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庫首頁->《道藏丹經 返回目錄


第十三章 府衙遇劫

作者:顧十

    魏伯陽落回曹虎身旁時,曹虎的目光正被那具緊貼著大廳的橫樑,懸在空中的屍體所吸引。

    那具屍體容貌清秀,正是剛剛曾被張旺調戲的那名陳府女婢。此刻如意伏魔棒的棒身穿透她的身軀,一頭狠扎進橫樑之內,另一頭仍在微微顫動不已。淡淡的青色光芒盈繞住棒身,隨著棒身的輕顫,青色光芒跟著不停抖動。

    那具女屍身上也在發生著微妙的變化,看得見的臉頰好像極其乾燥似的,表皮漸漸開裂,一小塊一小塊地從臉頰上掉下,露出裡面鮮紅的血肉。頭上的秀髮也極其詭異地一小撮一小撮地往空中滑落。

    「這妖魔還沒死。」魏伯陽負手冷冷看著橫樑上正發生著詭變的屍體,淡淡道。

    曹虎這才醒覺魏伯陽在他身旁,歉然地看了師父一眼,疑惑道:「她肚子裡也會飛出那種血蝙蝠?」

    「小虎如今後立志除魔,將會遇到更多這樣的妖魔。」魏伯陽淡淡笑道,「變成一隻血蝙蝠有什麼了不起,降魔路上處處都有比這更可怕的妖怪。小虎你跟我時間尚短,這兩天我還沒時間細細教導你。待此事之後,再傳給你一些道門的入門法術吧。如此今後遇見妖魔你也不至於連自保的能力也沒有。」

    「真的,師父?」曹虎滿臉露出興奮之色,沒人知道這兩天他早為這事煩惱透了:一時以為師父只不過因為事忙,忘記了教導他這個新收的徒弟;一時又以為師父真不願收他為徒,只一心找到其它有法力的道士,將他引介出去。現在聽得師父親口承認是因為事忙而忘了傳他道術,心裡當即豁然開朗。

    「嗯。」魏伯陽微笑著點頭,負手凝望著橫樑上那具正在發生著異變的屍體,喃喃自語道:「不過以種屍大法製造出來的屍魔,的確不好對付。即使修為高過它們甚多,也感不到它們身上的絲毫妖氣,且被它們附身過的人,全身會完全妖化。若不是將其焚燬,還真不知會再發生什麼情況…」

    魏伯陽沉吟一陣,忽然道:「陳老爺請到內堂去吧,這外面有我師徒二人就夠了。」

    陳老爺本來正待出言拍拍這位仙人的馬屁,聞言立即醒悟道留在外面只怕還會有什麼危險,毫不遲疑地一手挽著嚇得面色蒼白的夫人退往內堂,其它男家丁當然跟他共同進退,紛紛跟著退到內堂。

    「小虎,既然事逢其會,我這做師父的今天就先給你介紹下在人間世行走誅妖,最容易碰到的疆屍魔吧。」魏伯陽笑著道,「在道門之中,疆屍魔共分為上中下三等。所謂上等屍魔是指稟天地自然之氣而生,聚陰穢之力而成,生能變化多端,速度奇快,力大無窮,這是最難對付的屍魔。凡是被他們咬死的人,再受其妖血溶合,多會變成他們的同類。在修仙界這類屍魔也常稱為吸血魔,是一等一的上品妖魔。遇上這等妖魔,就連我也不敢說有必勝的把握;中等屍魔則是由下等屍魔褪變而成,背生肉翅,形相猙獰,最顯著的是它們的兩顆屍牙,伸出嘴外足有半尺多長,它們除了力量和速度比吸血魔遜上一籌外,且還不能變化,因此這種妖魔很好識別,它們又常被稱為飛天夜叉;下等屍魔則是死去的人,經由日月地氣的影響,死而復生的妖魔。這類屍魔行動遲緩,除了力氣比常人大上一些以外,沒別的本事。」

