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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群魔亂舞 第一章 符魔之死(上)

作者:顧十

  曹虎剛轉入街口,移眼望去,臉上不由微微一愣。

  董月正站在離他約有十多丈的地方,與不知什麼時候鑽出來的田光及董遠二人談笑風生。在田光左右跟隨著四名持著火把的衙役,衙役的腰際捌著軍中最常見的環首刀,眼神警戒地巡視四周。(註:(1)環首刀:漢朝軍中最流行的一種武器,刀身長一米左右,用鋼鐵打造。柄首呈扁圓的環狀。)

  「站在那兒幹什麼?快過來。」董月笑著隔遠向曹虎打著招呼。

  曹虎臉色微微泛紅,漾起了一絲窘態。心想這個臉可丟大了,虧自己剛剛還一幅十拿九穩的樣子,肯定從這條街上傳來的腳步聲,是妖怪來了的徵兆。更做出那些現在想來可笑至極的動作,真不知這位美麗的小師姑,待會兒會怎樣取笑自己。

  曹虎心裡電閃般轉過這些念頭,不知不覺間已移步來到董月身側。

  田光精神極好,向曹虎呵呵笑道:「兩位真是太辛苦了,這麼晚還得在這裡巡守。本官代長安城十數萬百姓在此多謝二位了。」

  曹虎習慣性地抱了抱拳,作足江湖中的禮數道:「大人客氣了,就像師父說的那樣,我們修行之人,自然以降妖除魔為己任。談不上什麼辛苦。」頓了頓,又淡淡道:「這麼晚了,會很危險的,大人還是快回去吧。」

  田光微微一愣,董遠已代他答道:「我與大人遍尋了十多戶,剛將青竹道長做法時需用的黑狗血,送了過去。這不一出府衙沒走幾步就遇上了兩位,我們正要回去呢。」

  董月徵詢道:「董師爺,還是由我們送送二位吧?」

  「不用了。」董遠微微笑道,「剛才不是說好了嗎?再說我家沒多遠,兩位就不用麻煩了。何況…」頓了頓,又望望身後二十多丈外的長安府衙,笑道:「魏真人與青竹道長還在附近呢,我想不會有什麼問題的。」

  董月欲言又止,歎了一口氣,提醒道:「小心點。」

  「嗯。」董遠點點頭,與田光對視一眼,又捌過頭來,略顯感激地道:「謝謝董姑娘提醒。」說完與田光不約而同的轉身行去,四名衙役立即撐著火把,分四面圍著兩人前進。

  董月一直凝視著董遠遠去的背影,直到董遠與田光一行人跨過長安府衙門前的街道。

  曹虎看了看身旁怔立住的董月,提醒道:「小師姑,我們也走吧。董師爺的家離府衙這麼近,應該沒事的。」

  董月輕啟朱唇,發出輕柔且好聽的聲音,淡淡道:「我知道。」腳下卻連一點兒離開的意思也沒有。

  曹虎被她弄得莫名其妙,轉又想到一向高深莫測的師父,想來這個小師姑會有一些莫名奇妙的古怪動作也不稀奇。可能是自己的修為太淺,還不能理解吧。

  董遠一行人這時離長安府衙往右又遠行了十多丈,董月跺了跺腳,突然衝著董遠的背影喊道:「董師爺!」

  聲音雖不大,但在如此寧靜的大街上,卻顯得格外的清晰。

  董遠回過頭來,訝異地望著董月這方向,奇道:「董姑娘還有什麼事嗎?」

  「我……」董月話到嘴邊,突然又嚥了下去,頓了頓,歎了口氣緩緩道,「師爺小心點。」

  「謝謝姑娘關心。」董遠隔遠向董月抱了抱拳,轉身搖了搖頭,才繼續前進。顯然董月今晚的反應,令他也大感不解。

  曹虎遙遙望去,田光正挨近董遠的身旁,不知在交談著什麼。兩人在四名衙役的護送下,邊走邊說著。

  「走吧。」董月轉過身,向曹虎淡淡說道,「我們還是繼續做事吧。」說完也不等曹虎回應,逕自輕移蓮步往來時的方向走去。

  曹虎忙持著火把,跟到董月身旁。片刻後,他們又轉入來時的那條街道。

  曹虎從側面享受著董月飄起的秀髮處傳來的淡淡的香氣,雙眼更時不時地從側面打量著身旁這一言不發的美麗女子。

  「真不知現在是什麼時候了?」曹虎望了望天色,若有所思地說道,「打更的今晚也沒出來。對了,小師姑。你知道現在是什麼時候了嗎?」他也沒想過董月能不能回答得出,只是心裡面著實很想聽聽這位美麗女子的聲音。

