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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奇貨可居

作者:夏風白

  拖著疲憊的身體,韓天河回到了家中。屋裡的傢具和地面被一層厚厚的灰塵覆蓋,顯然阿蒙已經有好些日子沒回來住了。

  他坐在床沿上發呆,一方面,能為鄉鄰們做些事情,他覺得很自豪,感到自己挺崇高挺偉大;另一方面,想起那些親手被自己斷送的鈔票,他就覺得心裡一陣陣的絞痛……那可是一大筆錢啊!

  他掉了幾滴眼淚,小心翼翼的從內衣口袋裡摸出一疊現金支票,其中最大的一張面額三百萬元,金額最小的也有二十萬元。這是參加各類商業活動時,商家饋贈的勞務費和獎金。

  剛才一時頭腦發熱,自己把固定資產全捐獻了。天可憐見,總算心頭還守著一點靈光,沒把這疊支票也捐出去,否則現在非得後悔的割腕自盡不可。

  眼裡發著光,韓天河將手中的支票一張張翻動,仔細的欣賞,彷彿在瞻仰價值連城的名人字畫,一種幸福感蔓延全身。他把這筆財富緊緊捂在心口,只覺胸前一片火燙,不由得心曳神搖。

  『這些錢足足有八百多萬元,如果省著點花,下輩子應該夠用了。自己跟阿蒙受了那麼多年苦,也該享受一下富足的生活。雖然國內獎勵的房產捐掉了,但在地中海沿岸各國,自個名下的別墅算算也有十幾套,假若天遂所願,自己能順順當當的迎娶霞姐,就去異國的海濱別墅度蜜月,一夜住遍亞非歐,那真是:得成比目何辭死,只羨鴛鴦不羨仙……還有,大婚之日估計也能收不少的紅包吧……

  然而,這之後自己該做些什麼呢?總不至於躺在家裡混吃等死啥都不干吧?問題是,自己除了跟石頭打架,還會幹啥?『 韓天河咬著手指頭沉思起來,』要麼,我撰寫回憶錄。不僅能打發日子,還可以賺一筆錢!好主意……可是,現在寫回憶錄是不是太早點兒?我才二十來歲,今後還有好多年可活,也不能一直寫到老吧?

  ……或者,我往歌壇發展,圓了老歌星的夢想?哈哈,別逗了,我唱歌啥水平的自個兒心裡清楚,要是開演唱會,觀眾們非得吊死在椅子背上不可……

  再或者,致力於公益事業,做個社會活動家?……算了,一點興趣都提不起來,自己好吃懶做,也沒那活動能力。

  見鬼啊,我到底還有啥特長?……呃,想起來了,前些年給本市已被查禁了的三級刊物《花花公主》投稿,寫些黃色小說,發覺自己天分蠻高的,那玩藝來錢也快……暈,堂堂東方超人寫黃書,成何體統!『 哎,這也不會幹,那也幹不了,難道自己除了打架,純粹是個廢物點心?韓天河正在自怨自艾,忽然聽到樓下人聲鼎沸,好像有許多人進了宿舍院。

  他走到窗子跟前,探出腦袋往外看去,一看之下嚇了一大跳。

  周圍幾條馬路人頭攢動,排起了長龍。烏雲一般的人群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湧進了宿舍院,不大工夫就把院子裡堵的水洩不通。

  摩肩接踵的人潮包圍了韓天河住的樓房,有人鞠躬,有人行禮,有人下跪,有人頂禮膜拜,還有人開始燒香,更多的人恭恭敬敬站在原地不動。看到他從窗戶裡探出頭來,人群發出震天動地的歡呼聲。

  「老鄉們,這麼晚了,你們來這兒幹啥?」韓天河疑惑的問。

  「回活菩薩的話,俺們是從附近鄉鎮趕來的,聽說活菩薩您在這裡救苦解難、行善積德,俺們本著誠敬之心,來祈求活菩薩的保佑,請您指點迷津普渡眾生。」下方一個老頭躬身答道。

  「我的媽呀,我啥時候變成活菩薩了?」韓天河唬了一跳,手一哆嗦,掌心裡那疊支票沒能捏住,天女散花一般飄向下方人群。

  腦袋嗡的一下,喉頭一甜,差點吐出血來。幻想的肥皂泡破滅的竟如此之快,韓天河絕望的目送著下半生的希望遠離自己而去,眼睜睜看著那疊花花綠綠的票子被人群吞沒!

