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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邪王伏誅(三)

作者:顧十

    青石板地面突然裂開一條巨大的裂縫,倏忽間一個大得驚人的由塊狀黃土堆成的人腦袋從裂縫中探出。一雙燈籠般大的眼瞳,閃閃發出懾人的寒芒,瞪著身旁仍被他兩雙巨手死死按在地上的女將。

    裂縫不斷擴大,大腦袋下生長的龐大身軀也從裂縫中擠了出來,地面硬生生被這身形有丈許大小的黃土怪物擠出一道長寬數尺餘的方形裂口。

    怪物的長相極似一隻有著人面的巨形蜘蛛,那兩雙按住女將四肢的巨手正是它腹下生長著的兩對前肢。

    女將手足皆被怪物按住,眼看著怪物向自己爬來,急得嘴裡連噴火焰。

    熊熊火焰燒得怪物全身通紅,卻絲毫不能阻止它的行動。怪物眨眼間爬到女將身上,張開大口,狠狠一下將女將的頭顱吞掉,再轉動下它那大得異常的腦袋,忙又埋頭撕啃起來。

    退避到一旁的巨人捶胸大吼,轉身瞪著銅鈴般大的雙眼怒視著面帶笑意的青山,將它一雙奇大的巨足撐得地面「轟轟」作響,三兩步間跨過數丈距離,揮動長鎩由上而下筆直向青山刺來。

    青山哈哈一笑,手腕翻轉,瞬間亮出藏在衣袖裡的師門至寶ˍ照妖鏡,咬破右手食指,以血作符,在照妖鏡鏡面畫上八卦圖,嘴裡輕聲念動咒文:「靈動四方,光照八極。滅!」話音落下,照妖鏡猝然爆起數道刺眼的白芒。

    白芒過處,首當其衝的巨人一聲嚎叫,瞬間即化為一灘清水。

    刺眼的白芒繼續向前掃射,照過伏在女將身上撕啃著殘肢的黃土怪物。黃土怪物發出「嘰嘰喳喳」的臨別遺言,眨眼間化為一撮黃土,播灑在只剩下最後一截腹部的女將殘屍上,剛好將它掩了起來,堆成凸起的小土堆。

    由於青山適才完全被巨人遮掩住,厲海潮並沒有及時發現他施法祭出照妖鏡的動作,直到巨人瞬息間被照妖鏡上發出的神光打回原形,眼前一片刺眼的亮光射來時,才驀然驚醒。

    尚幸就在這一息之間,還有一隻體形龐大的黃土怪物擋在他身前,照妖鏡上發出的神光並沒有直接照射到他。

    厲海潮知道這是照妖鏡發射出來的滅魔神光,他太熟悉了。三十年前,他敗在玄聖真人的手上,其中便有很大原因是因為陰陽術法宗的這件滅魔寶物。閉關三十年後他重出天下,原本早已煉就了一套專門對付照妖鏡的法術,準備親上陰陽術法宗向玄聖真人一雪前恥。可惜偏偏在三天前發生意外,惹上了一個極厲害的對頭。令他非但無法立即報仇,反而為了修補自己受損的元神、增長實力,在逼不得已下鋌而走險,以長安城人煙多雜的有利形勢,將「種屍大法」煉就的魔種送入長安。

    他事先早已暗地打聽到長安城中並沒有什麼實力超群的道門高手駐足,原本以為這事定能做得神不知鬼不覺。只需兩三天,待魔種吸夠精血長成後,他便可悄然離去。誰知到頭來竟會再出亂子,致令事情敗露。

    換了三天前,他早將眼前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拿下,哪輪到他在自己面前耀武揚威。厲海潮心中一陣氣惱,眼睜睜看著白芒射來,他以十二轉元術化出的「土君」立即便要被打回原形。心中一悸,再不敢耽擱,趁這一息之機,身形驀地拔高直往上竄。

    厲海潮壓根兒就沒把圈住府衙大院的藍色光網放在眼裡。他雖然元神大損,不敢輕易抗衡照妖鏡發出的滅魔神光。但以他今時今日已達返虛五重玄境的道行,也不是任誰拿一件不知名的法寶便能對付的。

    青山哈哈大笑道:「想不到英雄一世的厲邪王做起狗熊來,倒還真有些上蹦下竄的本領呢……」手腕翻處,雙手持著照妖鏡,將鏡面斜往上翻。

    照妖鏡雖是他與魏伯陽今晚對付厲海潮的一著殺棋,但此刻的情形仍令他大吃一驚:猖狂一世的「符王」厲海潮竟會如此懼怕這件法寶,以致於連出手一抗的膽量也沒有,便愴惶逃竄。說出去定沒人相信。

    滅魔神光隨著鏡面的翻轉直往向上逃竄的厲海潮射去。

    厲海潮縱橫天下數百年,一生極為自負。他自認為雖還夠不上天下修仙第一人,但在整個修仙界環顧正道妖門,堪作他對手的也不過寥寥數十人而已。

    在他的記憶中還從未被人如此地威逼追殺過。青山嘲弄譏諷的語氣更是有如鋼針似地,句句扎進他心窩,直把他氣得哇哇大叫。

    厲海潮心裡怒火狂漲,數次忍不住便差點下去,拼著修為因元神過度損耗而令修為倒退,也要滅了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不過一想到倒退修為的後果,仍只得強壓怒火,任憑一世威名被人嘲弄。

