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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落日黃昏近晚霞5

作者:唐炯

    **************************************************************************************且說那日烏鶴幫助元軍攻下了邯鄲城,殺死了祝彪,祝雲父子,在大帳之中與大將軍哈圖龍發生了不快,險些爭鬥起來,幸而得到神秘令使的制止。哈圖龍奉了聖旨押解著他直去京師大都。

    "押解"兩個字用在烏鶴的身上似乎並不怎麼恰當,可哈圖龍的確是這麼說的,的確是說要將他"押解"至京師。

    押解的都是犯人,犯人都是被關在木製的囚車內。

    烏鶴不是,他是坐在又軟又舒服的轎子內。

    而那五千軍士也似是保護他的。

    哈圖龍衝著嘰嘰咕咕地說了幾句。

    他一句也沒有聽懂。

    一直都在身邊待作翻譯的那人將哈圖龍所說的話譯成了漢語,道於他聽:"就是保護太后的安危,動用的禁軍也不過六千,而這次為了保證可以將你安然送至京師就動用了五千之眾,這可是少有的禮遇呀。"烏鶴心想:"大義幫弟子遍佈天下,我在大義幫擔當幫主之時,一呼之下可以響應的弟子何止五千之眾,這樣的陣勢又算得了什麼?我實在是見的太多了。"想到了大義幫,就叫他無法不想起所有的記憶。

    雖然那段記憶是痛苦的,但卻是一種記憶。

    無論你武功有多高,都不能將之抹去。

    而那段記憶湧上心頭的時候,也就是他最痛的時候。

    他告訴一切都過去了,不要再去想那些了。

    拚命地為自己尋找一些別的事情去想,試圖打亂那記憶的思維。

    邯鄲城距大都很遠,這是誰都知道的。

    若是快馬加鞭地走,兩天就到了。

    這樣重兵整履地走,過了四天也還沒有到。

    烏鶴不住地為自己尋找機會逃跑,因為逃走之後就不用再去見元順帝。可那五千軍士之中兩千是步兵,另外三千都是騎馬的,是鐵騎。

    是在他不慎逃脫後用來追趕,攆殺的。

    烏鶴心想:"我要找到一個極佳的機會從容而去,否則那兩千的步兵便是第一關,還要遭到千餘個弓箭手的射殺,以及那三千鐵騎的追趕,我沒有十足的把握,甚至是沒有一成的把握,即是如此,那便不能去涉險。我的身世還不很明白,還有那叫我身份名裂的神秘人未能手刃劍下。"於是他沒有動,準確地說是沒有敢動。

    日落黃昏,明月當空。

    到了深夜人都要睡覺,軍隊也是一樣。

    烏鶴心想:"到了夜裡,再緊密的佈防也會變得鬆懈下來,那副如臨大敵的樣子也會因而銳減,那時我就有了機會。"一直等到了寅時,烏鶴掀開布帳,向外偷窺,只見那人數眾多的一隊軍士挺著兵刃將他的大將團團圍圍住。

    烏鶴心想:"經過了一日的遠行,我都困意十足了,他們難道是銅鑄鐵打的,始終都不知道困,不知道去歇息。"原來哈圖龍擔心他趁著夜色逃脫,便在他帳外佈置下了這支千人軍士,並且是下了軍令的:"都要給我睜著眼睛,豎著耳朵,盯著,聽著大帳內的一舉一動,不許閉目養神,凡眨眼不醒者斬。不能盡其職責,放走烏鶴者,一千人都要五馬分屍,便是他們的家人也要被賣作奴隸。"因為有如此嚴苛的軍令,那些兵士就是眨一下眼也是不敢。