  看到活菩薩扔下一迭紙,老頭不由得怔了怔,他用雙手接住了其中的一張,靠近眼前……

  「嗷!」老頭發出一聲嘶叫,兩腿一抽,兩腳一蹬,直挺挺躺倒在地。

  旁邊一個大隊會計模樣的中年人驚奇的取過那張支票,隨即大叫一聲,原地蹦了兩米多高。「俺地親爹哇!這是一百五十萬塊錢啊!」

  「呼啦!」周圍的人群蜂擁而上,發瘋一般的衝了過來,眼看就要發展成一場毆鬥和擠踏慘禍,還好被為首的村幹部們及時阻止,幾個鄉的頭頭們現場召開了「分贓」大會,確定了這八百萬元的分配方案,眾人把這筆財富當作活菩薩的賜福,恭頌著東方超人的恩德,皆大歡喜。

  吵吵嚷嚷瓜分財產的人們沒有注意到,在他們上方的那扇窗戶裡,傳來聲聲慘絕人寰的悲嚎。

  據本市《都市快報》報道,這之後的一周時間裡,附近四十多個村鎮全都蓋起了東方超人活菩薩的祠堂,前來祈求祭拜者絡繹不絕,香火極盛。香煙繚繞中,韓天河的泥胎木雕莊嚴肅穆的端坐在蓮花寶座上,一手托著淨瓶,另一隻手裡拿著大面額的現金鈔票。

  火紅的太陽從東方地平線上冉冉升起,將光芒灑向莽莽大地。在市郊一個偏僻的小樹林裡,韓天河茫然的坐在一個樹杈上,雙目紅腫,淚眼迷離。

  他不記得自己昨夜啥時候離家出走的,似乎開始是打算跳樓自殺,結果從窗戶跳下之後才想起自己摔不死;然後又去臥軌,就這樣趴在鐵道上睡著了,夜深忽憶八百萬,夢啼妝淚紅闌干,於是就醒了,發現衣服髒的要命,上面全是火車輪子的印痕;恍恍惚惚想找個地方上吊,就這麼著跑到樹林裡來了,卻沒找到合適的樹杈。

  蒼天呀,俺好命苦啊!韓天河淒淒慘慘慼慼的嘟囔著自己悲慘的命運,又把古今中外的百餘位知名神靈咒罵了一遍。自己周遊世界,跟石頭打了兩個多月的架,辛辛苦苦掙來的血汗錢就這麼不小心丟掉了,下半輩子的幸福生活化作泡影,以後還得跟阿蒙繼續吃糠咽菜,這種倒霉事兒為啥偏偏攤在自己身上?

  『唉,都怪老天爺不開眼,天妒英才!算了,這些錢雖然不是個小數目,可也不至於尋死覓活』。隨著天光大亮,他的腦殼逐漸降下溫來,自己現在好歹也是個東方超人活菩薩,雖然沒有了錢,可名氣還是響噹噹,以後想法子拿名氣換銀子也就是了。比如巡迴演講啦,出席商業活動啦,參加文藝演出啦,出個人寫真集啦…… 實在不行還可以賣身,TMD就不信沒有女大款對東方超人感興趣!

  紛亂的思緒漸漸平息下來,不過一念叨起那八百萬還是心痛難忍。韓天河強打精神離開了小樹林,朝雜誌社所在地走去。相信自己只要一看到霞姐,就能把丟失八百萬的無妄之災拋諸腦後,這是——愛情療法。

  他遮遮掩掩的躲避著行人,由於天色尚早,路上人煙稀少,沒費什麼力氣就溜到了雜誌社。

  「咦?我沒走錯路吧?雜誌社咋改造成集中營了?」眼前出現了一堵又高又厚的圍牆,牆頭上攔著鐵絲網、插著碎玻璃茬子,兩扇大鐵門緊閉,密不透風。

  韓天河摸著腦瓜繞著圍牆走了三圈,確定自己沒找錯地方,於是翻牆而入。

  半新不舊的小樓,窄窄巴巴的院子,快要倒塌的破車棚……一切都是那樣親切和熟悉,只不過,院子裡到處是一堆堆的水泥、石灰,一捆捆的木材、木板,很明顯要進行一番裝修改造。

  摸娑著樓口處「都市萬花筒雜誌社」的牌子,韓天河百感交集,一幕幕往事浮上心頭——自己上班遲到,火急火燎的往樓上竄,在這裡栽了跟頭摔破了鼻子;工作時間偷看黃色網站被胖主編發現,在這塊牌子底下罰站三個鐘頭;中午時間沒錢打飯,坐在這兒發呆,被樓上扔下來的半個饅頭砸中了後腦勺……

  暈,為啥全是糗事?

  嗨,不管怎麼說,歸國以來,還是首次對接上了過去的生活,找尋到以往的感覺。「今天早上我可沒遲到,應該是第一個來的吧?有沒有獎勵呀!」韓天河胸中一陣莫名的興奮,大步流星邁上台階。

  上得二樓,來到辦公室門口,卻發現原先的房門被一扇厚重的金屬防盜門所代替。「奇怪呀,難道財務室搬到了這間屋子?」韓天河只得蹲在門外傻等。

  左等沒有人,右等也沒人來,難道今天所有人都睡過頭了,全體遲到?

