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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

作者:孤獨的跛子



    「春暉,你的母親不是普通的婦人,而是十年前聞名江湖的『武林四仙子』之一的『芙蓉仙子』,武功無與倫比。而你母親的死因,卻正與你母親修煉的武功有關。我所屬的門派,是江湖中一個極為隱秘而特殊的派別。說它隱秘,是因為本門每代弟子只傳一人;說它特殊,是因為這一門派的武功,只適合男性修煉。為了防止門中弟子死亡造成本門傳承的終止,本門特設了一名護派使者,負責保管派中典籍,這名護派使者,卻是女性。

    「極其幸運,我是本門的護派使者,能夠接觸到旁人難以接近的武學經典;極其不幸,由於上一代的掌門死後沒有弟子傳人,而我又沒能發現資質足以參透這些典籍的人。為了保證本門在江湖中的存在和地位,我只好強行修煉典籍上記載的這些武功。這樣做,雖然使我武功大進,名列武林四仙子之一,卻引火焚身,造成了嚴重的內傷。

    「我退出了江湖,遇上了你父親。那是我一生中最開心的一段日子。一年之後,我生下了你,但我的生命也走到了盡頭。也許,是出於自己的私心,我把你選為本派第三十一代弟子(當然,也是第三十一代掌門,因為本門現在只有你一人而已)。為了本門的存亡,也為了你,我用藥水將這封書信寫在了《心經》裡,如果有緣的話,你一定能讀到這封信。

    「本派所有的典籍,都藏在村外琴湖邊那棵最老的柳樹下。我想你一定能找到它的。你的使命,就是練成典籍上的武功,將本門發揚光大。

    「千萬別把這件事告訴你父親,他是一個老實人,不該牽連到江湖的風波之中。

    「別了,春暉,我的孩子,你的母親為你祝福!」

    《心經》上的字跡漸漸淡去,小春暉的心卻受到了極大的震撼:自己的母親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女俠,而自己又是什麼門派的第三十一代掌門。

    「等等,」小春暉幾乎要叫出聲來:「娘啊,你怎麼連本門的名字都不告訴我呀!要是我在江湖上行俠仗義的時候,說不出師承來歷,豈不被人恥笑,難道要讓我當一輩子無名英雄不成?」

    趁著父親不在的當兒,小春暉將桌面收拾乾淨,帶了一個小籃子,一把小鋤頭,將村外琴湖邊上柳樹之下的武林秘籍挖了出來,帶了回去。

    幸好一路上無人撞見。其實被人撞見了又能怎樣呢?哪一家的孩子沒有調皮過?別人只會當這個五歲大的小孩到湖邊挖野菜、採野果去了,誰會想到他竟然是去找武林秘籍呢?

    母親留下的武學典籍共有五冊:一冊心法、一冊內功、一冊拳經、一冊劍譜,還有一冊輕功步法。得到這五冊秘籍之後,謝春暉便在父親不在的時候勤加練習。

    這五冊秘籍之中,最重要的便是那一冊心法。如果謝春暉沒有讀過佛經的話,一定會學得稀裡糊塗。原來這本秘籍長篇累牘地闡述色與空的關係,最終歸結為四句偈語:「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當作如是觀。」這也是《金剛般若菠蘿蜜經》的結語。原來這門派同佛教的關係極為密切,難怪母親會把信寫在《心經》中呢!

    其次,便是內功的法門。有了心法的基礎,學習這門內功,便要輕鬆多了。與其他內功不同,這門內功不注重氣血的形,而著重於氣血的神。所謂「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就是這個道理。意在氣先、氣隨意轉、氣化為虛、虛化為神,使練功之人能夠隨意控制氣血運轉的速度快慢和勁度的強弱。

    而拳經、劍譜、輕功步法,雖然只是心法和內功的發揮,但精妙的招式同樣能夠增添心法和內功的威力,所以也不能忽視。

    經過十二年的勤奮練習,謝春暉已經由一個不諳世事的小孩成長為一名俊秀的少年,他的武功,也到了初成的階段。

    謝春暉已經感覺到了屋外的異動。那是一種極為微妙的感覺,就像是一池碧水中突然投入了一顆小石子,或是刮來了一陣微風,掀起了一層層漣漪。他的心法稱為「無極」。「無極」就是萬物誕生之前那玄妙無比的世界。無極生太極,太極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八卦,最後萬物化生。

    謝春暉微微笑了一下,他已經猜出來人是誰。但他卻不願意在父親面前展示自己的技藝,還是讓他自動現身吧!

