石坪占卜台上為祭祀占卜吉凶，於是穆王就下令太史雍仇為此行聖廟百年大祭進行占卜。 王命既出，早就做好祭祀準備的雍仇在三跪九磕稟告天地神明聖廟先靈之後便把一片龜甲放入銅鼎炭火中灼卜，結果怪事就開始發生了：龜甲非但沒有像往常那樣發出辟辟啪啪細碎清脆的「龜語」之聲，也沒有裂出以前那種蘊含神靈旨意的神秘曲折紋路，反而發出一聲奇怪的爆響後就炸成細小的碎片！ 雍仇以為是自己使用了一片有問題的龜甲才出現這種情況，急忙向穆王請罪，穆王恕他無罪。他接著精心挑選出一片最好的龜甲再次投入銅鼎炭火之中，萬沒想到龜甲再次炸成碎片！情形和剛才一樣！ 他心神劇震，只得再次磕頭請求穆王責罰。 穆王示意他暫緩龜卜，先用蓍草筮占，蓍草演算筮法有嚴格規矩，四營成一變，三變成一爻，十八變成一卦，沒想到他這次用蓍草筮占剛剛才進行二變，連一爻都沒成就被一股突然從天捲旋而下的怪風將蓍草捲走！ 穆王忍住性子，要他再次筮占。 他再佔，結果一股更加奇異的風居然將他憑空舉起，又狠狠摔在占卜台上，把他摔得昏頭轉向，蓍草更是被吹撒得滿台都是。 這是他從來就沒有遇到過的怪事！他驚得魂不附體，暗道：莫非有妖邪竟敢在他用周易筮占時來到岐山聖廟搗亂？ 周易筮占具有不可思議的神力，昔年文王姬昌演成《周易》令得天地為之泣鬼神為之哭，太公姜尚又親自將周易筮占進行改良並創建卜易門，雍仇就是卜易門第四代傳人，他的占術得自嫡系真傳，占卜問事上達九重天庭下抵九幽黃泉，神靈衛護，妖邪絕不敢騷擾，更何況這還是設有聖廟和封神台的天下聖地歧山，聖廟裡安放著天子眾祖先牌位，封神台上有三百六十五位正神塑像，任何妖邪魔崇無不對此避而遠之。 可是二次龜卜皆不能成象，二次蓍草占卜又有怪風亂事，如果不是有膽大妄為的妖邪來此地搗亂的話那又要做如何解釋？難道這是上天示警的大凶之兆？ 但是這次占卜並不是占卜國家軍政大事，不過就是聖廟百年祭祀典禮前的慣例問卜而已，能有何大凶？說上天示警也說不過去啊！ 雍仇除去腦中雜念，鎮定心神，再次向穆王磕頭請罪並請求再佔。 四次占卜不成，按說這已經是他這個太史的死罪，太師文伯素與雍仇交好，急忙請求穆王准許再佔，穆王予以恩准。 …… 雍仇深知這是自己最後的占卜機會，四次占卜不成對他而言簡直就是奇恥大辱，如果這次占卜還不成的話，就算穆王不處死他，他自己也無臉面再活下去。 只見他取出第三把蓍草和第三塊龜甲，雙手捧著，寧心靜氣，誠惶誠恐，畢恭畢敬地跪在地上，面朝聖廟三跪九磕，嘴中唸唸有詞，默運元神敕令諸神護衛，頌畢後起身將靈龜甲放在占卜桌上，開始用蓍草筮占。 突然，原本呼嘯不停的寒風在此刻詭異地停止了，飛揚在空中的大雪也詭異地沒有落向這片石坪，不過在場所有人並沒有發現這種詭異徵兆，只有正在占卜的雍仇自己發覺到這種變化，他情不自禁地全身顫抖起來。 他深知大事不妙，已經無心再繼續演算蓍草的營變，他在膽戰心驚中看到那滿天風雪中突然湧現出億萬顆血色頭顱，緊接著這無數的頭顱就在他眼前相互瘋狂撞擊著，張開它們的惡臭的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齒，從牙齒縫中發出刺耳的哀嚎聲，哀嚎聲越來越大，無法阻擋地鑽入他的耳朵裡，鑽入他的腦海中，甚至有如毒箭一般深深扎入他的心臟…… 他感到自己這顆蒼老的心臟已經不堪忍受，不由自主地也呻吟出聲，就在他呻吟的這一剎那那億萬顆頭顱突然不約而同地順著一個方向旋轉起來，變成遍佈天宇的血紅色漩渦！ 漩渦旋轉速度越來越快，哀嚎聲也驟然變成響徹天地的狂笑！ 他頭痛欲炸，一陣暈眩，眼前一黑，雙膝一軟，怦然倒在地上。 他想站起來，可雙手雙腳使不出半點勁，他奮力睜開眼睛，眼前的漩渦卻又變成一個銅鈴牛眼巨嘴獠牙頭生雙角血肉模糊的巨大頭顱，這個巨大頭顱遍及他的視野，無數的蛆蟲在血肉間蠕動，五色毒煙在鼻孔中進出，散發著令人窒息的奇臭，他清晰看見在這頭顱蓬亂毛髮中藏匿著數不清的森森白骨，白骨在相互擠壓著，發出咯吱咯吱的怪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