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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小屋異事 作者:顧十 「師父,沒人。」曹虎隨在魏伯陽身後走進房門,說多一句廢話道。
魏伯陽沒好氣地盯他一眼,這間房子如此之小,有人沒人一眼便能望個透徹。 曹虎看魏伯陽沒搭理他,小聲在嘴裡嘀咕道:「會不會是突然醒了?」 「你去左右打聽一下,問問他們有沒有看見這間房的人出來過?」魏伯陽經他提醒,隨口吩咐道。 「沒理由會突然醒過來的。」魏伯陽迷惑不解,暗自嘀咕道。曹虎已經出門往左右打聽消息去了。 房裡的擺設極為簡單,擠擠和和的都是一般平民百姓家中比較常見的事物。靠大門左面放著一張長桌,從桌上堆著的瓷碗盤碟來看,這裡應該是房子的主人平時做飯的地方。 正對著大門靠牆沿的地方,放著一張破舊的木床,床上亂七八糟放了些府衙差役的服飾。 緊挨著這張床的右手邊,擺放著高約三尺左右的一個神檀。這種神檀是那種在尋常百姓家中都很常見的供神位的木台。檀上的香燭燒到了末端,已經熄滅不知多少時候了。 一個泥塑的小雕像被供奉在神檀上,魏伯陽略感奇怪的是,這個雕像的樣子跟尋常百姓供奉的老君像完全不同。而是一個長髮披肩,方面大耳的中年人。 這個中年人的腰間懸著個大大的葫蘆,神情看起來既無傳說中神仙的飄渺之氣,反而還掛滿了世俗人的喜怒哀樂,從雕像上的神情來看,這簡直跟一個嗜酒如命的、腸肥肚滿的俗人沒什麼兩樣。 這是什麼神仙?魏伯陽微微搖頭失笑,自殷末開始,仙道之風大盛,民間一些能吹會騙的人無不紛紛拉竿立派,在人間廣收弟子。他們不懂捉妖捉怪,但騙人錢財的本事卻是一等一的厲害,道門的聲譽可說是有一半毀在這些冒假的人身上。到周朝末年,陰陽術法宗駐世修行之後,術法宗前代宗主怒而懲治了那些冒充道門旁支的傢伙,這才挽回了一些道門的聲譽。 可是緊跟先秦的滅亡,儒門董仲舒搞出天人感應的學說,深受到漢武帝垂青,此時駐世修行的道門各派不得已又只得暫避鋒芒,一直到三百年前,這種情況才得以好轉。 道門向來稟承為人間守正辟邪的宗旨,可是真正駐世修行的道家支派,卻總是處在人世帝皇與儒門的夾縫之中。 信道的人供奉的神仙繁雜,可說便是週末各種假道派之亂而留下的惡果。在道門中哪來這麼多神仙,正統道家除了供奉元始天王與先神廣成子之外,其它能被公認的先聖也只有老子祖師而已。 像張旺家裡供奉的泥像,便很有可能是週末盛行的假仙人之一。 靠神檀右側放了一架較新的木床,床上疊被整齊,湊近了還能隱隱聞到女人遺留下的淡淡的體香。 不用猜魏伯陽也知道這定是張旺用來放他那位長睡半年未醒的夫人的,只不過此時床上已是空無一人。 床上的疊被如此整齊,魏伯陽猜原本應該躺在床上的人定是才走沒多久。這樣的話,相信曹虎很快就可以從左鄰打聽到消息。這是他欠張旺的,無論如何,魏伯陽得看到張旺的夫人完好地站在自己面前,才能略感欣慰。 董月在一旁閒得無聊,湊到魏伯陽身旁,稍偏著腦袋,好奇地打量著正對面的神檀。 「這個人我見過。」董月伸出纖細的手指,指著神檀上供奉著的那個泥塑的神像,突然說道。 「什麼?」魏伯陽轉過頭來,奇怪地道,「月兒是說,你見過跟這個泥像長得一樣的人?」 