    倪劍鋒捕捉到了謝春暉稍縱即逝的微笑,從這個微笑中,他已經知道了他想要知道的答案。於是,他不再隱藏自己,而是敲響了房門。

    門開了,兩人臉上浮現出相似的笑容。

    這不,在昏暗的夜色當中,尚有一處茅舍亮著燈光。雖然燈火熒熒,遠遠望去,只不過是地平線上閃爍不定的暗星,但它,卻能給夜行人一個明確的目標,知道此處住有一戶人家,可以暫時停留,喝上兩口茶水,吸上一袋旱煙,美麼地歇息一下。

    只是在這寒冷的早春之夜裡,會有人連夜趕路嗎?而且在這前不把村,後不著店的荒僻地方,又沒有什麼要道通過,就連白天也少有行人啊。

    還是讓我們看一看茅舍裡面的情況吧!

    在閃爍的燈光映照下,我們可以看清楚茅舍主人的模樣:原來是一個英俊瀟灑的少年郎。他的年紀不過十六夕陽小心地收斂最後一絲光線,緩緩沉落在地平線下方。天邊燃燒的紅霞等不到齊飛的試因為在皇宮大殿上舉行而得名,殿試過關的人稱為進士,其實也分為三等,即所謂的三甲進士。第一等一甲賜進士及第,只有三個人,第一名狀元,授翰林院修撰,第二名榜眼,第三名探花,同授翰林院編修。第二等二甲賜進士出身,授翰林院庶吉士。第三等三甲同進士出身,也能夠進翰林院,不過品位更低。當時有人曾擬一副對子自嘲(他也是三甲同進士):「如夫人進門,同進士出身。」

    如夫人,就是小妾的別稱,他將同進士出身的翰林與人家小老婆並舉,雖是自嘲,其中甘苦滋味不言自明。

    饒是如此,三年一次的孤鶩,也逐漸暗淡了下去。遠山被染成了深黛色,越來越暗,輪廓也越來越模糊,終於同天空融為一體。

    夜的寧靜慢慢擴展開來:小村遠離了白日的喧囂,伴隨著盞盞油燈的熄滅,沉睡在釅釅的夜色裡。空氣中蕩漾著新耕泥土濕潤的芬芳,田地裡起伏著各種不知名的小蟲子欣悅的鳴唱展現出一派迷人的早春風光。而農家平和的樂趣,也就在其中顯露無遺了。

    村民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沒有什麼人、什麼勢力能夠打破他們生活的規律,除非你能夠使白日參辰現,或是三更時分就見了日頭。但也不能排除他們自己想要改變這一切的可能性。

    七歲,頭戴一頂青色方巾,身上穿著一件整潔的舊儒衫,但這些布衣舊衫都絲毫遮掩不了他一身的靈秀之氣。他的膚色呈現出健康的褐色,臉上兩道濃眉,一雙丹鳳眼,搭配得那麼恰當,又使他增添了幾分英武之氣。雖然是讀書人,卻不是那種弱不禁風的小白臉。

    其時他正在讀手中的一本舊書:「大道之行也,與三代之英,丘未之逮也,而有志焉。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選賢與能,講信修睦,故人不獨親其親,不獨子其子;使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鰥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男有分,女有歸。貨,惡其棄於地也,不必藏於己。力,惡其不出於身也,不必為己。是故謀閉而不興,盜竊亂賊而不作。故外戶而不閉,是謂大同。」

    讀完,他放下手中書,不由得沉思起來。

    過關的人稱為舉人,舉人就可以享受不納錢糧的優待了。舉人進京參加會試,第一名稱為會元,會元和其他及格的人一起具有了參加殿試的資格。殿殿試也只能舉出數十個進士來,那些沒有考中功名的人,也只好一輩子皓首窮經了。