    魏伯陽笑了笑,又道:「像你這種有一定內氣底子的江湖中人,都不一定會輸給這種屍魔。不過你們所習的內氣根本不能對妖魔造成致命的打擊。所以對未學過我道門真氣的人來說,凡是屍魔幾乎都可算是不死之身。這層次的屍魔,也就是最常稱的疆屍魔了。」

    曹虎立即現出崇敬之色,駭然道:「那我們今天遇到的應該就是最厲害的吸血魔了。嘿,師父真了不起,今天一下就幹掉了五個。徒兒能跟著師父學法術,真是上輩子修來的福氣。」

    魏伯陽微微一愣,啞然失笑道:「沒想到你還會拍馬屁。不過我可不吃這一套。」

    頓了頓,又道:「今天出現的這種妖魔雖然對付起來有點麻煩,卻還算不上厲害。剛才出現的三隻若都是成年的吸血魔,只怕連為師也只能求個自保。不過吸血魔在整個修仙界也不過十多隻,這種情況該沒那麼容易出現。」說到最後一句話時,魏伯陽聲音越來越低,有點像是自說自話般。

    魏伯陽微微搖頭,接著道:「今天出現的是由邪派一個非常厲害的老魔頭,以符術煉化出來的一種妖魔。雖然仍沒達到上等吸血魔的程度,但這種妖魔如此年幼就已具備飛天夜叉的一切特徵,並且擁有了一定的變化,的確不可小看。最可怕的是以為師的能力也感覺不到它們身上的妖氣。」

    深吸一口氣,又道:「今天在府衙停屍間你也看到了,被這種屍魔附過身的人,就是死後身體也完全呈現出妖化的現象。道門中關於吸血魔的記載,從沒有過這說法。我今天狠心毀了這些被屍魔附過身屍體,也是迫於無奈。誰知道若任其安然埋葬,還會出現什麼變數。」

    魏伯陽見曹虎一幅明白的樣子,輕輕拍拍他的肩膀,笑道:「明白就好,你既一心修道,就必定要接受道門肩負的重任。」想到恩師抑揚頓挫的宣佈將他逐出師門的一幕,不僅黯然失色,歎了一口氣,又道:「今後守正辟邪,除魔路並不是你想像中如此順暢。」

    曹虎似懂非懂的點點頭,也沒說什麼話,只閃動著炯炯有神的虎目盯著眼前神人般的師父。

    就在這時,「彭」的一聲巨響,被如意伏魔棒穿透的女婢屍體,炸裂開來,往四面迸射出飛濺的血雨和殘肢碎肉。

    魏伯陽冷哼一聲,看也不看,隨手一揮,本源真氣化出一大團紫藍色的霧氣,將整個四面迸射出的殘肢碎肉緊緊裹入其中。

    紫藍色的霧氣開始不斷向內收縮。

    「嗷嗷…」霧氣中連著發出幾聲野獸般垂死掙扎的厲吼。當吼聲消失的同時,霧氣的收縮也驀地停止了。

    一股微風襲來,霧氣被淡淡的風吹拂得四面飄散。

    魏伯陽鬆了一口氣,與曹虎進入內堂,扶住對他感恩不盡的陳老爺,笑道:「現在妖魔已全被消滅,陳老爺大可安心。天明後,田大人自會派人來請陳老爺詢問事發的經過,陳老爺只須照實將這十幾天發生的事詳細說出即可。」

    陳老爺忙點點頭,連連應是。

    魏伯陽想到剛剛險被那屍魔附身的女婢偷襲一事,問道:「田老爺可有覺得剛剛死去的貴府丫環,最近有什麼異樣?」

    陳老爺聞言立即思索道:「這倒是不很明顯。那丫環名叫劉香,跟著夫人已有七、八年了,一向衷心耿耿,做事又小心。如果說有異樣的話,那就是這七、八年來,她從未向我們請辭回家探過親。不過上個月,她卻突然說家裡的老母病重,請辭回家見她娘最後一面。八天前,她才剛剛回來。不過回來之後,我並不覺得她有什麼悲傷之色,仍像個沒事人兒一樣。唉,現在的年輕人,對生死離別,有時比我們這把年紀的老人還看得開些。」說到最後一句時,神情略顯憂傷,大概是想到了跟隨自己身邊多年的舊人,竟然說走就走了。

    魏伯陽心裡一悸,從他的話裡想到了更可怕的事。田光派出的那名衙役明明說查得清清楚楚,怎會突然又多出一個妖魔出來,難道是陳老爺當時忘記說了?

