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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正義之子 第六回

作者:走火入魔

    第六回

    梁鄂性急強護行騙少女

    程嘯心善相助作賊孝子

    且說楊程嘯行了一日,天色已晚,當夜宿店。飯間,卻聽旁桌一女子正在哭泣,聲音甚是悲切。楊程嘯正欲上前問其原委,卻見那女子緩步向他這邊走來。

    待那女子走近,方看清她的容貌,但見她:

    柳眉彎彎,眉頭緊蹙含憂愁;秋波瑩瑩,淚眼光耀掉珍珠。粉面低重,花容露水梨花帶雨;杏腮霞生,彩雲披月海棠醉日。秀髮蓬亂芳澤散,舒耳玲瓏青簪伴。朱唇輕動泣聲淒切,纖腰裊娜香肩動抽。素羅步裳籠玉雪,淡黃軟襪襯弓鞋,真是:叢中斷翅花蝴蝶,林間離母孤羔羊。

    只聽那女子淚聲道:「大哥,你能否幫幫小女子嗎?」

    楊程嘯忙叫那女子坐下,關切道:「姑娘何需我幫忙,亦說無妨。」

    那女子道:「我本湖南人士,先父死得早,先母便另嫁了他人。可先母在兩年前過世後,繼父就開始嫌我,去年底更是把我騙到這裡,賣給了一個有錢有勢的陳員外當小妾。我自命苦,也就認了,可這陳員外和他原配夫人卻不把我當人看,整天辱罵我,毒打我,我實在不能忍受,便在前兩天趁機逃出了陳府。陳員外卻又怎會甘休,他命府內打手四處抓我,我有幾次都差一點給他們抓回去了。你看這裡,就是他們先前毒打我留下的疤痕。」說罷即挽起雙袖,果見有幾道傷痕。

    楊程嘯心怒難忍,一拍桌子道:「走,我們去找他算帳,我當為你討回公道。」

    那女子忙道:「不不不,陳員外有錢有勢,且有官府庇護,你與他強斗會吃虧的,再說等你一走,他還不是一樣將我抓回,變本加厲地折磨我。」那女子淚如雨下。

    楊程嘯心道也是,輕問道:「姑娘,那你如何打算?」

    女子沉吟半晌,輕喏道:「我一個弱女子,在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沒有一個親人,更是身無分文。不知大哥你能否借我一些盤纏,待我逃離這是非之地後再想法還你。」

    楊程嘯忙從包袱中取出錢袋,打開來,見裡面還有十八兩銀子,他分出十兩道:「這銀子你就收下吧,也不用你還了。我有要事要辦,須得留下一些,不能全與你。」

    那女子擦了擦臉上淚水,感激道:「大哥相助之恩,小女子永生難忘。」然後即收銀入懷,又道:「那陳員外的手下恐已找到附近,我看我得趕快離去,否則會被他們抓回去的。」說罷即欲起身離去。

    楊程嘯忙道:「姑娘你孤處險境,很是危險,不如讓我送你一程。」

    那女子忙搖頭道:「不了,我們萍水相逢,怎能讓你辛勞。」然後即去。

    楊程嘯看著她出門的背影,輕搖了搖頭,歎道:「又是一個苦命的姑娘。」然後又復坐下來獨飲,不提。

    次日一早,楊程嘯便起程東去,快到午時,已離涪洲不遠,他腹感飢餓,便在一路邊酒店停下。

    酒店到也不小,除店內擺滿桌外,連店邊空地上也擺了四張桌,楊程嘯拴好馬匹,在店外一靠邊的桌上坐了下來,還未叫酒菜,就聽到店內有哭啼聲傳來。

    楊程嘯凝神靜聽,只聽一女子哭聲道:「大哥,那趙員外有錢有勢,你與他強斗會吃虧的,再說等你一走,他們還不是要把我抓去。到時候還會變本加厲的折磨我。如你真想幫我,就借我一些回家的盤纏吧!待我逃離這是非之地後,定會想辦法還你的。」聲音好是耳熟。

    又聽一粗魯聲音道:「他這個狗東西太可惡了,老子才不去管他是什麼趙員外,王員外?這口氣老子嚥不下,走,老子去幫你教訓他一頓。」聲音如雷。

    楊程嘯心中忖道:「這姑娘不是就昨晚向我求助的那姑娘嗎?怎今日她又到這裡哭泣,還把陳元外改成了趙員外。」楊程嘯猛醒,心底憤悶道:「原來她竟是一個騙取錢財的騙子,我絕不能讓她再騙他人。」楊程嘯急起身向店內走去,連包袱也不顧,讓其放在店外桌上。剛進店門,又聽那女子道:「大哥,算了,你要為我以後想想呀!」