    好在我們這位書生雖然家境貧寒,讀書卻是不遺餘力,不但對《十三經》極為熟悉,還寫得一手好文章。當然,這裡的文章是指現在已經臭名昭著的八股文。不過這已經是很不容易了,因為許多人十載寒窗,連幾句文言都寫得不夠通順,又何談寫出一篇好文章呢?書生只有十七歲,卻已經在府考中奪魁,得到了秀才的頭銜。有明一代,等級制度森嚴,百姓劃分為五等十五級,從最高等的儒戶到最低等的商戶,都沒有脫離布衣的範疇。但只要你考取了功名,哪怕只是一個小小的秀才,你就不在是一個普這是《禮記•;禮運》中的篇章,是孔老夫子說的一段話。有那麼一天,孔仲尼隨魯國國君到黃河邊上祭祀,望著那滾滾而去的江河之水,不禁喟然長歎:「逝者如斯夫!」

    旁邊的同僚便問老先生今天是怎麼啦,為什麼會發出這樣的感歎呢?

    孔丘於是用了這麼一段話來回答他。其意思不過是人類的黃金時代如江河之水已經逝去,我們是趕不上那個好時代了,所以我才會發出這樣的感歎啦。

    孔先生話說完了也就算了,不想卻被門人弟子給記錄下來,讓後來的人們知道,原來我們的老祖宗過得如此愜意,以至於在兩千年之後,還影響了一個埋頭苦讀的少年書生。

    這位少年秉性淳良,對書中所述深信不疑。當時的考古業不發達,僅有的幾個考古學專家還是盜墓賊出身,所以這位少年當然不會知道,與書中所說的恰好相反,我們的祖先過的是茹毛飲血的日子。不過這位少年也並非毫無可取之處,他內心希望現在的人也能過上夜不閉戶、路不拾遺的生活,這一點就值得我們尊敬。

    這也是這位少年讀書的目的。

    但若是讓少年的父親知道他心中所想,一定會罵他中《大學》的毒太深,一心想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而他父親讓他讀書的目的不過是以八股文為敲門磚,考上科舉好光宗耀祖罷了。

    其實,這也不能怪他老爸太現實,當時的社會就是這個樣子。《神童詩》有云:「天子重英豪,文章教爾曹。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為什麼會「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還不是因為只有學八股考科舉才能為官作宰,其他人不論怎麼幹都熬不出個一官半職來。

    但十載寒窗的辛苦,除了讀書人之外,又有誰能夠體會得到呢?就拿科舉來說吧。自隋朝開科取士以來,到了明朝已經發展成一套嚴密的制度。考科舉要連過四關:各州官府主持的府考,各省學政主持的鄉試,禮部召集的會試以及由皇帝親自主持的殿試。府考過關,稱為進學,意思是可以進入府學和縣學學習了,進學之人稱為秀才。如若沒有進學,哪怕是八旬老翁,也不能稱為秀才,只能被叫做童生。秀才參加鄉試,第一名稱為解元,其他通百姓,而是倍受尊敬的讀書人了。所以,即使科舉制度關口重重,還是有那麼多人趨之若騖。

    這一年恰好是鄉試年份,我們這位秀才便在家中勤學苦讀,希望能夠在浙江鄉試中中舉。明代劃分全國版圖為十三布政司,地位相當於現在的省。鄉試就是在各布政司駐地舉行。浙江布政司駐地是杭州。他參加科考的目的,與一般人不同,並非為陞官發財,只想為官一任,造福一方,為百姓多做好事,實現自己心中的理想。但前途微渺,他的家境又十分貧寒,白天要在田間勞作,晚上才能抽出時間看書。此中冷暖,如人飲水,恐怕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了。

    此時已經是夜深人靜,萬籟俱寂的時候,伴隨秀才苦讀的,只有他面前搖曳的燈光和窗外稀疏的桑梓舞動樹葉的聲音。這就是荒村的夜景,沒有城市夜市的喧囂和連綿的燈火,只有回歸原始的寧靜和空曠。它的優勢是自然和平,缺點就是寂寞難耐。

    遠遠的,傳來了一陣歌聲,迴盪在空曠的大地上,打破了荒村的寧靜,也吸引了小屋中秀才的注意。

    「平林漠漠煙如織,寒山一帶傷心碧。暝色入高樓,有人樓上愁。玉階空佇立,宿鳥歸飛急。何處是歸程,長亭更短亭。」

    他聽出來了。這是唐朝大詩人李白所寫的《菩薩蠻》。李白一生落拓不羈,生前身後留下了許多不朽的詩篇,但他寫的詞流傳下來的卻只有兩首。一首是收入《樽前集》的《憶秦娥》,另一首便是這首《菩薩蠻》。這首詞流傳甚廣,一直為人們所喜愛,同此時的景色也還算匹配。