    而另外的四千軍士則在各自搭下的布帳中歇息了。

    烏鶴情知今夜之中實是無機會可用,便索性放下布帳,躺在了床榻上,心想:"我倒是沒有看出來,這個哈圖龍還有如此精深的用心。"他想著想著便睡著了。

    一個人若是睡著了,就會覺得時間過得特別快。

    他是被人叫醒的。

    向外望去,天色大亮,已是辰時了。

    烏鶴被請出了布帳,坐到了馬車裡。

    在帳外守了一夜的那隊軍士雖是滿面的困意,但還是排在了兵隊之中,與那浩浩蕩蕩的兵隊向前行進。

    烏鶴心想:"這隊千人兵士昨日走了一日,夜裡又沒有入睡,今日卻又跟著向前行軍,我倒要看看他們今夜還如何堅持的住。」

    又到了深夜,大軍開始安寨歇息。

    到了寅時,掀開布帳看時,卻見一隊千人兵士守在帳外。

    不過這隊千人兵士已不是昨夜守在帳外的那一隊。

    卻是被換成了另外一隊。

    烏鶴心想:"這哈圖龍能當上統帥倒也非沒有一點之長,還能想出這樣的方法來以一輪一地對付我。"如此週而復始,不住的輪換,烏鶴始終沒能找到逃脫的機會。

    而這五支千人兵士分別當作值後,卻已是過了五天。

    大軍到處,卻是來到河北省與大都交界之處。

    翻譯的那人告訴他:"明日午日便可以到達京城了。

    烏鶴心想:"京城之地戒備森嚴,我到了之後便休想再逃出了。不行,今日是唯一的機會了,也是可以不去見皇帝的最後一試。無論如何我都不能去見皇帝,都要去試上一試。"兵隊不斷地前行,每前進一步便距京城近了一分。

    每近一分,便意味著烏鶴的機會少了一分。

    他盼著有自己想要的機會出現,可始終是沒有出現。

    烏鶴知道在如此的戒備森嚴之下只有硬闖。

    他自馬車內一躍而出,落在地上之後,足下一點,立時落在一匹戰馬之上,也在一剎之間制住了馬上的那名將官。

    烏鶴在馬臀上一拍,那馬吃痛,立刻向東奔起。

    那兩千步兵,三千鐵騎,人人身負弓箭,眼見發生嘩變,取下大弓,將箭搭入弦中。哈圖龍叫道:"不要射人,射他的馬。"那幾千支箭如雨而下,密集飛來。

    烏鶴情知自己怎麼也化解不了這麼多的箭,只有放棄馬匹,而放棄馬匹之後,縱是將輕功用到了極限,也避不開那些鐵騎的追趕,所以在權衡之下棄馬而起,將那名將官挾制起來。

    那麼多的箭都射中了馬匹,那匹馬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是插著箭,叫人看來還知道是一隻刺蝟,還如何敢認作是馬匹?

    烏鶴心中想逃,卻知道逃無可逃,所以他沒有逃,只是將那將官推在自己的前面,要拿他來作自己的擋箭牌,更多的還是希望利用他是軍中將官的身份來使那些軍士心中有所顧忌,起到投鼠忌器的效果。

    果然那些人只是將弓箭對著,沒有敢放。

    另外一人衝著哈圖龍恭身過去,嘰哩咕嚕地說了一通。

    烏鶴雖是聽不懂,卻也能猜出那人是在請教怎麼辦?

    哈圖龍厲聲道:"烏鶴啊烏鶴,你要是以為挾持了一個將官,我便會投鼠忌器,不敢再動。那你就錯了,放箭。"一聲令下,弓箭齊放。

    那一支支的長箭插滿了那名將官的全身,被射得千瘡百孔,就如同那匹馬一樣全然像一隻刺蝟。

    烏鶴藏在那名將官身後,不敢露出身體的任何一部分。因為那些箭太密了,那怕是露出那麼一點點,都有可能被射中。

    烏鶴心想:"只要他們這麼不停的射下去,遲早也能將這具屍體射穿,遲早也能將我射殺於箭下。"哈圖龍輕輕一揮手,箭便停了,道:"人都死了,都被射成了這個樣子,你還能拿他當作盾牌嗎?你快些走出來吧?否則的話,我輕手一揮,萬箭齊放也能將你射成一隻刺蝟,也可能把你射得千瘡百孔。"烏鶴聽了他的話,也信了他的話。

    聽了哈圖龍的話,是因為每個人都怕死,面對那幾千支箭的環伺,縱是武功蓋世也必死無疑,屈於壓力,不得不聽。他並不知道自己走出來,哈圖龍是不是真的不會放箭,可他還得信,因為這是用來求生的唯一機會。