    「陳老爺可還記得有誰向你打聽過這十天內發生的事?」魏伯陽明知故問道。

    「有。」陳老爺不加思索道,「就在今天,官府的張衙役曾便服來過我家,不過他倒沒問劉香的事。只問過張旺與劉才是否是這段時間才從外面回來。」頓了頓,怕沒說清楚,又補充道:「劉才就是剛剛腦袋被妖怪穿破了的那名家丁。」

    現在事情已經很清楚了,魏伯陽幾乎能立即肯定田光派去探聽消息的張衙役很可能早被屍魔附身,他當然察覺到青水在身後跟蹤他,還故意繞著彎子,漏掉了本應在他們算計內的嫌疑人,反而憑此布下陷阱來對付他們。剛剛在大院中被妖魔附身的兩人,便曾在他眼前唱了一齣好戲。照這樣看來,真正潛入進長安的屍魔遠不只這個數,那麼王家…

    「不好!」魏伯陽脫口而出,身形一閃,人早已退往十數丈外,聲音遙遙傳進呆站在陳府內堂,一臉愕然的眾人耳中:「小虎就呆在這裡,等我回來。」

    王家大院內,一聲聲淒厲的野獸般的怒吼接連響起。

    當魏伯陽趕到這裡時,長安令田光正與董師爺及一眾衙役堵在王家大門口。青水則由青玄和青虛分左右扶著,臉色蒼白,冷汗大滴大滴從額頭滑落。

    在她左胸上,一個拳頭般大像被利爪襲擊造成的傷口,雖已不再流血。但凝結的血塊,在她一身乾淨的青衣上仍顯得特別醒目。

    青竹負手站在距離眾人約有四、五丈遠的大院中間。在他身前約兩丈距離的地方,沿五角方位分別插著五隻黑色的小旗。耀眼的黃芒沿五隻黑旗環成一個大圈,更從黑旗上發出縷縷黃色的細芒照向大圈中間約五、六丈高的半空,五隻黑旗發出的黃色光芒猶如一張大網,網住了五個被屍魔附身且已完全妖化的青年男女。

    五隻屍魔不斷揮舞著手中的利爪想撕開黃芒組成的光網。但每一接近光網三寸距離,黃芒中便會發出數道光芒射在屍魔身上,引得屍魔連聲發出野獸般的嚎叫。

    「唉,我真是失策,竟沒算到千防萬防仍會有遺漏的可能。」青竹見魏伯陽到來,歎了一口氣,苦笑道,「若非小師妹及時出聲提醒,那四隻從背後偷襲我的妖魔只怕早已得逞。」

    頓了頓,又愧疚道:「小師妹挨了妖魔一爪,若非三位師弟及時搶救,我還真不知該如何面對師父。」

    魏伯陽雙目閃也不閃地盯著被圍在網中的屍魔,淡淡道:「要不要我助青竹兄一臂之力?」

    「不用。」青竹毅然搖頭,沉聲道,「這五隻妖魔已被我的陰陽五行旗困住,插翅難飛。今天我要親手除了這五隻妖魔,否則來日難以向師尊交代。」說罷十指交叉環在胸前,口裡喃喃自語,一串串模糊不清的咒文從他嘴裡不斷吐出。

    魏伯陽知道青竹不管是為了他師父護國大法師的面子,還是為了陰陽術法宗在道門中的地位,他今天絕不會要自己插手。只得點點頭,退開到一旁。

    「天地玄黃,入我八極。護道子神,快快現身!」青竹突然提高音量,發出一聲大喝,同時八指相互交扣,兩根拇指則併合起來。隨著拇指前推的動作,一道紅黃相間的氣芒透指而出,疾射往陰陽五行旗圍住的範圍之內。