    但引起秀才注意的,並不是這首歌的歌詞,甚至不是那繚繞的歌聲,而是唱歌的人。要知道,在曠野之中,一個人的聲音不可能傳得很遠,而這個人的歌聲不但傳播得遠,而且中氣充沛,不因傳播的距離而減弱。能夠解釋它的只有一種情況,那就這個人有雄厚的內功。

    秀才不只是秀才,普通的人不可能僅僅憑借別人的聲音就判斷出他身懷內功,所以這秀才還是一個練武之人,而且還修習了上乘內功。只見他輕輕合上書本,一眨眼工夫,就如橫空挪移般到了窗前。瞬間飛縱並不是什麼高深的功夫,只要是學過幾年輕功的人都可以辦到,而縱掠起來無聲無息就不是學武之人人人都可以辦得到的了。而秀才就可以在人們毫無覺察的情況下快速移位,從這裡我們也可以估計這秀才的武功不容小覷。

    秀才到了窗前,放眼向窗外望去。此時窗外的歌聲已止,只有餘音裊裊,經久不息。天地間只有明月半天,泥香陣陣,哪裡有什麼人影!

    就在秀才滿腹疑惑的時候,門口處傳來「篤篤」敲門聲。秀才不由暗自一笑,朝著門口的方向走去。

    這只是一扇普通的木門,門後也只有一道普通的門閂,所以只能防君子而不能防小人。來人既然是敲門造訪,必定是謙謙有禮的君子,而不是破門而入的強梁。

    沒有一點兒遲疑,秀才拉開門閂,只見夜色裡有人拱手施禮道:「兄台打擾了。」

    秀才過了片刻才看清來人的容貌,不由得驚為天人。原來門口所立之人是一位年輕的書生,身穿素白色的錦緞衣衫,手搖一把折扇,端的是瀟灑風流、俊逸不凡。再細看他的面容,更是唇紅齒白、面若朗星,令秀才不由得自歎不如。

    秀才終於開口道:「不敢當,只是不知公子何方人士,深夜來訪所為何事?」

    熟話說「三句話不離本行」,讀書雖然算不得一門職業,但兩個書生相遇,自然是滿口的文言了。所以我們不能嫌這兩位說話泛酸,實在是儒生的本性使然。

    那位瀟灑俊逸的書生答道:「在下倪劍鋒,台州臨海人,在此處遊學,只因忙於趕路,錯過了宿頭,想在兄台此處借宿一宿,不知兄台方便否?」

    秀才這才發現原來此人還隨身帶著行李:一件書箱,箱中有一把古琴,一柄三尺長劍(古色斑斕,卻不像殺人的玩意兒,只是一件裝飾品),正是琴劍書生,遊學天下的打扮。可秀才心中卻暗懷訝異,目下全國境內並不太平,他一個看似手無縛雞之力的讀書人,怎麼敢在夜裡趕路?難道他嫌自己命長錢多,想讓強盜了結自己麼?但他又想起剛才那陣歌聲,不由竊笑自己少見多怪瞎操心,人家武功蓋世,天下大可去得,又豈會在意幾個小小毛賊?於是說道:「公子如有此意,當令在下蓬蓽生輝。只是這間茅舍簡陋得很,恐怕要怠慢公子了。」

    倪劍鋒道:「兄台這話從何說起,出門在外,只要有一個乾淨的宿處就已經很不錯了,我又豈會挑剔簡陋與否呢?」

    秀才道:「如此說來,我要是再不邀請公子入內,就顯得忒小氣了。只要公子不嫌粗陋,就請移步入內吧。」說完轉身肅客。

    倪劍鋒又拱手道:「多謝兄台。」言罷就進入室內。

    進得室來,倪劍鋒才看清了室內的環境。這是一間普通的臥室,也兼有書房的功能:屋角擺放著一張單人床,床上的臥具雖然簡單,卻也洗得乾乾淨淨,給人一種親切的感覺;床邊是書架,架上都是些舊書,許多還是手抄本;屋子正中是一方書桌,桌邊有一把靠背椅,一根小板凳。