    卻見一四十左右的漢子滿面怒色:「不行,老子今天決不能容他。」打量這漢子,乃是濃眉大眼,褐面方臉,鋼須亂扎,雄腰虎背,八尺有餘軀長,身著一領灰色粗布衣,腰繫一條棕葉長麻繩。

    楊程嘯大聲道:「這位大哥,你別信她的話,她是個騙取錢財的騙子。」

    兩人目光都聚到楊程嘯身上,那女子立認出楊程嘯,她面色微顯驚慌,不過隨即便大哭道:「大哥,你千萬不要信他的話,我剛才所言句句屬實,絕無欺騙,而他更是趙員外的打手,是來抓我回去的,大哥你千萬要救救我呀!」邊說淚水邊是簌簌下掉。

    楊程嘯沒想到她竟會反咬自己一口,怒聲道:「你還敢巧辯。」卻見那漢子濃眉倒豎,眼露凶光,道:「你這狗東西太可惡了,老子今天非打斷你狗腿不可。」

    楊程嘯大聲道:「我好心提醒你,卻給你當作驢肝肺。」

    「大哥,這惡人很是凶狠,我先去了。」那女子說罷便拔腿向外跑去,卻聽那漢子大吼道:「站住!」那女子一愣,轉過頭來,面色驚駭道:「大……。大哥,有什麼事嗎?」

    那漢子從懷裡取出十兩銀子放到桌上:「你身無分文,能逃到哪?這點銀兩拿去。」那女子暗鬆一口氣,站在哪怔了怔,怯步過來。正欲拿銀,卻見那漢子取起二兩銀子,神色微顯尷尬道:「我身上就這點銀兩,我還是取回二兩做為賭本吧!待我賭贏後定會再給你一些。」

    那女子向那漢子強笑一下,收下桌上剩餘八兩銀子,就欲離去。楊程嘯哪能容她,一把攔在她前面道:「想走,除非把銀兩還與他。」

    那女子雙眼看著那漢子,一臉無阻,那漢子護住她:「你自去,他要是敢動你一跟寒毛,老子打斷他的狗腿。」

    那女子忙向外跑去,出店門是還回頭向楊程嘯做了個鬼臉。楊程嘯氣得臉色鐵青,厲聲道:「你真是愚頑,給愚弄了還替人強出頭。」

    那漢子一聽這話,哪能容他,嗔厲道:「你這狗東西真是可惡,抓不到人就在這裡撒詐搗虛,老子今日不教訓教訓你難禁我心頭之恨。」說罷即一拳向楊程嘯的臉部打來。

    楊程嘯怒氣難消,又見這漢子實在蠻橫,也不容他,右手一揚,直取他右腕陽溪穴,沒想到這漢子雖然粗壯,卻很是靈巧,只見他手腕一轉,反拿楊程嘯神門。兩人片刻即交七八招,楊程嘯反是落了下風。

    楊程嘯心中暗驚道:「沒想到此人外表粗魯,卻是好手,在拳腳上我到不是他對手。我和他既無仇怒,何必大動干戈。」想到這裡,楊程嘯便一下跳開,大聲道:「壯士果然好武功,我們都是受騙之人,何須撕殺。既然壯士不信在下言語,那也作罷,告辭。」說罷即欲離去。

    那漢子卻不甘休,冷笑道:「你這狗東西,見不是老子對手就想跑,沒這般容易。」說罷又一招『飛虎取心』攻了過來。

    楊程嘯氣得全身發抖,心中作怒道:「真是蠻不講理,看來今日不好好教訓你一翻,你還道我怕了你。」

    只見楊程嘯劍握右手,一招『玉龍飛身』攻向那漢子。兩人相交三四招,卻聽那漢子驚吼道:「住手!」

    楊程嘯不知所故,停下手來。又聽那漢子道:「狗東西,你這劍是哪偷來的?」

    楊程嘯愣了愣,大聲道:「胡說,此劍乃家師所傳之物,怎是偷來。」

    那漢子滿臉疑色,探問道:「你家師傳與你的?那你說說你家師是什麼人?」

    「我為何要告訴你。」楊程嘯瞪那漢子一眼,那漢子氣得雙拳發抖,不過他強忍心中怒火,怪聲道:「你和無量門是什麼關係?那無量門門主黃炳民是你什麼人?」

    楊程嘯微皺眉頭,自肚裡尋思道:「怎他會認得這無量劍,還說出我師父來,難道他與無量門有什麼關係?」心中立馬把無量門中人都想了一遍,一個人立是浮現在他眼前。只聽楊程嘯問道:「壯士可認得梁鄂此人?」