    哈圖龍也果然沒有再命人射殺他。

    烏鶴又重新走上那輛馬車,坐了進去,只是經歷過了方纔的場面,再也不敢妄動,甚至變得連想也不敢想。

    而那個被射的像一只刺蝟的馬和將官被分開埋了。

    兩座墳頭,一座是馬,一座是人。

    馬是好馬,是為了馳騁沙場的。

    人是勇士,是經過幾多拚殺的。

    一個軍人最引以為快的就是能夠死在沙場之上。

    他們是被自己的人射死的,不會有那種"自古征戰幾人還"的壯烈。

    哈圖龍大聲的沖眾軍士吩咐了幾句。

    烏鶴聽不懂,卻看得出那些軍士們加強了許多戒備。

    車輪滾滾,只要不停下來,縱是天涯海角也終有到達之時,何況兵隊本已距京師不遠了。

    烏鶴心想:"就快要見皇帝了,這可怎麼辦呢?我從來不認識皇帝,皇帝卻要見我作什麼?皇帝見我之後會說,會問什麼?而我見到皇帝後又該說些什麼,如何回答皇帝所問?"想了許久,也沒想出一個結果來,又想:"既然想不出來,又何必這麼廢盡心思去想呢?"倚著車壁睡著了。

    待到他醒來時,已是萬物寂靜的深夜了。

    有人告訴他:"我們已經進了大都城。"烏鶴心想:"我用盡了心思不願意來到京師,不願意去見皇帝,卻還是來了。大都城乃是京師之地,是普天之下最為繁華的地方,此刻天色雖深,卻也還沒有到了人人都已入睡和的時候,怎麼這街市之上如此冷清,我一個路人也不曾看到?"他卻不知自從忽必烈一統中華之後,定都大都城,也就是今日北京城,為了鞏固和確保京師重地的防務及安全,曾下過一道明詔,自戍時而至清晨的卯時實行宵禁。凡是在戍時至卯時在城中走動的人都被會巡城的兵士拿了去盤查拷問,所以大都城內的百姓在戍時之時便即各回各處,不再走動。

    只見前面一隊人馬打著燈籠在遠靜候,待走的近了,才看清為首的人是個大官,而且是個文官。

    哈圖龍識得那人,知道那人名為鄂爾多,是元順帝最為重用的四個臣子之一,拱手為禮道:"鄂大人。"鄂爾多卻將左手按在右側胸脯之上,微微恭身,行了一個蒙古人相見之時所行的禮節,道:"哈將軍。"哈圖龍道:"鄂大人怎麼在這裡?"鄂爾多道:"今天接到了快馬來報,知道哈將軍在夜間便可以趕到京師,而且知道大將軍將烏鶴幫主也帶來了,不知烏幫主他……"哈圖龍心想:"皇上對這個烏鶴也真是重視,否則的話鄂大人第一句話也不會就這麼問。"道:"他很好,就在車內。"鄂爾多道:"本來皇上今日就要見你們的,只是天色不早,就命我在這裡相候,迎接大將軍。也煩請大將軍今夜將烏幫主安置在貴府上。"哈圖龍道:"好!我一定傾盡力量照顧烏幫主。"鄂爾多道:"那好!明日早朝之上再見。"哈圖龍率著兵隊來到一處宅地之外,只見門前所懸的牌匾上書有:"大將軍府"四個字,十個兵士,五個五個分為一隊,分立左右。

    那十個兵士恭身行禮道:"大將軍!"哈府很大,奴婢也很多。

    哈圖龍將烏鶴安置在了西廂的一座豪宅內,因為他看到了皇帝對烏鶴的重視,所以他對烏鶴也不敢有一絲一毫的冷落。

    為了以防萬一,哈圖龍命人將自己的府宅團團的圍了起來。

    又命大隊的兵士將西廂的那座豪宅也圍了起來,圍得就像一個鐵桶一樣,密不可言。便是在屋頂的四面頂角處也伏下了重兵。

    哈圖龍心怕出了什麼紕漏,便不能向皇帝交待,不住地吩咐加強各處和力量,不住地詢問各處的防務。

    詢問豪宅之中有什麼舉動?