    倪劍鋒道:「兄台果然清貧。」

    秀才道:「但願公子不要嫌棄。」

    倪劍鋒忙道:「兄台忒客氣了。」

    當下分賓主坐定。

    倪劍鋒道:「還未請教兄台尊姓大名?」

    秀才急忙說:「不敢,在下謝春暉。」

    倪劍鋒道:「原來是謝兄,久仰久仰。」

    讀書人就是這麼虛偽,謝春暉明明只是荒村中的一個窮秀才,哪裡來的名氣?倪劍峰卻非要說些「久仰大名,如雷貫耳」之類的話,莫非是他撞上鬼了。

    不過謝春暉卻很受用——真是個死要面子的讀書人——,只見他笑容滿面道:「倪兄連夜趕路,想必是餓了。請你暫時忍耐一下,我去給你準備茶飯。」

    說完便起身離去了。

    倪劍鋒乘此機會,掃視了一下書桌,方才發現書桌上放著一盞油燈,幾本舊書。想來主人必是時常翻看,書的封面都不見了,用一張油紙代替,保護著裡面的書頁。

    倪劍鋒正欲拿起書翻閱,謝春暉已攜了茶飯,回到室中。倪劍鋒便放下書。

    「幾本舊書,不入倪兄法眼。」謝春暉一邊將茶飯擺在桌上,一邊說,「請倪兄用飯。」

    「謝謝。」倪劍鋒見謝春暉放好茶飯之後,便收拾起桌上的書來,就好奇地問,「不知謝兄所看的,都是些什麼書?」

    謝春暉道:「都是聖賢著作。小弟家境貧寒,無錢購置書籍,這些書都是小弟手抄而來,翻得多了,就變得破舊。」

    倪劍鋒道:「想不到謝兄還是志學之人,真令在下佩服。」

    謝春暉徐徐說道:「倪兄謬讚。此間乃是小弟日常所居,雖然簡陋些,卻也乾淨,今夜就請倪兄將就一宿如何?」

    「那謝兄今晚——」

    「小弟在家父室中住上一晚,不妨事的。」

    「那就多謝謝兄了。」

    謝春暉等倪劍鋒吃喝完畢,方才收拾碗筷,卻又說道:「倪兄,晚上可能有些許響動,望倪兄不要驚慌,也不要出屋查看安心睡覺便是。」

    「這又是何故呢?」

    「倪兄不必多問,好好休息,明早還要趕路。我就不打擾了。」

    倪劍鋒還想說些什麼,但謝春暉已經攜了碗筷和書籍離去。室中就只剩下一盞孤燈,陪伴著倪劍鋒。

    倪劍鋒打開書箱,拿出一本《李太白集》來看。這是他入睡前的習慣。但不知為何,平時愛看的書,此刻卻一點兒也看不進去。他的心思,還放在謝春暉身上。從表面看來,這個人沒有絲毫奇特之處,只是一個稍微有點迂腐的書生罷了,不過卻迂得可愛,同自己在江湖中闖蕩時的綽號倒有些般配。想到這裡,倪劍鋒不禁撲哧一笑。原來他自從出道以來,好為書生打扮,平時說話又言必稱聖賢,於是有人便送給他「迂夫子」的綽號,可又有誰想得到,他不但不迂,反而智計過人呢?江湖世事變換白雲蒼狗,又有誰能預料呢?

    只是細細分析起來,這謝春暉卻有不簡單的地方。雖然他的腳步甚為沉重,不像是練過輕功的樣子,但看他走路的步伐,卻是極為巧妙,是真的練過高明的步法,還是只是巧合呢?確實令人費解。再看謝春暉的一言一行,令人有天馬行空,不露痕跡的感覺,心計也是不低啊。

    倪劍鋒細思道:「這個俊秀少年,究竟是何許樣人,他為何在我注意到幾本舊書時,就將它們收去呢?難道這幾本書中隱藏著什麼秘密不成?」

    忽然心念電轉,吹滅油燈,躺在了屋中唯一的木床上。

    誠如謝春暉所言,這張床雖然簡陋,但床單被褥等臥具卻十分乾淨,體現出主人整潔的習慣。倪劍鋒浪跡天涯,雖然住過不少豪華的客棧,卻也曾在荒郊野嶺中露宿,像這樣乾淨的床榻,在旅行中確是比較少見。只是倪劍鋒此刻卻無法入睡,因為方纔他感覺到了房頂上的異動。