「不,我知道他。」董月想了想,又用很甜美的聲音說道,「我是說,我娘曾經見過他,而且還很熟悉。」 魏伯陽明白過來,董月所說的知道是什麼意思。這點董夫人也曾隱隱約約地提到過,火魅一族的法力是可以傳承的。照此說法的話,那麼記憶當然也有可能傳承給下一代,也就說這人並不是董月親眼見到的,而是董月在董夫人的記記中見到的。 「月兒知道這人是誰嗎?」魏伯陽問道。 「不知道。我只能看到娘親在這十七年中的記憶。」董月輕輕搖頭,轉瞬又陷入思索之中,喃喃自語道,「但是娘親回憶過這人,這十七年中,娘親回憶過這人很多次…」 魏伯陽忽然對這人很感興趣,能令董夫人這種強大的生靈如此記憶深刻的人,絕對不會僅僅像這泥做的外表一樣,如此的平凡俗氣。 「月兒是否有想起這人什麼事來嗎?」魏伯陽看董月一幅閉上眼睛極力思索的模樣,大膽猜測道。 董月閉著美目,旁若無人般,喃喃自語道:「我想起了,這人好厲害,娘親都打不過他…」 魏伯陽一震,衝口而出道:「什麼!」 董月驀地張開雙眼,眼眸變得血一般的紅色,一股狂熱的氣息從她全身飆射而出。原本白玉般的手掌,泛著腥紅色的光芒,電一般伸出,緊緊捏住泥人的頸部,將這高約一尺左右的泥人塑像凌空提在手中。 魏伯陽大驚失色,醒悟到這刻不知為了什麼原因令董月在心神激動下真氣失去了控制,開始向體外溢出。如任由她照這樣發展下去,到她徹底失去控制之時,整個長安城不要想有一個活人。 傳說中徹底失控的火魅可是能令肥土沃田在眨眼間變為千里赤地的大怪物。 「怎麼了?月兒,冷靜點。」魏伯陽運起真力,伸手拉住董月火一般的身體。 董月看也不看他,只是睜著血一般紅的雙眼,不斷地自言自語道:「他打了娘親,我討厭他……」捏住泥人的手掌,紅芒不斷閃爍,腥紅色的光芒緊緊裹住泥人。 時間靜靜淌過,在紅芒的包裹中,泥人不斷萎縮,董月臉上的神情也漸漸緩和下來,只有仍閃動著腥紅光芒的右手毫不放鬆,仍緊緊地捏住泥人。 魏伯陽如釋重負地鬆了一口氣,看來月丫頭只是出於對這泥人的發洩而已,還不致於到瘋狂到不能自制的程度。 魏伯陽搭著董月的肩膀,寬慰道:「好了,月兒。這只是一個泥人而已。」 「我知道。」董月平和地回道,腥紅的眼眸卻死死盯住被她捏在手心,不斷萎縮的泥人,搖搖頭激動地說道,「可我就是討厭他。」泥人在腥紅光芒的包裹下,縮小到僅僅只有數寸餘的小人。董月閃動著腥紅光芒的右手變為將小泥人的頭部整個捏住。 魏伯陽無奈搖頭,心中雖不明白這個被張旺家供奉起來的「神仙」與董夫人間到底有什麼恩怨,但看董月對這泥塑雕像的態度,魏伯陽猜到這段恩怨絕不簡單。不過幸好,這段恩怨並沒有達到令月丫頭失去控制的程度,等她發洩完後自然就沒事了。 「這小子怎麼還沒打聽到?」魏伯陽轉到房門口,在人聲嘈雜的大街,左右尋視著曹虎的蹤跡。 今日陰沉著的天色,並不有損於長安大街的熱鬧氣氛。相反由於張家的滅門慘案隨著太陽的起起落落又過去一天,而昨夜發生在王陳兩家的事,也及時地被官府嚴密地鎖住消息。 人們似乎又開始學會漸漸地淡忘這類不高興的事,言談歡笑間,購物的婦人們重新開始享受到與買賣過活的小販們討價還價的樂趣。 背著帆布,提著算命看相招牌的大仙、半仙們叫嚷著往街面走過。