    唉,這一切實是因修仙的道路太過艱辛。特別是當衝破煉神瓶頸從此修為精進到返虛無上道境的那一刻開始,對於修行大羅仙道的生靈來說,從此便是憂喜交織:喜者,則是從此距離大羅仙道將更近一步。憂者,是因抵達返虛的無上道境後,再要繼續修煉,需要付出比從前更多百倍的努力,還不一定能有所進步。在這條路上,每攀上更高一重玄境都不知要耗費掉多少歲月、多少精力。

    生命是無限的。這只是對衝破返虛大圓滿境界,修為堪破天仙關的絕世仙人的一種讚美。

    對於在返虛道境這一層次的修行者來說,生命非但沒有無限,反而變得更易夭折:煉神者有所謂每隔四百九十年一次的四九天劫;而返虛者的天劫卻是隨時隨地都可能降臨。面對那萬道威力無窮的天雷,除了真正身化虛空的天仙,誰能抗衡得了。

    煉神者抵擋天雷時,至不濟尚可尋機化出元神,重入人胎。這樣一來,修為雖會大為損耗,但尚可逃脫滅頂劫難一切從頭開始。

    而對於修為在煉神境界之上的修行者來說,為了身化虛空,自身的元神無時無刻不與天地緊密相連。到天劫來臨時,就算真的願意捨棄自己這一身道行,天雷仍會因應劫者元嬰體內含有的虛無罡氣而對其破體的元嬰緊追不捨,直至形神俱滅的一刻。(註:虛無罡氣ˍ此處解釋為修為達到返虛境界者為了煉合道胎,化身虛空而吸入天地間的一種特殊的靈氣。神魔志記載中這種罡氣是抵抗天仙劫的最佳法寶,因得來不已,積聚艱難。雖然威力無窮,但一般的修道者都不願輕易動用。它可算是打開天仙之門的一把鑰匙。)

    對於他這種在返虛境界修行中不上不下的人來說,退一步再不僅僅是修為倒退的問題,很可能將使自己畢生與仙道無緣,落得淒然慘死的下場。

    厲海潮冷哼一聲,強忍怒氣身形再閃高兩丈。聚起他最得意的獨門術法『紫符真氣』。一聲暴喝,揮手發出一道紫光痛擊抵在他頭頂上方的藍色光網。

    「彭!」

    紫光重重撞擊在藍色光網上,將光網撞得「嘶嘶」作響,直往外凸起。

    厲海潮放聲大笑,還沒來得及自誇兩句以挽回自己的少許顏面。光網倏地往內彈起,紫光斜著倒轉飛出,強大的真氣觸碰到堅硬的青石板地面,將大院炸開一個深達兩丈、凹凸不平的大坑洞。泥土的焦臭氣味隨風往四面飄蕩,散開到整座大院。

    青山微笑道:「這是師尊自三十年前一戰後,專為厲邪王煉製的法寶。」頓了頓,又淡淡道:「再予你一次機會。厲邪王若肯自縛雙手,貧道仍可代你向師尊求情,留你性命。」這話原是厲海潮先前說過的,他這時照搬出來,雖然意思變了,但中間的語氣竟學得似模似樣,直氣得厲海潮哇哇大叫。

    曹虎一路飛奔,頃刻間就已繞著長安城奔行了數十條大小街道。

    換了往日,他這時怎麼說也該有點氣喘噓噓的感覺了。但這時卻只感到精神反而越來越好,身體絲毫不見疲累。外界的氣體還是時緩時快進入他體內,任他如何利用飛奔來加速真力的消耗,仍無法減緩體內異樣的真氣流動。

    最要命的是曹虎知道照這樣下去,再過不了多久,自己就會重蹈剛剛那長肉翅的妖怪被真氣撐得軀體爆裂而亡的下場。

    他知道師父為了長安城十數萬百姓,現在正與最厲害的妖怪交戰,自己決計是不能去打擾的。要找師父救治一定得等到妖怪全被滅掉後才行。

    曹虎早記起被妖怪吸血後,自己反而把多出來的真氣流到妖怪身上,令妖怪爆體而亡的事。於是這一路飛奔,他心裡只盼著能遇上有個妖怪再來吸他的血,令自己又可以把真氣傳出去,再多堅持一會兒。要是能堅持到師父殺完妖怪,那自己就有救了。

    誰知道一路飛奔下來,他非但一個妖怪也沒見著,經脈內的真氣卻是越加飽滿了。曹虎知道照這樣下去,再過不久自己就要一命嗚呼了。

    想到那被真氣炸裂死的妖怪,曹虎不由自主打了個寒顫,心想:這時,師父應該仍在府衙與妖怪交手。他猛一咬牙,反正都是死,何不在臨死前給師父幫幫忙。說不定自己運氣好,趕去時師父剛好宰掉了那妖怪。

    他這樣一想,心裡反而覺得舒服了許多。就算真的要死,在臨死前鬥鬥最厲害的妖怪,也算是不枉此生了。腳下加勁,一溜煙往府衙的方向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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