  董月想也不想,淡淡道:「子時。」腳下仍沒有絲毫停下來的意思,仍在繼續向前走著。

  「子時?」曹虎愣了一下,忙拔足跟上董月,奇道,「小師姑怎能說得這麼肯定?」

  「你不明白。」董月沒好氣地白他一眼,繼續道,「因為你的體內並沒有氣的存在,所以才不能清楚地掌握到天地變化的規律。等你修行有成後,自然會明白的。」

  「我練了十多年內功,在江湖上雖不算一等一的高手,但體內的內氣也有十多年根基了。」曹虎不甘地為自己辯解道,「小師姑怎能說我體內沒有氣的存在呢?」

  「你所謂的氣,不過是由本體的生機引動的一種內氣,跟我們修道所需要的天地之氣是截然不同的兩種真氣。就修道的層次而言,你現在不過還在煉精化氣這種初級層次的道境中爬行。」董月停住腳步,一雙閃閃發亮的美眸,大感有趣地瞧著略顯氣惱的曹虎,笑道,「煉精化氣,煉氣化神。到你練到五氣沖頂,百駭充盈的地步後,才算是通過了第一層煉精化氣的境界。這個時候,你就該煉氣化神了,這個過程一般會比煉精化氣更要漫長十倍有餘。有很多沒有根骨的弟子,直到死都還在這層次苦苦掙扎。終生無望大道。」

  「那如果通過了這層次,後面還該學什麼?」董虎聽得出神,渾忘了現在是什麼時候,生怕董月止住話頭不說似地,急著追問道。

  「後面?」董月笑了笑,繼續道,「對你們來說。過了第二層煉氣化神的境界之後,就已經結成了內丹,煉化出元嬰。這就是道家常說的人仙分界線,過了分界線的人,就不再稱之為人,而屬於地仙的層次。到了這一步,如果沒有遇到四百九十年一次的天劫臨身,就可以達到真正的長生不死。」

  曹虎瞠目結舌道:「這麼厲害。」

  「厲害?」董月笑了笑,不屑地道,「比起你師父來,這還差得遠呢。結成元嬰之後,在道家來說,就該追求更進一步的第三層道境,也就是煉神的境界。煉神又可分為十二重玄境,一重比一重難煉。這一層次主要是修煉元嬰,以煉得元嬰可入可還,自由遊蕩萬里天地為目標。」歎了一口氣,又道:「唉,自天地初開之始,這世上不知有多少智慧通天的生靈,也難以過得這一關,以致畢生難望金丹大道。」

  「金丹大道就是修成真正的神仙吧?」曹虎聽得迷糊了,繼續追問道。

  「不錯。」董月點點頭,繼續道,「魏大哥的境界已過了煉神的層次,進入更深一層的返虛境界。現在你該明白,你能做魏大哥的徒弟,該是多麼幸運的一件事了吧。」

  曹虎目瞪口呆般聽完董月的詳述,轉又想到自己這點微末道行,實在不值一提,頹廢道:「看來我這點兒本事比一個沒練內氣的人也強不到哪兒去?」頓了頓,又苦笑道:「真不知道師父怎會讓我來除妖怪?」

  「別傷心了,你是沒什麼本事。」 董月拍拍他肩膀,像乖小孩子似地安慰他道,「不過魏大哥交給你的那兩樣法寶可不簡單。只要你記熟了口訣,到時沉著應戰,不會有什麼問題的。」話鋒一轉,又笑道:「怕什麼?還有我在你身邊呢。要知道,我可不比魏大哥差上多少。」

  曹虎還是開心不起來,照董月這麼說,修行的路越來越難走。他學了十多年,還沒過第一層境界。要想達到師父那種修為,現在只怕是學到老死也沒轍兒。

  「笨蛋!」董月瞧他這一臉頹廢的樣子,跺了跺腳,低罵一句,「魏大哥還沒正式教你道術呢,你就這麼灰心。你是不是怕難,不想學了。要不要我幫你告訴魏大哥一聲?」

  她這一番話倒提醒了曹虎,所謂明師出高徒嘛,現在有這麼強的師父教導自己。修行起來,自然是比從前快上十倍。曹虎想通這點,心裡一下子輕鬆起來,急急搖頭,乾笑道:「不用不用。千萬別去告訴師父,否則師父定會趕我出師門的。」