他們一幅高深莫測,智窺天機的「仙人」風範不時能吸引住衣著鮮麗,穿著金、帶著銀,卻妄圖積極改善生活的貴婦們狡猾的雙眼。 大街上充斥著婦人們與小販的討價還價聲,貴婦們狡猾的問天求卜聲,車馬橫馳街道滾過的木輪聲…… 整條大街的熱鬧程度比昨天有過之而無不及。喧嘩的大街與這間小屋內的靜恰成鮮明的對比。看著這一切的魏伯陽更感到自己今晚的責任重大,作為曾深習道術的道門子弟,即使他已被逐出門牆,仍應有責任保證這一片歡樂昇平的祥和氣氛不受到妖邪的打擾。 今晚即將面臨的戰鬥早已在魏伯陽的心裡過濾多遍,由於多了董月這火魅族的後代幫助,魏伯陽的勝算大增不少,幾可說已有五成贏面。 而另五成未知的贏面,則是出於對厲老魔是否修成了青山所說的「玄元引屍法」的猜測。不過他們已有所準備,再加上像「符王」厲海潮這層次的老魔頭一向驕狂自大,除了正道八宗的幾位宗主及九洲仙島的前輩高人以外,余子從不被放在他們眼裡。 魏伯陽想到這次利用厲老魔對自己等人戰鬥力的錯誤猜測,說不定到時便可令這盤踞邪王榜幾達數百年的魔頭,重覆三十年前洞庭湖邊那次險惡的處境。而只要佈置得當,到時要宰掉這老魔頭也不是沒有機會。 小屋內的氣溫似乎降下了不少,魏伯陽感覺到從窗台處吹進小屋的涼風,在屋內打了個旋兒,再輾轉著從大開的房門鑽了出去。適才奔騰在屋內的熾熱氣息漸漸地平靜下來,轉而代之的是一陣清冷的涼意,緩緩吹拂著魏伯陽的背脊,再滑過他肩背兩側扇出屋外。 「這丫頭…」魏伯陽想到自己今後就要負起照顧這個不知什麼時候突然會狂性大發,泱及池魚的火魅女,不禁搖頭苦笑。 魏伯陽轉過身往背對著他站在屋內一動不動的董月走去,邊行邊笑道:「好了月兒,什麼氣也該消了吧。」 董月彷彿沒聽見他的話,全身連甚至一點兒絲微的動靜也沒有。 「怎麼了,月兒。還沒消氣呢?」魏伯陽來到董月身旁,打趣道。 董月連斜眼都不望他一下,眼睛直直地盯往前方。 「不對。」魏伯陽靠到董月的身旁,感受到原本絕不應在董月這火魅女身上出現的冰寒的涼氣,此刻不斷地從她體內散發出來。再看看董月水靈的雙眼,剛剛還腥紅著閃動在眼眸中的眼芒早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不知什麼時候籠上的一層白雪般的霧氣,緊緊地裹住眼眸。大滴大滴的汗珠從她的額頭流下,滑過她嬌嫩的臉頰,順勢輕輕垂落地面。 魏伯陽一臉駭然,來不及考慮在董月的身上為何會出現如此反常的情況,情急之下,不由伸出手來抓住董月的肩膀,關切地問道:「月兒,你到底怎麼了?」 觸手處一股冰冷得透徹骨肉的寒意傳來,令魏伯陽的心驀地沉了下去。 火魅原本是天地間最強大的火性靈物,火不僅是構成它們元神的重要組成部分,更是它們香甜美味的食物。火魅的身體內到底潛藏了多少熱量,從沒人能給出準確的答案。神魔志一書中在提到火魅之時,曾將一隻成年的火魅比為一顆隨時可能爆發的小太陽。而從民間流傳的對火魅能赤地千里的力量的傳言,更可看出這種以火為食的生靈的可怕力量。 這樣一種全身潛藏著無窮熱能的生靈,無論在什麼時候,它的身體也絕不會冰冷到這種程度。 「魏大哥,我要死了。」董月輕微得可怕的聲音在魏伯陽的心裡響起。 「難道這裡有可怕的無形妖魔正在對月丫頭下毒手嗎?」