    習武之人,最重心法。何謂心法,這是一個十分玄妙的概念,很難說得清楚,大致上與臨戰時的心態有關。如若心如鐵石,任你風吹雨打,我自巋然不動,就能在打鬥中發揮出自己武功的最高水平;反之,如果心神受制,即使你內功強勁、招數精妙,心思也無法駕馭自己的餓武功招式,則必輸無疑。

    各派武功的心法都是本門不傳之密。實際上,武功心法都只可意會,不可言傳,完全憑借習武之人自身的悟性,自己去體會。因為如何駕馭自己的武功,本來就是一件很玄妙的事,就彷彿走鋼絲,必須把握身體的平衡。但如何把握平衡,就非得自己去試一試才行,別人是沒辦法告訴你的。所以,如果你資質駑鈍,不論怎麼勤學苦練,也只有外連筋骨皮,內連一口氣,無法進展至隨心所欲的境界。而如果你是資質很高的武學天才,即使沒有名師指點也能從大自然的飛花落葉、靜水流泉中悟出單屬於自己的心法來。

    借用佛學上的說法,就是頓悟。

    換句話說,便是每個人先天都有一座寶庫,要看你是否善於發掘。倘若你發掘出來,對你是終身裨益,而別人是偷學不去的。

    有了高明的心法,便可以不為外界環境所迷惑,反而能夠感覺到外界環境的變化,擬訂出相應的決策;更高明的人甚至能夠通過自身的一舉一動,來牽動外界環境發生改變,如蜘蛛結網一般,布下自己的天羅地網,將對手牢牢縛住,最後戰勝對方。這就是兵法上所說的「制人而不制於人」的道理。

    倪劍鋒所習心法,名為「舞空絮」,相傳是前代武林中最神秘莫測的「凌波仙子」水夢嵐由飄飛的柳絮中悟出來的。習得這種心法的人不僅輕功蓋世,而且善於利用環境中的有利因素,使自己始終處於優勢地位,達到不敗的目的。所以,房頂的異動,倪劍峰馬上就感應了出來。

    「我該不該出去探個究竟呢?」倪劍鋒對自己說,「謝春暉告訴我,外面有了響動不要去管它。可我乃江湖中人,自然應該管江湖中事,怎麼可以因為別人的一句話,就輕言放棄呢?」

    於是倪劍鋒小心地用枕頭做了一個假人;自己卻悄悄地下床,施展「登萍渡水」的上乘輕功,從茅舍的窗口躍出。

    這是一個漆黑的夜晚,沒有月亮,也看不到星光,四處都是物體模糊的影子。風卻吹得緊,不只有地上落葉吹起的沙沙響,還聽得到樹枝間狂風的呼嘯聲。有道是「月黑殺人夜,風高放火天」,這樣對仗工整的句子說的又是風月之事,卻可以讓膽小的人嚇出一身冷汗來。不過,這卻是夜行人出動的好天氣。

    倪劍鋒來到室外,黑暗的夜色和呼嘯的風聲掩護了他,倘若不是練過內功,眼力精湛的人,還真不容易發現他的行蹤。「舞空絮」心法全力施展,倪劍鋒藉著風力飛上了屋頂,左右一看。屋頂上除茅草之外,別無他物,更沒有半個人影。

    這真真是器官得很。

    不過倪劍鋒並非庸手,仔細觀察屋頂上各種細微之物,終於明白了剛才的響動是怎麼回事。

    原來茅屋不怕大雨冰雹,卻單怕颳大風。只因一刮起大風,屋頂的茅草就不牢靠了,如果沒有什麼東西固定的話,多半會被風給捲走,茅舍裡面也就見了天。如果此刻再來上一場大雨,屋中的人必定會狼狽不堪。杜工部卜居成都西郊浣花溪時,曾遭遇過這樣的不幸,就寫了一篇《茅屋為秋風所破歌》,詞中頗含激憤,但「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風雨不動按如山」的句子,卻也令人感歎不已。