    那漢子神色驚然,怔了怔道:「實不相瞞,我即是梁鄂,你是甚人?怎知我名號。」

    楊程嘯緊繃的臉頓松,忙笑道:「原來是梁師兄,小弟乃是師父新收弟子,師父曾在我面前提起過師兄你。」

    梁鄂大喜:「哈哈哈,真是大水沖了龍王廟,一家人不認得一家人呀!來來來,我兩師兄弟喝酒。」

    楊程嘯也不客氣,兩人坐來。梁鄂取下一杯酒,酌滿兩杯酒道:「真沒想到我打的竟是我同門師弟,來,師兄我敬你一杯,以做歉意。」

    兩人一飲而盡,楊程嘯餘氣未道,輕笑道:「師兄真是個豪爽之人,我們才動干戈,片刻你即忘得一干二盡。」

    梁鄂面色微顯尷尬:「剛才之事都怪師兄我太過粗莽,只是我梁鄂從來就看不慣那些欺凌孤弱,傷殘世人的狗東西。我剛才還真道你就是那趙員外的手下,是來抓那姑娘回去的,以至動怒。還請師弟海涵,對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楊程嘯把昨夜那女子行騙經過給梁鄂細細講來。梁鄂聽罷,拍案而起:「那狗東西真是太可惡了,要讓老子再遇見她,非打斷她狗腿不可。」

    楊程嘯笑道:「師兄果如師父所言,性如烈火。」

    梁鄂笑道:「真沒想到,師父他老人家還記得我這不肖弟子,若非當年我一時魯撞,到漓盈教去大鬧一場,師父也不會把我逐出無量門。唉,這都怪我自己不爭氣。對了,師弟,師父他老人家現在可好?你又是怎麼拜入我無量門的?」

    楊程嘯面轉憂傷,心情沉重道:「師父他老人家已仙逝。」

    梁鄂心如晴天霹靂,一把抓住楊程嘯,叱道:「什麼,師父已經死了?你快告訴我師父是被哪個狗東西所害,我要為他報仇。」說話間,眼眶已有瑩瑩淚光。

    楊程嘯沒想到梁鄂會這般激動,心中暗道:「當年師父把他逐出無量門,他不恨師父,反是這般關心他,卻也難得。」

    「師兄,你也別太難過,你聽我慢慢說來。」於是楊程嘯把黃炳民救他,又去山上採藥而被一灰衣高人打成重傷,重傷後又收自己為徒,把無量門門主以及無量心經、無量劍傳予自己的經過逐一道來。

    梁鄂聽罷,震怒道:「那灰衣人定是二師祖,要是讓老子遇見他,非打斷他狗腿不可。」

    梁鄂又抱拳道:「真沒想到,師弟你竟當上了我無量門門主,今後若有事吩咐要我梁鄂去辦,儘管差遣。」

    楊程嘯忙笑道:「師兄言重了,其實要不是當年你離開無量門,這門主之位當歸你所有。」

    「我一介武夫,粗疏得很,哪能擔此重任。師弟,你風華出眾,俠義正直,是這無量門門主最好人選。」梁鄂道,「對了,師弟,我還不知道你如何稱呼呢?」

    「小弟姓楊名程嘯,先父即當年百靈堡楊正義。」

    梁鄂愣了愣,嗔怪道:「你就是江湖中傳得沸沸揚揚的那個恩將仇報、欺師滅祖的娥眉叛徒。」

    楊程嘯聞言,心中好不舒坦,不過他知這也不能怪他。於是道:「我只是被大師兄陷害,我峨嵋師父並非為我所害。」於是又把蘇永皓取藥歸路毒害自己,自己回峨嵋又被他誣陷的經過細細說來。