    青竹交扣的十指猶如作畫般,不停上下左右在身前的各個方向移動,隨著他的動作,被五行旗罩住的範圍內漸漸出現一個高約兩丈的巨人。這巨人紅袍加身,腰間束上條金色的腰帶,雙眼閃閃放射出如有實質、長約數尺的紅色光柱。

    護道十二神咒。魏伯陽心中暗驚,他常聽恩師談起百年前與陰陽術法宗宗主ˍ玄聖真人相互切磋的經過。其中恩師便有數次提到過術法宗的護道十二神咒。這種神咒是陰陽術法宗的不傳之秘,依時間順序從子時往上依次是醜神、寅神…

    護道十二神咒照術法宗的說法,所請的是護恃道門的十二尊神。

    其中依弟子的功力高低,施出護道神咒時,請出的神靈威力大不相同,如子時之神是威力最小的護道神靈,子神之上的丑神,威力便要數倍大於子神。依次類推,當然術法宗道術的最高境界是請出護恃亥時的亥神。

    不過照周浩天推測這種道術與其它的符咒術沒什麼分別,同樣是通過特殊的音節震動真氣,調整自身真氣循環的速度,再配合天地自然之氣在外界凝聚成形。施法人因為與之建立了某種程度上的精神聯繫。所以所謂的進攻,實際上同樣受到施法人的精神控制,而產生一系列的動作。

    「辟辟啪啪…」連聲巨響不斷從黃色的光網中響起。

    護道子神迅若奔雷的每一拳擊出,都會準確無誤地將屍魔被摧擊的部位擊得粉碎。

    光幕之中,五隻屍魔的原身早從被摧毀的肉身之中逃出,變化為一隻隻行動敏捷的血蝙蝠,發出「吱吱…」的尖厲的叫聲,在光網中橫衝直撞,但就是沒辦法衝出被陰陽五行旗罩住的光網。

    魏伯陽放下心來,知道單憑青竹這一手法術,已足夠摧毀這五隻屍魔無疑。想起仍被田光軟禁在長安府衙內的另一個被屍魔附身的衙役,急道:「事情緊急,恕我先走一步。青竹道兄收拾掉這五頭妖怪後,也請立即趕回府衙…」話音未落,紫芒一閃,魏伯陽已遠遁出數十丈外。

    「貧道也正有此意,府衙內恐防有變,魏兄先走,貧道隨後就來。」

    魏伯陽身在半空,聽到從青竹嘴裡傳來的聲音,不由暗讚青竹不愧是慣了在人間除妖的術法宗的弟子。他自己也是聽到陳老爺證實之後,才敢肯定張衙役有問題。而青竹僅憑被偷襲這一點,便十足肯定被青水證實絕對沒走露消息的張衙役有問題。

    府衙的門往兩邊大敞,門旁懸掛著數個大大的燈籠,從燈籠裡透出的光亮不僅照明了府衙的大門,更延伸到對面,照亮了這一片區域周圍的數家門房。

    魏伯陽盡展身形,幾乎是離開王家大院的同時,眨數下眼的工夫,已飛掠到長安府衙前。

    靜靜地詭異的氣息,往兩邊敞開的大門撲面迎出。

    出事了。魏伯陽心裡泛起不詳的預感,毫不遲疑往大門閃進。

    往裡打開的大門兩側靠在大門上的兩具衙役的屍體,證實了他的預感。

    這兩具屍體死後僵硬的動作表情幾乎毫無二致。每具屍體的雙手都緊扣住一側大門的門扣上,而身體則半拖在地上,頭扭往身後,眼睛圓睜著,充滿了驚懼、恐惶與臨死前無助的絕望。