    謝春暉的這間茅屋與別人的相比,並沒有什麼特別之處,當然也害怕這種颳風天。但適才這麼大的夜風,茅屋上的茅草卻沒有被風吹走,原因只有一個:一定是有人在房頂上查看過,用草繩將茅草緊緊繫住了。此人如此關心屋頂上的茅草,除了謝春暉之外,又有何人?原來謝春暉告戒倪劍鋒不要輕舉妄動,就是不想讓倪劍鋒發現自己修理屋頂的事啊。

    只是謝春暉能夠在倪劍鋒全力施展「舞空絮」心法的情況下從容來去,一定修煉過上乘武功,而且輕功造詣不容小覷。

    「原來這個小村莊也是藏龍臥虎啊。」

    倪劍鋒自言自語道。他決定將謝春暉探上一探。

    心念及此,倪劍鋒一式「飛燕迴翔」落回地面,再一招「踏雪尋梅」,雙足輕點地面上的枯葉,力求不露出一點聲響,向著謝春暉父親的房間——也就是謝春暉現在住的地方——一間亮著燈光的茅舍飄飛而去。

    燈下的謝春暉正在用功看書。這是一本真正的《禮記》,而不是方纔那樣,手中握著一本劍譜,口中卻念著《禮記》中的文字。他這樣做的目的並非是為了蒙蔽倪劍鋒,而是不想讓自己的父親知道,他會武功。

    表面上看,謝春暉完全是一個不通世事的迂腐書生,實際上,這只是他隱藏自己真實身份的偽裝而已。在他年幼的時候,母親就永遠地離開了他。是父親既當爹,又當媽,含辛茹苦將他撫養長大的。他父親謝瑾,字懷瑜,是一個落第秀才,一生貧困無倚,卻醉心功名,一心想考個狀元光宗耀祖,可惜時運不濟,命途多舛,沒有能夠實現自己的願望。好在家中尚有幾畝薄田,父親在攻讀之餘,還能從事一點生產,不像別的讀書人那樣「四體不勤、五穀不分」,方才保證了父子二人衣食無虞。

    在這樣一個耕讀傳家的家庭,謝春暉既學到了儒家「達則兼濟天下,窮則獨善其身」的思想,又保持了農戶樸實善良的本色。

    謝春暉自小便聰明穎慧,很小就開始讀書識字。父親便將考狀元的希望全部寄托在他身上了。其他小孩還在念「三、百、千」(《三字經》、《百家姓》、《千字文》)的時候,謝春暉就在父親的教導下習完《近思錄》(理學入門書)了。稍微大一點兒,謝春暉又系統地學習了《十三經註疏》,對孔孟之道不可謂不熟矣。

    但謝春暉卻有一個秘密,始終沒有被他的父親發現。那是在他五歲的時候,剛剛學完了《四書》。一天,父親不在家中,小春暉便拿出一本薄薄的《摩訶般若菠蘿蜜多心經》來看。這本佛家經典,是他母親的遺物,在謝春暉思念母親的時候,他就會打開來看。

    看著看著口渴了,小春暉便放下書本,拿起桌上的茶壺倒水喝。一個五歲大小的孩子能有多大的耐心?一不小心,茶壺傾倒了,壺中的茶水流滿了桌面,也沾濕了那本《心經》。

    小春暉暗罵自己不小心,差點毀了母親的心愛之物。正要把《心經》拿出去曬乾,卻發現書頁上浮現出淡淡的字跡。小春暉認得出,那是母親的筆跡!於是,他便小心地翻閱起來。只見上面寫到:「春暉,我的孩子。當你看到這些字跡的時候,我已經不在人世了。生死相隔,人鬼殊途,未能見你長大成人,實在是人生最大憾事。一念及此,我不禁又潸然淚下,幾乎不能握筆。然人之生死有命,非人力可以挽回,一味的悲傷又有何用呢?死者長已矣,生者若能完成死者的心願,九泉之下,我也可以瞑目了。所以,我想要將這件事告訴你。

    「但我,不知道,知道這件秘密對你來說是福還是禍。可是,如果我不把這件事告訴你,我的師門就將永遠湮沒無聞,而你也不會瞭解你母親的死因。所以,如若你看到這封書信,願意照信中所說而做可也,不願做亦可,此皆天意,並非你的過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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