    梁諤再次動怒道:「你師兄也是個可恨的狗東西。」話語一出,才感到有什麼不對,忙道:「當然我說的蘇永皓,不是自己。」

    楊程嘯心中作笑,卻未言語。

    兩人又喝了一杯酒,楊程嘯道:「卻不知師兄為何要在六年前到漓盈教去鬧事,難道師兄你與這漓盈教有何過節?」

    「一提到這漓盈教,老子就有氣。那漓盈教主孟春蓮簡直就是一個風騷淫蕩、不知廉恥的賤女人,老子即是剝了她的皮,抽了她的筋,也難解老子心頭之恨。」

    楊程嘯尋思道:「我看這孟教主也並非是什麼惡人,怎麼師兄竟這般痛恨她?孟教主這般美貌,難道師兄因愛生恨。」他心中這般想法,卻是不便如此問,只道:「梁師兄為何這般痛恨孟教主。」

    「哎,這說來話長,其實我乃廣東人士,年輕時,是這個廣州府儂智商之子儂應麟的心腹護衛。而那孟春蓮,即是我主子儂應麟之妻。可這孟春蓮卻是個風騷淫蕩的女人。十六年前,大宋朝廷派來一個叫趙宗惠的郯王到我們廣州府,以打探我主公儂智商可有造反之心。於是,他便在府上住了一段日子,而我這主子夫人卻是春心蕩漾,她見那郯王英俊風流,文武雙全,便欲紅杏出牆。郯王倒是對她無動於衷,便自離去。而這孟春蓮卻不死心。她在為我主子生下一對雙胞胎姐妹後不久,便離她們而去,到京城去找那郯王去了。我主子乃是深愛著她。她走後,主子對她萬般思念,更是不忍看兩個孩子失去母愛。於是便帶兩個剛滿週歲的孩子來了中原,以求孩子他娘能回心轉意。可他在中原找了很久,也無那孟春蓮半點消息。他想到了郯王,於是又到京城中暗找郯王。後來才知這孟春蓮確是去找過他,可被他婉言拒絕。孟春蓮只得離開京城,後便不知去向。我們幾個護衛都勸主子別找了,早日返回,主子終是答應。可我們在路經江陵時,卻遇上了歹人。他武功絕頂,殺了我們幾個兄弟,又打傷了主子和我。後來我因暈倒使得那惡人誤以為我已死,才得逃此劫。醒來後,我發現主子不見了蹤影,而兩小郡主也不知去向。再後來,我得知主子已死,便不敢一人返回廣州,只得在外漂泊。此時,幸有師父收留,才有了一安生之處。」梁鄂歎了一口氣,又道:「哎,說來慚愧,當年我們雖與他們以兄弟相稱,卻是貪生未能與他們同死。現在想來,真是卑鄙可恥。所以,我以後發誓,定要找到那害死我主子的惡人和那賤女人,以給他們報仇血恨,還發誓要找到主子丟失的那雙胞胎姐妹。只是我梁鄂無能,這些年卻未查到那惡人和兩小君主半點下落。」

    楊程嘯心裡暗道:「聽爹此前說,趙叔叔就是因為當年那儂智商之子儂應麟到京城去暗地裡找過他,才使得仁宗皇帝懷疑他與那儂智商勾結,蓄意謀反,以至下令對這郯王府和騰王府滿門抄斬。真設想那儂應麟到京城去找趙叔叔原竟是因為此事,看來趙叔叔果真是他人陷害。這孟春蓮倒是對我趙叔叔一往情深,難怪我取藥時她要我辦的第二件事就是查找陷害趙叔叔的兇手。」

    楊程嘯笑道:「原來如此,可此事孟春蓮也無太大過錯,這最大惡人當是那殺害你主子的兇手,師兄你又何必向孟教主使氣?」

    梁鄂狠狠道:「她還無太大過錯?若非她當年丟下我主子和兩小郡主獨去中原,我主子又怎會跑到中原,又怎會遇難。而正是因為我主子慘死中原,我主公才一怒之下自立大南國,不久更是出兵攻打大宋。卻不知有多少黎民百姓因此喪生,大南國也因此而滅亡。這一切都因那賤女人所起,你說她可不可惡。在六年前,我意外發現,我苦苦找了多年的她竟就在離我不遠的漓江上,我怎能容她,便去大鬧了一場。她倒是沒得到什麼報應,反我卻因此被師父逐出了師門。想來想去,我被師父逐出師門又是那賤人之故,老子以後有機會一定還找她報仇。」