    這兩具屍體的致命傷全是胸腹部的一個被利爪抓出的大洞,胸腔內的五臟全被妖魔掏空。

    屍體早已冰冷僵直,該是死了有一段時間。魏伯陽甚至懷疑當自己與青竹等人相繼出府之後,這裡便出了事。這兩名死去的衙役該是最後才遇害的兩人,他們發現府衙內的人都喪命在屍魔之手後,便拼了命似地衝向大門。可是還沒等到他們拉開大門衝出府衙,便受到緊跟其後的屍魔襲擊。

    這就是我一時疏漏造就的。魏伯陽心裡一陣扭痛,他最開始只從張家遇襲後的情況猜到是「符王」厲海潮干的,並由此聯想到厲海潮定是急需增強實力,因此才敢甘冒大不違,在長安城做下如此大案。

    可是他沒想到的是長安城非只有大戶人家才有眾多供厲老魔種屍大法急速培植力量的人口,府衙裡豈不是也有許多值夜的衙役。如果能早想到這點,連同府衙近十日內曾有外出的衙役一併查出來,根本不用死這麼多人。

    順著長安府衙的大門往內,沿路處處都是五肢不全的屍體,整座府衙充斥著鮮血的刺鼻的腥味。

    「不用看了,全死了。」魏伯陽喃喃自語,手卻忍不住仍推開了近在咫尺的房門。

    映入眼眸的整個房間,是一片凌亂的景象:臥床上的被褥被撕得稀爛,桌凳翻折,茶碗碎成無數小塊散落在地上……

    一具衙役的屍體躺在倒翻的桌腿旁,嘴角仍往外滲出陣陣血絲,衙役的頸部橫著一條巨大的如被刀斬似的傷口,緊扣的長衫破了一個大洞,這是妖魔的利爪造成的傷痕,從洞內仍可清晰地看到他被掏空後的胸腔。

    衙役滲著血絲的嘴大張著,彷彿曾在臨死前大聲地疾呼自己的遺言。可惜他始終沒能說完自己最後的遺言,魏伯陽從他圓睜著的帶著英勇的戰意的雙眼,看出了他的不甘。

    他的左手挨著後背,手掌歪斜地撐在地上,身體稍稍往右傾斜。右手則掰住右邊近臉旁翹起的桌腿,凸起的雙眼往另一角度死命地想要將目光斜投在他掰住桌腿的那隻手上。

    魏伯陽從眼前一切,彷彿看到這衙役在臨死前,在即使面對著噬血成性的屍魔時,仍掙扎著想要起來做最後的戰鬥,他毫不懼怕面對的妖魔。

    這是在長安府衙遇害的三十多具屍體中,唯一令魏伯陽感到意外的一具。在這具屍體身上,他並沒有看到普通人面對妖魔時的束手待斃和驚恐不安,反而是無窮盡的至死不屈的戰意。就像是多少年前,他從恩師周浩天的嘴裡聽到數百年乃至數千年的時間裡,每一次的道魔大戰,每一名道門子弟在面對妖魔時,誓死亦要守正辟邪的決心。

    他們臨死前也必是眼前這人的表情,不屈的戰意與妖魔未盡身先亡的不甘。

    「我會為你報仇的。」魏伯陽歎了一口氣,在這具屍體旁蹲下腰來,伸出手指,想要掰開這名死去的衙役緊捏住桌腿的右手。

    「這麼緊?好沉的執念。」魏伯陽皺了皺眉頭,在他剛入師門學法術時,恩師曾說過,抱著執念而亡的人,往往會在臨死前的那一刻發揮出超出自身極限的力量。

    如果這股力量隨著生命的消散而消失的話,當然是最理想的情況。

    但如果被這股力量鎖住人臨死前散出體外的魂魄,則會使亡魂輪為邪惡的怨靈,怨靈是沒有來世的。因為它的邪惡,一旦被修道人遇上,必定要全力殲滅。另一種情況則是,如果這股力量持續在人體內,就很有可能鎖緊人的一部份魂魄,待屍體安葬以後,受到日月地氣的影響,破土而出,成為行動笨拙,毫無意識,只知噬血啖肉的疆屍。