    這一夜哈圖龍睡得並不好,心想:"我生怕出了什麼錯了,所以倍加小心,如履薄冰,幾日來的行軍都未能睡好,今夜卻是最後一夜了,只要過了今夜,他便進了宮,我也就將這個燙手的熱出芋拋了出去,再也不用受這份擔心了。"這一夜,烏鶴也沒有能睡好。

    心裡真希望時間可以永遠停留在這一刻,那樣就可以不用去見皇帝了。

    一個人若是期待著時間過得快一些,就會發現,即使是很短的時間也會在自己的期待中過得很慢,一個人若是期待著時間過得慢一些,就會發現,即使是很長的時間也會在自己的期待中過得很快。

    我也嘗過那種滋味。

    那種期待的滋味在我感受來是這樣的。

    所以烏鶴在這一夜之中飽受著期待帶給他的煎熬。

    長夜漫漫,漫漫長夜。

    時間在不住的前進,再長的夜都會過去。

    迎接,替代的將是一個新的未來,一個新的黎明。

    烏鶴不希望天會亮,可天還是亮了。

    大概是"天意自古高難問"。天是至高至上的,只能主載人的命運,而人在天的面前,非但不能主載其命運,還要被其主載。

    哈圖龍率領那五千兵士押解著烏鶴來到了皇宮的正門之前。

    皇宮大內的門還沒有開,還保持在那種高度戒嚴的狀態。

    烏鶴心想:"大門沒有開,你卻來這麼早作什麼?"哈圖龍似乎也看出了他的心思,道:"皇上是至高無上的,我們這些作臣子的只能早早地來等皇上,卻不能叫皇上來等我們。"終於盼到宮門敞開,一個年老的太監搖著拂塵走將出來。

    哈圖龍對宮中之事甚熟,知道那老太監伺候過上一代的皇帝,又伺候著當今的皇上,很是得勢,道:"公公早!"那老監平日地顯是拿了哈圖龍不少的好處,笑著道:"大將軍早!"立刻又正色地道:"哈圖龍入宮覲見。"在那老太監的帶領下,哈圖龍與烏鶴穿過條條迴廊,走轉右走,右轉左行,直叫人心想:"皇宮大內就是皇宮大內,好生的華麗富貴。"這也大概是為什麼那麼多人都有巨大的權力慾望,都想當皇帝。

    因為他們拒絕不了那誘人神智的榮華富貴。

    在皇宮大內之中行走,就像是走入了一個大迷宮一樣,一但陷了進去……

    走進了迷宮,再想走出去也走不出去。

    走進了皇宮大內,卻是怎麼也不想再走出去。

    皇宮大內外駐有各隊的兵士,而保衛皇宮的卻是禁軍。哈圖龍的兵隊都被阻在了宮門之外,押解烏鶴的任務也就交在了禁軍的手裡。

    終於到了"朝聖殿",禁軍統領阻住了他們,道:"搜!"兩個兵士,一個搜查哈圖龍,一個搜查烏鶴。

    其實所謂的搜查是為了保護皇上的最後一道程序,就是將他們全身上下都搜索一遍,以免附有兵刃,利器。

    待搜查完畢,那禁軍統領道:"請!"一個請字出口,帶著那隊禁軍退下了。

    烏鶴心想:"朝聖殿,顧名思意就是朝見皇上的地方,只要再往裡面走,就要見到皇上了,我該怎麼辦?我該怎麼辦?"他有些驚慌失亂,面對萬千人馬,他不曾皺過眉頭,即是在泰山之下遭到那麼多高手的圍攻,陷入重重的圍困之中,他也沒有驚慌失亂過,可今天……他看到哈圖龍舉步向裡走,也便跟著往裡走。

    殿內擺著一張雕龍屏案,身後的金壁上掛著一塊匾,匾上刻有"縱橫天下"四個字。一個面上洋溢著富貴的中年人穩坐在龍案前。

    烏鶴心想:"我以為貴為天子是長著三頭六臂的,今日一見,才知道天子也是人,也是普通的人,一個普通的穿上天子的衣服,坐在了天子的位置上,即使是個傻瓜也都變成了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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