    楊程嘯輕輕笑了笑,卻未言語。

    兩人痛飲許久,梁鄂搶著付了酒錢,自去。

    楊程嘯走出店門,方才想到自己包袱還放在外面桌上,他忙過去,卻是哪見蹤影。楊程嘯叫來小二問道:「小二,你可曾見過這上面一包袱。」

    店小二道:「好像剛有一跛腳男子來過,不知是不是他拿走了。」

    「他往什麼方向去了?」楊程嘯迫不及待道。那店小二指了指東北方道:「好像是去了那個方向。」楊程嘯急解開馬繩,飛身上馬,向東北方向馳去。

    一盞茶時,便見一男子抱著一包袱一跛一跛的走著,看來他就是那店小二所說之人,那人聽見馬蹄聲,回頭看了一眼,拔腿就往路邊樹林中跑去。楊程嘯怎能容他,他收韁下馬,飛步趕去。那男子不會武功,腿又不好使,三五步便被楊程嘯給逮住了。打量他,乃是突睛骨臉,翻鼻亂須,四肢乾瘦,上著一領破布衣,腳踏兩隻爛草鞋。三十四五年歲,七尺左右身長。

    楊程嘯心中作怒,提起拳頭。一拳下去,便見那男子右臉立是青腫起來。直痛得他大聲慘叫。楊程嘯還不解氣,又欲一掌,卻見那男子跪倒在地,哀求道:「壯士饒命,小人這麼做也是情非得以呀!」那男子連聲求饒。

    楊程嘯見他腿腳有殘,剛才又打了他一掌,心中怒氣消去大半,不忍再傷害他。楊程嘯厲吼道:「你做賊還有什麼情非得以?」

    「這是小人平生第一次做賊,可也因小人家徒四壁,家母又重病在床,無錢抓藥,才出此下策,壯士你就饒了小人這條狗命吧!你打死小人到也無礙,只是家中老母卻無人贍養。那男子說得極為赤誠。

    楊程嘯心中一震,微皺眉頭,疑色道:「你真是因家母無錢抓藥治病才來作賊?」

    那男子舉起右手來:「小人對天發誓,剛才所言句句屬實,不信你和我一起到我家中看看,我家離這裡不遠。這裡,我現在就把包袱還與你。」說罷急遞過包袱。

    楊程嘯見他不像說謊,可又因昨日才被欺騙,不免多了幾分戒心,於是接過包袱道:「那好,你帶路,我要去你家中看看,你若膽敢欺騙我,我絕不輕饒。」

    楊程嘯跟著那男子走了半柱香時,便見前面有二間破爛的草房。走到門前,見正屋內牆土鬆散,灰塵鋪積,牆角處有一稻草鋪就的簡陋床鋪,上面堆著不少破爛衣裳,倍顯狼籍。

    剛跨進門,便聽內房傳來微微呻吟聲,隨即便是一陣急促的咳嗽。卻見那男子急入屋內,關切道:「娘,娘你怎麼了?」

    只聽一蒼哀的聲音道:「兒啊,你這是怎麼了?咳咳咳咳……。臉上腫成這個樣……疼嗎?」

    那男子道:「娘,孩兒沒事,孩兒只是在給人做工時不小心跌了一交。娘,倒是你的病,卻是越來越重了。」楊程嘯已能隱隱聽到那男子低泣聲。

    有聽他娘悲憐道:「兒呀,你本就腿腳不好,還為我的藥錢這般辛苦勞累,咳咳咳,你就不要再去抓什麼藥了,反正我這把老骨頭活在世上也是一無是處,咳咳……只有拖累你。」

    「不,不,娘,孩兒是絕不會讓你離開我的。」那男子慘淚道。

    楊程嘯呆呆站在門口,只感眼眶濕潤,心如鉗夾,卻是暗暗懊悔剛才那一拳的衝動。

    少時,那男子走出,示意楊程嘯走開些說話。二人離開破房,楊程嘯正欲說話,卻見那男子跪倒在地,盼聲道:「小人實在因家境所逼才做了這等見不得人的行徑,壯士就饒了小人吧!小人發誓以後再也不做賊了。」楊程嘯忙將其扶起,從包袱中取出五兩銀子,遞與那男子,輕聲道:「這五兩銀子你先拿去給你娘抓藥,我相信你再不會做賊。」