  董月看他這幅性急的傻樣,不由破顏笑道:「知道就好,再說這話,我一定去告訴魏大哥,叫他趕你這個沒用的徒弟出師門。」再笑罵了兩句,才又轉過身,向前行去。

  曹虎急忙追上她,撐著火把為她照路。剛走了沒兩步,想了想,又道:「你還沒告訴我,在這種陰暗的天氣,為什麼一看就能知道是子時呢?」

  「不是已經告訴了你嗎?」董月回過頭來,好氣地看著他說道,「修成元嬰之後,便能吸收天地間的純陽純陰之氣。到時再用你的鼻子聞聞,你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了。」頓了頓,又低罵一句:「笨蛋。」捌過頭,掩嘴笑著逕自朝前走了。

  「你根本就沒說…」曹虎在後小聲嘟噥了一句,怕被董月聽到,又及時住口。快走幾步,來到董月身旁,與她並肩而行。

  微風輕輕吹動街道兩邊大戶人家院落裡種植的大樹,不斷發出「颯颯」的聲響。

  忽然間,沒有任何預兆似地,風勢驀然大變。細細的微風變為猛烈刮動著的強勁的颶風。狂風刮得院落內的樹枝搖擺不定,奏出難聽的空氣撕扯聲和一陣連綿不絕的大樹的呻吟聲。

  在火把的映射下,從院落內伸長到街面的枝幹,在街邊的地面上,投下了晃動不已的黑影。

  夜空中的雲層在急速的捲動,周圍的雲層像是全集中到長安城的上空,剎那間就將本就細細的彎月整個遮住。

  長安城變得更黑更暗了。

  曹虎止住腳步,訝異無比地望著手上的火把,原本熊熊燃燒著的火焰如同一個失足落水的孩童,被猛烈的狂風壓得透不過氣來,手舞足蹈般掙扎著。

  曹虎驚疑地看著董月,駭然道:「是不是妖怪就要來了?」

  董月仰起螓首,望著急速捲動的雲層,淡淡道:「果然很像,從它們身上,我嗅到了吸血魔的味道。」

  「怎麼了?」曹虎不明所以地看著她。

  董月回過頭,道:「這次來的妖怪很多。比魏大哥估計的還要糟糕,來襲擊這裡的妖魔至少超過魏大哥的估計四、五倍。」

  曹虎聞言立即慌了手腳,想到自己對付一隻妖怪都沒什麼把握。如果真多了四、五倍,那自己的對手,也就由一隻妖怪變成了四、五隻妖怪。他雖不是貪生怕死之人,但真要與四、五隻自己從沒見過的妖怪作戰,腳底也不由自主地冒出了一絲涼氣。

  「怎麼辦?」曹虎沒了主意,求救似地望著董月。

  董月道:「還記得臨出門時,魏大哥在你額頭上種下的一道符嗎?」

  「符?」曹虎喃喃自語,陷入沉思。三個時辰前,臨出門時那一幕清晰地在腦海裡閃過。

  曹虎不解地道:「師父當時只是拍了我一掌。我感覺好像是渡了一道真氣進我的身體,並沒有在我身上畫什麼符呀?」

  「笨蛋,道門萬千法門,種符又豈只兩三種方法。算了,我沒空給你說了。」董月跺了跺腳,急道,「總之你記住,魏大哥種在你體內的這道符,不但是給你足夠的真力御使法寶,更是在危急關頭救你小命的。」頓了頓,美眸深深地看進曹虎的眼裡,鄭重道:「當你遇到危急關頭,你就想著體內多出來的那道真氣,趕緊向著府衙的方向跑,明白嗎?」

  曹虎從董月的話裡,感到事態真的非常嚴重。連連點頭,說道:「我明白了。」

  「也不知你是否真的明白?」董月歎了一口氣,又道,「你自己當心了。這麼多妖怪,到時我可沒時間照顧你…」

  曹虎感到自己在董月的眼裡,真就好像變成了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孩童般。心裡不岔,倔強地拍著胸口道:「不用你保護,到時我還要多殺幾隻妖怪呢。」這感覺就像是受了氣的孩童在跟父母嘔氣。

  「轟隆!」

  彷彿是應和著曹虎的話聲,一道閃電長驅過夜空,雷聲緊跟著震天裂地似地響了起來。

  「來了。」董月雙眼一眨不眨地看著天際。

  十幾道紅光從雲層裡穿梭而出,循各個方向,往長安城射來。

  董月臉色疾變,跺足急道:「糟了!」說沒說完,拔起身形,迎著最靠近這個方位的那道紅光,電閃般射去。

  從董月身上剎那間傳出的令人窒息的熱浪,將曹虎擠得一個踉蹌,往後跌退一步。當他穩住身形,再往董月看去時,被一團熊熊火焰包裹住的董月,正以令人匪所思的速度不斷升上夜空。