    這兩種情況,都是魏伯陽不想從眼前這具屍體身上看到的。

    「安心地走吧。」本源真氣從魏伯陽搭在屍體額頭上的兩根手指,透入屍體體內。輕易化解了這股因執念而殘留在屍體體內的力量。這名衙役失去生機的眼瞼漸漸垂下,但仍留著一絲眼縫,死死地盯著從桌腿滑落到地面的右手。

    「還不甘心嗎?」魏伯陽自言自語道,「知道嗎?你比我厲害些,我剛遇見妖魔時,也曾產生過少許的懼意,而從你的身上,我卻完全感受不到這些。」

    「我也不甘心啊。」魏伯陽歎了口氣,順手從旁提起一根矮凳子,坐在死去衙役的屍體旁,「我進入道門這麼多年來,最希望見到的就是自己能在第七次道魔大戰的戰場上,為守正辟邪拼盡最後一點力量,可是這個目標卻在幾天前破滅了。」再歎一口氣,又道:「我本想就此隱居,做個平民百姓。知道嗎?就在剛才,我的想法忽然變了。誰規定了不是道門弟子就不能參與道魔大戰,就不能為了消滅妖魔而拼盡自己的最後一點力量,你不…」

    魏伯陽突然醒覺在他面前的不過是一具失去了生命的軀殼而已。自嘲似地搖搖頭,啞然失笑。逕自走到靠牆邊的木床旁。

    床上還盈繞著淡淡的花香,床枕上也繡著女性喜愛的蘭花圖案。從這一切都表明這間屋子的主人應該是一名女子,不過直到現在,這間房除了一具男衙役的屍體外,魏伯陽什麼都沒發現。

    「希望你碰巧外出,順利地逃過這一劫。」魏伯陽看著蘭花枕,自言自語道,「人已經死得夠多了。」

    男人瞇開的眼縫在三丈開外的地上,死死地盯住魏伯陽。

    你看著我幹什麼?魏伯陽心中失笑,他剛剛站在這名衙役身旁時,只覺得這具屍體的眼睛是瞧著自己掰住桌腿的手。這時他坐到床邊,這衙役瞇開的眼縫倒像是死死地盯住他懸掛在床沿的雙腳在看。

    不對。魏伯陽驀然覺察出其中的怪異,這男子在臨死前,很可能並不是盯著自己的手看,也有可能根本是在盯著床看。

    床上並沒有任何東西,這個身穿衙役服飾的男子突然走到這間女人住的閨房裡來,至少有三種可能的答案:一是這名男子在事發前有事來找這間房的女主人;第二種可能當然是這間房的主人在事發前找這名男子來的;第三種可能則是,府衙發生了妖魔到處殺人的事情之後,這名男子急急地跑來找這間房的女主人,想要保護她離開。

    這裡是長安府衙,在府衙裡除了長安令田光一家可以有單獨的房間外,誰還能在府衙擁有一間單獨的房間,而且這間房的主人還是名女子。除開田光的夫人之外,當然最有可能的便是長安令田光家的親戚。

    魏伯陽雖對田光一家毫不瞭解,但順此推理也只有對田光重要的人,才能令府內的衙役在如此危險的關頭,仍拼著命跑來保護屋子的女主人離開(當然這兩人是苦戀的情人也有可能)。這衙役竟然冒了如此大的險,當然心裡有八成把握肯定這房間的女主人仍逗留在屋內,可是現在這裡並沒有其……

    在這一刻,他驀然間想通了一切,這名衙役至死不甘的眼神和強掙扎著要站起來戰鬥的戰意,全是來自一股拚死護主的忠誠。這間房裡的人應該才是最後受到妖怪襲擊的,這點從這名衙役的嘴裡仍緩緩滲出的血絲就可以看出。