    那男子一臉驚愕,卻是不敢接下銀子。楊程嘯把銀兩塞到他手中,緊緊握住他手道:「你好好保重,我有事得去了。」

    那男子激動得無話可言,惟有熱淚滿眶地目送楊程嘯遠去。

    待心情稍稍平靜些,楊程嘯才跨上馬匹,向已不遠的涪州馳去。

    不到一個時辰,便到涪州。楊程嘯打算在此改行水路去江湖第一大幫——龍頭幫,畢竟當年百靈堡事變時遇難的人當中就有龍頭幫幫主龍天雄和彭長老,他要查找陷害父母的兇手,當先從這龍頭幫和少林寺著手。可一打聽,方知這渝州到武昌的客船須得後日才打這裡經過。他此時身上卻只有三兩多銀子,也不能自租一條小船前往,惟有在此等待。

    這日晚飯時,楊程嘯心知自己銀兩所剩無幾,便不再吃葷喝酒,自叫了一碗小面吃起來。卻聽門前有一粗狂的聲音道:「小二,給我來二兩小面。」

    楊程嘯隨聲望去,那來者不是別人,即是他中午才一同共飲的梁鄂。此時梁鄂也看到了他,笑喝道:「楊兄,真是巧啊,你也在此。」

    楊程嘯也笑言道:「梁大哥,快這邊坐。」

    梁鄂坐了過來,打趣道:「怎麼,你也沒錢喝酒了,老子今天下午手氣不順,把那僅有的一兩多銀子也賭輸了。」

    少時,梁鄂的面端了上來,兩人邊吃邊聊,卻也一樣盡興。

    飯罷,梁鄂大喝道:「小二,這兩碗麵記在我頭上,待我下次手氣好,贏了銀子方還與你。」

    那小二認不得梁鄂,為難道:「這,這恐怕不太好吧!」梁諤虎眼圓睜,臉上怒容頓起,他正欲站起,卻給楊程嘯一把拉住道:「大哥不必為這點小事動氣。」然後叫來小二,取出碎銀,付給了他。楊程嘯又道:「梁大哥,小弟我這裡還有少許銀兩,你就拿二兩去應應急。」說罷便遞與梁鄂。

    梁鄂也不客氣,收下銀子,大聲道:「待我有了錢,定加倍還與你。」

    楊程嘯笑道;「我們即是師兄弟,何以見外。」

    「楊兄真是爽快,我認定你這個兄弟了。」梁鄂一臉豪邁。

    梁鄂因有事離去,楊程嘯當夜則在這家店裡住了一宿。次日中午,又見梁鄂走進客店,他滿臉歡悅,坐到楊程嘯旁邊,大喝道;「小二,來二斤牛肉,兩罈好酒,再多弄些下酒菜來。」

    楊程嘯忙道:「梁大哥,隨便吃點便是,何必奢侈。」

    梁鄂道:「沒關係,老子今天上午手氣好得很,用你昨日給我那二兩銀子翻了身,哥哥我高興,當然要與你慶祝了。」

    楊程嘯微微一笑,沒再阻止,兩人把酒言歡,好是盡興。

    飯後,梁鄂從懷中取出十二兩銀子道:「楊兄,哥哥我今日贏了二十一兩銀子,剛才用去一兩,還剩二十兩,你我一人一半。」說罷即把十二兩銀子放到桌上。

    楊程嘯笑道:「即是一人一半,就乃十兩,卻怎是十二兩?」

    「另外二兩當然是我還與你的,你快收下。」梁鄂大笑道。

    楊程嘯也不客氣,從桌上拿了十兩銀子,道:「小弟我就取這十兩,那二兩還是大哥留著。」

    梁鄂把那二兩銀子塞到楊程嘯手中道:「你非收下不可,不然即是看不起哥哥我。我今日手氣不錯,現在還得再去試一試。」說罷即去。

    這日下午,楊程嘯到市場上去把馬匹賣去,便自信步在涪州街頭,涪州雖為小城,卻是繁鬧,有詩為證:

    磚砌高牆襯碧瓦,丹塗玉戶掛窗紗。內庭桃李花竟放,幽道柳枝發嫩芽。

    繁市錦街喧鬧滿,青樓客店響琵琶。春陽燦爛光輝耀,暖入城廂千萬家。

    此時,卻見一俊俏少年走了過來,路經在楊程嘯旁邊時竟突暈了過去,楊程嘯忙一把扶住他,關切道:「小哥,你可好?」那少年癱靠在楊程嘯懷中,有氣無力道:「我……頭好暈。」聲音憂柔。