  倏忽間,這團火焰在曹虎的眼裡就已變成一個僅肉眼微微可見的紅芒。在不知幾百丈的高空,這道不斷竄高的紅芒剛好迎上從雲層裡出來後往下疾竄的另一道紅光。

  「彭!」

  又一聲裂天的巨響傳入曹虎耳內。

  被閃電亮透了的夜空中,兩道紅光一合即分。其中一道紅光再閃了一忽兒,倏地黯淡了下去。剩下那道紅光毫不遲疑,倏忽間又截住另一道正在往下疾射的紅光,糾纏起來。

  曹虎清楚董月已經同妖怪動上了手,心裡暗自著急,想去幫忙。可是心裡極有自知之明地轉念一想,別說這麼高,就是只有十七八丈,自己也只能乾瞪著眼著急。

  十餘頭妖怪閃著紅芒,劃過夜空,離長安城地面越來越近。曹虎瞪著這些閃著紅芒,從夜空中往地面射來的妖怪。靈機一動,略微提氣,縱到身後一處大院的院牆上,雙眼眨也不眨地注視著它們下落的軌跡,好憑此判斷這些妖怪到底將散佈在長安城的哪些角落。

  隨著距離的接近,十餘頭妖怪的身體在曹虎的眼中越變越大,終於閃過長安城裡的各處院牆及茂密的樹枝消失在他的視線之內。

  幾乎就在他肯定妖怪已經降落到城裡各處地面的同時,異變突生。

  「啊!」

  「……」

  像荒蕪的森林裡,夜鷹掠過時響起的悲鳴。接連數聲拖長的慘叫,掠過彎彎曲曲的四、五條街道,送入曹虎耳內。

  這一刻,寧靜的長安城再不寧靜……

  曹虎心裡湧出既緊張又興奮,甚至還夾雜著一絲不安的感受,只覺得一顆心怦怦跳動不已。

  時間是一瞬接著一瞬地劃過,從接連傳出的慘叫聲看起來,妖怪殺人的速度簡直是匪夷所思。

  曹虎再沒時間多想,記著董月對他說過的話,心裡想著魏伯陽送入他體內的那道一直靜悄悄的沒什麼動靜的真氣,拔足便循慘叫聲傳來的方向奔跑。

  他這一跑,那道自從魏伯陽送入他體內後便處於靜止狀態的真氣,像是活了過來般。極輕易地排開他自身的內氣,迅快地沿著足底的湧泉穴竄動。

  耳旁的風聲比剛剛至少響了有數十倍多。勁風刮過他耳旁,連連拉出刺耳的聲響。曹虎心喜若狂,知道這是師父送入他體內的真氣起了反應,自己的速度至少比原來快了十數倍不止。

  刮面的勁風和刺耳的聲響只持續了眨兩下眼皮的時間,然後這一切突然同時消失了。

  曹虎的耳裡再聽不見任何聲響,迎面刮過的勁風也不見了。但曹虎卻清楚自己仍在奔跑,且速度再次增加了。他現在幾乎剛到街頭,隨著他心裡的意識,倏忽間就已閃過數十丈的距離來到了街尾。這是多麼不可思議的速度啊。

  曹虎再轉過兩條長街,閃入至另一條狹窄的街道,臉色驀然劇變,疾動的身軀倏地停了下來。

  入眼處,從這條街道的中段開始,順著他這方向,每隔三、四丈距離,地上就躺了一具全身是血的屍體。唯一一個全身帶血的倖存者,正伏面跪在最後一具屍體旁,不知在祈禱什麼。

  三個火把倒在距他最遠的第一具屍體旁,其中有兩個已經熄滅了。剩下的那個躺在地上,閃閃發出微弱的火光,照亮了旁邊屍體身上穿著的衙役服飾。

  這就是剛剛送田光回家的那四名衙役,倒楣的他們一定是在返程的時候遇上的妖怪。曹虎心裡電閃般轉過這些念頭,同時雙眼警惕地盯住四周。

  那個跪在屍體旁的倖存者,這時才好像感到街上突然多出了一個生人。

  「救命!……」

  這個倖存的衙役像抓住了唯一的一根救命稻草,嘶扯著聲音尖叫著,瘋了般連滾帶爬地向曹虎奔來,滿臉充滿著驚嚇過度後呈現出的蒼白之色。

  「別怕,我會保護你的。」曹虎一面留神四周的動靜,一面衝著這唯一的倖存者,大聲喊道,「妖怪在哪兒?」

  「救命!……」

  倖存者彷彿絲毫聽不進他的話,只是一邊大聲尖叫著喊「救命!」,一邊以匪夷所思的速度,疾快地向曹虎奔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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