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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丁四的刀 第十二回 誰是誰

作者:刀起刀落



    丁四的手在抖。

    抖得很厲害。

    所有人都在看著他,看著他的那雙手,那雙不斷顫抖的手。

    在一分鐘前,所有人都看不起他,更看不起他那雙沒用的雙手;一分鐘後,那雙看起來連酒瓶幾乎都拿不穩的手,竟是如此讓人惶恐。

    那風起的一剎,那麼真實,又如此夢幻。

    丁四的手,竟似已化成了一陣風,輕輕的向他們吹來。

    藍衣男子那一劍,本如光似火,閃電般向丁四撲來。

    丁四那一擊,卻讓人覺得如此森寒,就像是雪山之巔上凌厲吹來的風雪,你用不著觸及它,就可以感覺到那種尖針般的寒意,令你的血液和骨髓都冷透。

    所有人都看得見了那一擊,只一瞬間,卻又是那麼緩慢那麼清晰;每個人也都感覺到這風,但卻完全不知道如何閃避招架。

    ——風吹來的時候,有誰能躲得開?又有誰知道風是從那裡吹來的?

    你感受到它的時候,它已吹過。

    風過無痕。

    風停,人倒,劍斷。

    (二)

    丁四的手在抖。

    他一不喝酒,手就會抖。

    而他已經十五天沒有沾過酒了。

    他喝酒的時候,好像永遠都不會醉,永遠那麼清醒,清醒得可怕。

    他不喝酒的時候,卻好像醉了,甚至分不清何時真實何時夢幻。

    許千夜一直認為,丁四不喝酒的時候,比他喝酒的時候可愛的多;她一直認為,喝酒不僅不能使他逃避,反而只會使他更痛苦;她一直以為……

    可是她現在終於發現,不喝酒的丁四,比喝酒的丁四,可怕得多。

    喝酒解決不了什麼問題,卻能逃避很多問題。

    有時候逃避,也是解決的一種辦法。也許不是最好的辦法,但它畢竟是一個辦法。當你用盡所有辦法也沒辦法解決那難題的時候,你只有選擇逃避。

    逃避的最好辦法,就是喝酒。

    丁四的手在抖,全身都在抖,不停的抖。

    他似乎沒辦法控制自己,沒辦法讓自己不再顫抖。

    (三)

    丁四的手突然不抖了。

    因為許千夜忽然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粗,也很大,幾乎不像女人的手,但是這雙手,卻充滿了溫暖與感情。

    但是丁四的眼神卻是冰冷。

    那雙眼,空空洞洞的,彷彿完全沒有表情,又彷彿充滿了痛苦。

    冰冷的痛苦。

    (四)

    許千夜忽然想到有一年的某個晚上,丁四與她對坐著,那是他第一次與她談他的過去,也是唯一一次——

    那晚的月亮很圓,很亮。亮得發紅。血一樣的紅。

    丁四的眼睛也很亮——比以前任何時候都要亮。亮得發紫。比血還要紅的紫。那紫色的血光,詭異得讓人無法忽視。

    那晚,雖然自己假裝沒有看見,沒有看見他的痛苦,他的悲傷,可是那眼神,她卻久久無法忘記。

    那就像野獸、甚至魔鬼!

    那眼裡,是噬血的表情。

    那次以後,丁四的話漸漸多了起來,而酒卻喝得少了。

    那次以後,丁四再也沒有在自己的面前談起過他的過去,顯現過他的痛苦。

    那次以後,她甚至常常以為那一夜,只是一個夢幻,而不是真實的存在;她一直對自己說,那一夜的丁四,並不是真正的丁四。

    她卻忘了,她從來就不知道真正的丁四。

    (五)

    許千夜忽然又想到,曾經有一次,她要丁四學刀——她怕丁四不會武功,在江湖上吃虧。

    那個時候,丁四的手也在顫抖,抑制不住的顫抖。

    那個時候,她以為,他的手抖,是因為酒的關於——喝太多酒,除了拿酒之外,拿其他什麼手都在抖。

    她不知道,他顫抖,是一種恐懼,更是一種痛苦。

    這種恐懼,是不是對自己武功的恐懼?這種痛苦,是不是對自己過去的痛苦?

    她一直說,走江湖的人,多多少少都有一股氣,江湖氣;她一直以為,自己看人的眼光很準,因為她能感受到別人身上那種氣;可是她看不透丁四。

    她一直把丁四當做自己最好的朋友,唯一的親人。

    她曾為了自己悄無聲息的離去而猶豫,她曾為了自己的隱瞞而內疚,她從來都沒有想過丁四對她有什麼隱瞞,她不問,只是不想讓他痛苦,她從來沒想過,自己其實根本不瞭解丁四。一點也不瞭解。

    直至現在,她握住他手的時候,她望著他冰冷的雙眼的那一刻,她才忽然發現,自己連丁四是誰也不知道。

    這個與自己認識、相處、交心了五年的男人,他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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