    楊程嘯忙道:「我扶你去看大夫。」那少年卻是搖了搖頭,輕聲道:「不用了,我沒什麼大礙。」說罷竟自站穩,緩步向前走去。

    楊程嘯很是不放心,就跟在了他後面,卻見他轉過頭來,笑笑道;「多謝大哥相助,小弟真無大礙。」楊程嘯笑了笑,停下腳步,目送他遠去。

    待那少年再走遠一些,又見他回過頭來,手揚起一個錢袋伸眉揮舞,然後做了個鬼臉,便消失在人群中。

    楊程嘯心中一驚,頓覺那少年好是面熟,他急查看包袱,卻見包袱已有一條口子,裡面錢袋已無蹤跡。楊程嘯猛想:「那少年不就是前日那行騙少女?我真是愚拙,又著了她的道兒!」他急趕了過去,可街道上熙熙攘攘,車馬奔馳,她早無蹤跡。

    楊程嘯呆站在那裡,眉峰倒鎖,額蹙干痕,心中震怒道:「真是太可惡了,要讓我以後遇見你,非好好教訓你不可。」

    楊程嘯緩步走在街上,心忖道:「我現在身無分文,連吃住都沒了著落,卻又何談到武昌去?

    楊程嘯漫無目的地走了好一陣子,不知不覺已到江邊。他坐在江邊白鶴樑上,想到當年父母被害之事,想到自己被大師兄毒害誣陷,被那女子騙財盜物之事,心情好是煩悶,不光因自己和親人受害,還因深感江湖複雜,人心險惡。他暗歎道:「為何人就不能用一顆敞開的心扉去面對他人呢?總是心存某種目的而故意偽裝自己,這樣無益會使每個人都變得多疑善變,在相互交往時就不免就心存隔膜,怎有信任可言?」想到這裡,楊程嘯輕輕一笑道:「梁大哥雖是行事魯莽了些,但也是個口快心直、重情豪爽之人。」

    楊程嘯望著浩浩長江,心中無限感慨,正是:

    溪流春雨渾,冰雪玉泉純。萬水混一道,怎分濁與清。

    楊程嘯在江邊坐了許久,苦思生計未果,他輕打開包袱,翻找裡面東西,看可有值錢之物。當他看到那個他與周鈴定親之物的銀鐲時,突想道:「周叔叔不就住在這附近,我何不去找他,一來可幫爹向他問好,二來又可解去此時困境。」打定主意,便到城中打聽周程順住處,然後徑投周莊。

    不到半個時辰,便到周莊,莊客問明來意,急去稟報。少時,就見一老者迎了上來,那老者一見楊程嘯,驚笑道:「賢侄快請,快請!」

    楊程嘯忙作禮道:「周叔叔,程嘯此番打擾了!」

    「哪裡話,自八年前百靈遇害後,便無你半點音信,周叔叔這八年裡無時無刻不在擔心你呀!」周程順滿臉堆歡。

    兩人步入內庭。周程順叫人端來香茶,又吩咐家丁去準備晚宴。周程順坐到楊程嘯旁邊,握住楊程嘯手道:「八年不見,你已這麼高,果有當年你爹風采,只是當年你爹娘遭奸人陷害。這些年我四處查找這奸人,卻是一無所獲。

    楊程嘯心底頓生暖意,感激道:「讓周叔叔勞心了,程嘯不知何以為報。」

    「你爹俠骨義心,豪爽率直,周叔叔我今生難服他人,惟是佩服你爹。且你我兩家又有訂親,何以見外。只是當年百靈堡變故實是倚事,我當日又不在場,卻是始終不能想通這其中原委。」