    關鍵處在於魏伯陽踏入府衙的一刻開始,他的靈識早已散佈開來,這中間並沒有感到任何的風吹草動。而他從踏入府衙一直到進入這間房,總共至少花去了半柱香時間。從這名衙役的情況看來,他遇害的時間,該不會超過一柱香,最有可能是半柱香之間。

    可是這半柱香時間裡,魏伯陽並沒有發覺什麼可疑的風吹草動,時間或許就是眨幾下眼的工夫之間,妖魔或許剛好離去,或許根本是知道他的到來,而隱藏氣息躲在府衙內。這種情況亦不是沒有可能,也就是說,在他的靈覺感應到妖魔的動作之前,妖魔已知道了他的到來。關鍵處是青竹最後以真氣回應他的那句話,他當時只想到青竹故意以真氣發出那句話,不過是為了讓正被軟禁在府衙內的另一頭屍魔知道,他們已經回來了。這樣雖然給了屍魔尋機逃走的時機,卻能避免府衙內更大的傷亡。可是屍魔早已動上了手,而且魏伯陽回來得太快,快到屍魔根本沒機會逃遁。

    假設房間內的男子遇害的時間是在半柱香多一點的話,那另一名不知所蹤的女子一定是在剛好半柱香之前,那時也是他來到長安府衙大門前的時刻。屍魔早已被他殺破了膽,知道既不是他的對手又沒時間逃走,當然只有暫時隱藏起來。最有利的是這妖魔自以為它身上完全沒有妖氣,這樣魏伯陽除非翻遍府衙的每一寸土地,否則根本沒把握找到它。

    但是死去的這名衙役的眼神暴露了屍魔的形蹤,魏伯陽現在幾有十成把握斷定屍魔就躲在這張床下。不僅如此,那名最後死去的女子也應在床下。(她當然是親眼看到屍魔殺人後,嚇得鑽進床角去的)

    「好個妖怪,還不給老子滾出來!」魏伯陽暴喝一聲,貫注本源真氣的一掌重重地拍在床沿上,同一時間身軀快若閃電般扭轉。佈滿全身的本源真氣發散著淡淡的紫藍光芒配合上魏伯陽滿臉的怒氣,使他看來就如一尊發怒的天神。

    「辟啪……」

    整間木床寸寸碎裂,幾乎就在同一時間,一團金色的霧氣呼嘯直往窗外捲出。

    早先被木床擋住的牆角邊,一具白森森的枯骨歪躺著。枯骨的周圍撒滿了女性頭上最愛佩戴的用玉石做的頭飾,玉珮裂為數塊,連著套住佩身的紅線,隨意丟棄在枯骨近旁。

    「哈哈…」魏伯陽怒極反笑,「今天若讓你跑掉,老子今後還有何面目再談降妖除魔!」身形微晃,早搶在金色的霧氣之前閃出屋外。

    金霧中亮起兩道腥紅的眼芒,驀地一個倒旋,直往天上捲去。速度之快,遠甚於魏伯陽早先宰掉的那些屍魔。

    「哪裡走!」魏伯陽大喝一聲,驀地一拳直往捲上半空的金霧揮出,紫藍色的本源真氣,猶如一條凶厲的巨蟒,磨擦著空氣發出刺耳的尖嘯快如流星般往金霧射去。

    「彭彭…」

    紫藍色的真氣準確地轟擊在金霧之上,金霧略微發出數下顫抖,霧氣的一頭聚成一張人形臉譜,五官在半空中不斷痛苦的扭曲著。這張臉譜最特別的地方,就是兩道眉縫之間掛有一隻半睜半閉的腥紅色的眼珠。

    「原來是厲老魔養的萬年金屍,難怪…」魏伯陽喃喃自語,毫不遲疑,身形連連拔高,施出御氣凌風的獨門飛行術,直往停在半空的金霧迫近。同時雙手連連揮動,數團本源真氣以更快地速度襲往金霧。

    「嗷!」

    金霧中傳出一聲刺耳的野獸般的厲吼,那張扭曲的面譜顯出驚惶失措的神色,驀地掉頭橫著往西邊快速逃竄。


上一頁    返回目錄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