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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 父親的無情 作者:開門石 第二天的清晨,我被叫道了父親的跟前。他對我說:「去市集(購物中心)買你需要的東西!老褚曉得你需要些什麼。」
我想了想我該需的東西:一隻裝糌粑的缽,一隻茶杯和一串念珠。茶杯得有三部分:座基、杯子以及蓋子,還得是銀質的;念珠是木製的,有一百零八顆打光的珠子。一百零八是個神聖的數字。 我和老褚趕緊起上馬上路。一想到這是我最後一次的這裡來,我的心中真得害怕了。我需要一件赤豆色的袍子,尺寸要大些。西藏男人要同時穿幾件袍子,然後用腰帶緊緊繫住。這樣,腰的上部鼓起了一個袋子,可以用來放些隨身的東西。例如,一個僧人的袋子裡就裝著木缽、茶杯、刀子、護符、念珠、炒麥等等,有時還藏些糌粑。作為一名僧人,他所擁有的一切世間財務,都得隨身帶著。 我要買的東西少的可憐,而老褚管的又特別的嚴格。他不但只許我買少數幾件必不可少的東西,而且只許選些合乎「貧苦沙彌」身份的劣貨:一雙犛牛皮底的草鞋,一隻裝炒麥的小包,一個裝糌粑的木缽和一隻喝茶用的木杯——而不是我所想要的那種銀杯;還有一把刻刀以及一串尚待我自己磨光的念珠。 這便是我的全部家當。我的父親是一位擁有數百萬家財的巨富,西藏各地都有他的大筆地產,還有許多的珠寶和黃金;而我,作為他的獨生子,卻是一貧如洗的「小和尚」。 我再一次瞧了一眼街上,看看這些有著突出飛簷的雙層建築,看看這些商店以及陳列在店門前攤位上的魚翅和馬鞍。我聽著這些快活的商販漫天要價,和耐心的顧主討價還價。這條街在我看來從未有過今天這樣的動人。我想,那些天天見到它的人是多麼的幸運啊。 回到家中,母親將我買的東西瞥了一眼,她竟然稱讚它們很不錯。我原先還指望她會把老褚教訓一頓,說我本來可以買些料子較好的貨色。我要一隻銀杯的夢想徹底的破滅了! 黃昏時分,父親差人叫我到他的房間裡去。他那裡有不少奇妙的裝飾品,屋子四壁都是珍貴的古書。 他坐在壇城的一邊,叫我跪在他面前,行「家譜禮」。我家幾百年的歷史都記錄在一本寬約三尺、高約十二寸的大書上。這裡不但記載著我們這一系祖先的姓名,而且記錄他們晉陞貴族、建功立業的事跡。我曾在這舊的發黃的頁次間拜讀過我家的歷史。 現在,這部家譜第二次為我打開。第一次為我打開的是記述我被懷胎和出生,以及星相家據此預卜的詳情和當時所備的圖表。現在,我得親自在這家譜上簽名,因為等到明天出家後,我就將開始一頁新的生活了。 合上那木雕封面,扣緊手制杜松紙頁的金色扣子。父親古井的將家譜放回壇城下面的石窟深處,然後將蠟在一隻銀爐上熔化,滴在石窟的石頭蓋子上,還加封他的圖章,以示鄭重。 他轉身安座在墊子上,並用肘碰了一下鑼,一名僕人便為他端上奶茶來,他沉默了好一會,然後對我敘述了一些有關西藏的秘史,一些已經成千上萬年的比大洪水還古老的歷史故事。他說:西藏古時曾被海水沖洗過……。今天,不管是誰,只要在拉薩附近向下挖,都可以挖出石化的海生動物、奇異的貝殼以及用途不明的金屬物品。探訪過某些洞窟的僧人時常發現這些東西,並將它們帶回,給我父親看。父親讓我看了其中的一部分。然後他的心情又變了。 他說:「戒律訂有明文,對貴族要求要嚴格,對平民應予同情。所以,你得接受一系列的考驗,才能入廟修煉。」他囑咐我無論如何都得服從命令。「我的兒!別以為我冷酷無情,但我不得不注意我們家的名聲。我告訴你:如果你不能通過入廟考驗的話,就別再回到這兒來見我,這個家裡的人只當你是個陌生的過客。」父親不再說下去了,只朝我揮揮手,命我告退。 晚上,我便和姐姐雅蘇告別。她感到很難過,因為我們常在一起玩耍,那時她才不過九歲,而我要等到次日,才算七歲。母親沒有見我,她已入睡,所以無法向她辭行。 我最後一次獨自走進我的房間,鋪墊而臥。我躺下身來,但難以入睡。很長一段時間裡,我尋思著父親晚上給我說的事情,尋思著他對我們孩子的不悅以及明日我初出家門在外獨宿的苦楚。月兒緩緩的橫過天空,窗外一隻鳥撲動著窗口,屋頂旌旗撲打著旗桿……我睡著了。 但當第一道微弱的陽光代替西斜的月光時,就有一名家僕把我喚醒。 他給了我一缽糌粑和一杯奶茶。正當我吃著的當兒,老褚一陣風似的衝進來,對我說了聲:「好啊,孩子!我們分手了,感謝老天,我得回我的馬那裡去了。你好自珍重,可別忘了我所教你的一切。」他說罷這句話,轉身就走。 當時我未能體會,但我現在明白:這是再好不過的告別式了。難捨難分勢必使我分外難離。 我吃完早餐,將木缽和木杯放進胸前的包裹裡,將另一件袍子和一雙靴子捲成一個包裹。我穿過房間和走廊,當我步下門階,踏上馬路之際,黎明前的黑暗正好掩蓋了原有的一線晨曦。就這樣,我走出了我的家,我所面對的將是孤獨、恐懼和難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