魏伯陽心裡泛起不祥的預感,若不是遇到萬分危急的事,董月怎會捨五官不用,在這時候還要消耗靈力,運起傳心術對他說話。 「不用怕,大哥在這裡。告訴我,誰在對你下毒手?」魏伯陽保持冷靜,目光閃閃尋視著四周,同時本源大法運轉到極致,隨時提防可能是精擅於隱形之術的妖魔的偷襲。 「不是,是那個人…」董月的聲音越見輕微,「他還…沒有死…在泥人…裡…」 後面的話,魏伯陽再聽不清楚了,他與董月依靠傳心術強行建立起來的精神聯繫,以董月那邊靈力的中斷而失去消息。 「在泥人裡…」魏伯陽心裡電閃般翻過董月說的那番話,聯想到她早先對泥人的劇烈反應,董月實在已經說得夠清楚了。 魏伯陽雙眼不由自主地投往被董月緊緊攥在手裡的泥人處,先前他的注意力一直集中在董月的臉上,並沒對被董月攥在手上的泥人多加注意。這時稍一注意,立即發現兩股朦朦朧朧的水霧從泥人面部原本作為眼睛的兩個小洞徐徐往外噴出。 水霧聚而不散,繞過董月捏住泥人脖子處的拇指與食指的指彎,再如靈動的蛇一般,纏繞住董月握起的粉拳。在水霧的遮罩下,這只原本是嬌嫩好看的粉拳變得朦朦朧朧,使人再看不真切。 這泥人便是罪魁禍首,看來已經是無庸置疑的了。 董月全身一動不動,彷彿已變為全沒了知覺的死人。魏伯陽知道這是危急關頭,情急之下,再也顧不得她能不能聽見,運足真氣暴喝一聲道:「月兒,快放開它!」 同一時間,魏伯陽凝聚本源真氣的食指電閃般掣出,紫藍色的真氣從食指上暴射穿出。 出乎魏伯陽意料之外的情況出現了,泥人露在董月指彎外的頭部在強厲的真氣攻擊之下,「啪!」的一聲,毫無反抗之力被強大的真氣擊成無數細末。 「啊…」董月的嘴裡發出極輕微的呻吟聲,蒼白的臉頰,發著青的嘴唇深深地呼出一口氣來。站著的身軀不穩地搖晃了幾下,忽然一頭往後栽去。 魏伯陽大驚失色,身形快速閃移到董月身後,攬腰接住董月往後傾倒的嬌軀,本源真氣透過雙掌源源不絕地送入到真元消耗過度的董月體內。 「魏大哥,我沒事。」董月面無血色的臉上勉強掛上一絲微笑,使她本就嬌柔得直讓人憐惜的模樣更添幾分說不出的憔悴。 「讓我休息一下就好了。」董月靠在魏伯陽胸前,用仍顯得極虛弱的聲音,凝視著魏伯陽真切地道,「魏大哥,謝謝你。」 「咳咳!」魏伯陽實在不習慣被這美麗的女子,如此真情地望著自己,視線不由自主地移往一旁,乾咳兩聲不知所措般說道:「那個…嘿,沒關係,我是你大哥嘛!」 「我扶你到床上坐下好嗎?」魏伯陽輕聲問道。 「嗯。」董月輕輕地嗯了一聲,俏臉浮出一絲幸福的羞澀,在魏伯陽的攙扶下,軟臥到床上。 「剛剛那到底是什麼東西,怎會讓月兒陷入如此危境?」魏伯陽雙眼精光閃動,緊緊盯著失去了失顱後,再被董月丟到地上的泥人。 「我也不清楚。」董月閉著眼睛陷入思索道,「但是那股力量,好熟悉,就是那個人的氣息…」頓了頓,又肯定道:「真的,魏大哥,我不會錯的。」 「什麼氣息?」魏伯陽皺了皺眉頭,如果泥人身上真有強大到能摧毀董月的力量,剛剛就不會被他的本源真力如此輕易地擊得粉碎才對。 「我來看看。」魏伯陽說著往摔在地上的無頭泥人走近,同時本源大法運轉起來,董月剛剛那芨芨可危的一幕在他腦海裡留下了深刻的映像,面對這仍不明所以古怪至極的東西,魏伯陽心裡絲毫不敢大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