    楊程嘯點頭道:「這幕後主使確是設計精密,彭長老、龍幫主、淨心大師三人之死都實在蹊蹺,難找出任何破綻,不得不使江湖中人懷疑這三人乃我爹娘所害。」

    周程順捉摸道:「這幕後主使可會是當年打死你太師父丹陽真人的林尊南,在你爹壽宴當日,這林尊南就曾叫他徒兒雷廷遠前來妖言惑眾,以致引起眾武林人士對你爹娘的疑心。」

    楊程嘯搖了搖頭:「我曾與這林尊南有過交往,他決非江湖傳言十惡不赦的大魔頭。」

    不久天晚,晚宴之時,卻見一少女從內跚步而出,但見她眉色淡淡,秀目盈盈,瓜臉桃腮,柳腰素體,很是可愛。

    那少女坐到周程順旁邊,粉面低垂,半無言語。周程順忙悅笑道:「賢侄,這便是小女,也就是你未來妻兒。」然後又向周玲道:「鈴兒,這便是從小與你訂親的程嘯。」

    周鈴羞得滿面通紅,她斜眼偷看楊程嘯一眼,把頭垂得更低了,臉上卻泛起微微甜笑。

    楊程嘯面色尷尬道:「周叔叔,實不相瞞,程嘯已有心儀之人,恐我與鈴兒妹妹……。。」

    周程順臉色頓變,陰沉道:「你是說你不願娶鈴兒,想取消這門親事。」

    楊程嘯沉吟半晌,用力點了點頭道:「我心愛之人即是我爹娘所收乾女兒李鴻翔,我和她曾許下山盟海誓,要共度今生,永結同心。還望周叔叔成全。」

    周程順心中怒起,他一拍桌子,厲聲道:「不行,此乃你爹與我共同所訂,你怎能違背你爹娘意願,作一不孝之子。玲兒你是娶也得娶,不娶也得娶。」由於拍桌力道過大,使得盆碗裡湯菜四濺。

    楊程嘯心中委屈,他欲把他爹臨死前的話說來,可話到嘴邊,卻是住了口。他心中尋思:「要我告知周叔叔,我爹在臨死前也有取消這親事的意願,那在周叔叔眼中,我爹不就成了一個不講信義之人?我怎能實言。」

    楊程嘯久久無語,卻聽周鈴「哇」一聲大哭起來,周程順忙輕撫周鈴道:「鈴兒,你怎麼了。」

    周鈴哭得更是傷心,只聽她咽聲道:「爹,人家根本不想娶女兒,你要為女兒作主呀!嗚嗚!」

    「鈴兒,你別傷心,你程嘯哥不會這般無孝的,他只是還不知道你的好,等過一段時間,他便會喜歡上你,娶你為妻。」周程順一臉憐惜。

    周鈴破泣為笑:「真的嗎?那我們什麼時候成親呀?」

    周程順強作歡言,哄聲道:「當然是真的,現在你程嘯哥還有大事未辦,待他辦完他的事後就會娶你的。」

    楊程嘯好是難堪,他動了動嘴唇,可話到嘴邊又強嚥了下去。周程順沉吟片刻,見氣氛沉悶,忙笑道:「賢侄,剛才周叔叔火氣盛了些,休要見怪,只是此是關係到你和鈴兒終生大事,不能草率。周叔叔也不為難你,我們暫不提此事,待你和鈴兒相處一段時間再說。」周程順端起杯酒,「賢侄,來,我們喝酒。」

    楊程嘯強笑道:「此事怎怪周叔叔,都是程嘯不好。」

    過了片刻,周程順突問道:「賢侄,聽江湖傳言,你害死你師父,背叛娥眉派,這是怎麼回事?」

    楊程嘯把此事原委講與周程順,然後道:「我決未吞食那『千命還魂丹』,可在娥眉喝了砒霜卻不中毒,此事我是百思不得其解。」

    周程順凝思良久:「這會不會是你此前吃過什麼防毒藥丸。」

    楊程嘯心頭猛醒:「我明白了。定是我去漓盈教取藥時,這漓盈教教主給我吞食得那顆防毒藥丸起了效應。」

    周程順點頭:「你大師兄做事深沉練達、陰險狡詐,你以後當千萬提防。」周程順頓了頓又道:「賢侄,卻不知你現在打算怎何。」

    「我打算明日即往武昌龍頭幫,以查當年龍幫主和彭長老之死。」

    周程順思忖半晌,道:「我看你就在此多主幾日,待我準備一下,與你同去。」

    楊程嘯點頭道:「這樣也好,程嘯初涉江湖,很多事須向周叔叔請教。」

    「爹,我也要與你們一起去,你不要丟我一個人在家嗎!」周鈴嬌聲道。

    「不行,我們有要事要辦,你一個女兒家,出門很是不便。」周程順大聲道。

    周鈴又嗚嗚哭了起來,泣聲道:「不嗎?我就要同你們一起去!我從小就沒了娘,爹你一走,我就一個親人也沒了。嗚嗚!」

    周程順陣陣酸痛,他輕聲道:「鈴兒,別哭了,爹帶你同去便是。」

    楊程嘯微微搖了搖頭,卻是有口難言。

    話不多說,三日後,楊程嘯、周程順、周鈴三人便備足銀兩,自租一小船,沿江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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