  等候的時間是最難熬的,韓天河百無聊賴倚著門坐在地下,心裡開始瞎琢磨,一個不留神,又想起了那永別的八百萬!

  他的身體一陣痙攣,體內氣息亂竄,金色的霧氣瀰漫了全身。

  「光當!」背後的防盜門融化出一個大洞,頓時四分五裂,韓天河一個觔斗仰翻過去。

  他哼哼唧唧揉著腰爬起來,房間裡的佈置令他傻了眼。

  ——自己的辦公桌原封不動的呆在原地,只是,上面竟然扣了一個大玻璃罩,周圍還有一圈紅色護欄,外面立著塊牌子,上面寫著八個小字:東方超人的辦公桌。

  自己的破椅子也被玻璃罩著,牌子上寫著:東方超人的座椅。

  椅子另一側的玻璃殼中,是:東方超人的小書櫥。

  小書櫥緊挨著的玻璃罩上標注著:東方超人的廢紙簍。

  廢紙簍旁邊的地下有一個小玻璃盒子,裡面是一團白乎乎的東西,韓天河好奇的察看玻璃盒子上的標籤,上面竟然標著:東方超人擤鼻涕的手紙……

  韓天河一頭霧水的離開房間,四處尋找,總算從傳達室喊起來一個呼呼大睡的門衛,那門衛今年70多歲,患有嚴重的白內障,面對面也沒認出他來。

  經過打聽才知道,原來雜誌社已經遷走了,這個地方被省文物局收購,準備進行大規模擴建改造,建成一所陳列館,長期舉辦「踏尋偉人的足跡——東方超人生平事跡展覽」,以吸引中外遊客前來參觀。此外,還要在這個院子裡蓋起兩座三星級賓館、三個地下停車場、一個大型文化娛樂中心、六個餐廳和九個廁所等配套設施,整個工程耗資1.5個億,計劃歷時兩年半,即將於近期開工。

  韓天河聽得一個腦袋變成了兩個,繼續追問,總算打聽到了雜誌社的新址——本市唯一一座四星級賓館:人民大酒店,包下了整個十七層。

  透過玻璃門,韓天河一眼就看到阿強,這小子舒服的坐在真皮沙發上,叼著一根雪茄,翻動看手中的汽車雜誌;一旁的阿文正聚精會神在電腦液晶顯示屏上玩遊戲;其他同事有的打毛衣,有的吃零食,有的下象棋,整個編輯部像極了老幹部活動中心,只不過,霞姐和小雲卻不在其中。室內空間極其寬敞,少說也有兩千平方米;房間的裝修頗為奢華,天鵝絨的窗簾、大理石的地面,所有辦公傢具都是紅木材質,陽光從環繞樓層的玻璃外牆投射進來,更顯得富麗堂皇,宛若宮殿。

  韓天河直著眼睛站在門外,這段日子裡,發生在自己身上的變化夠大了,萬萬沒想到,雜誌社的變化更大,簡直就是從垃圾場搬進了皇宮。他一時難以接受這麼大的反差,不知該如何是好。

  阿文首先發覺了韓天河的存在,高呼著從轉椅裡一躍而起,呼嘯著衝了過來,「砰」的撞在玻璃門上……

  阿強踩著阿文的肚子,又笑又唱的打開門,跳到韓天河身上,兩隻手摟住了他的脖頸,像個小猩猩一般,吊在他脖子上蕩鞦韆。

  同事們蜂擁過來,環繞在韓天河身邊,每個人都笑得那樣開心,以熱烈的掌聲歡迎他的到來。

  望著那些親切的笑臉,感受著迴響在耳邊的掌聲中的溫情,韓天河毫不猶豫的做出一個決定。在這一刻,困擾多時的難題解開了,他對於未來終於有了明確的打算。

  「啊哈,歡迎歡迎,熱烈歡迎我們的小河同志回家探親!」胖主編聞聲趕來,揪住阿強的脖梗扔到一邊兒,與韓天河長時間熱烈擁抱,並發表了熱情洋溢的歡迎辭。

  在歡迎辭中,胖主編高度評價了韓天河對勞動人民的巨大貢獻,稱讚他是工人階級的好兒子,農民階級的優秀接班人,無產階級的合格繼承者,革命群眾值得驕傲的後代,人民子弟兵的英雄兒女…… 弄得韓天河都搞不清楚自己有幾個老爹了。

  此外,胖主編還對他「主動回來探望大家」的事跡大加讚賞,認為這充分顯示了他沒有忘本,這是一種彌足珍貴的品質,最後,主編代表編輯部全體人員,希望他有事沒事的常回來看看。

  「報告領導,我這次回來,就、就不想再走了。」積威之下,韓天河對胖主編仍有幾分畏懼心理,他鼓足勇氣提出申請。

  胖主編驚訝的瞪大眼睛,彷彿一點都沒聽明白他在說啥。

  「尊敬的主編,我知道我曠工了兩個多月,可是,我是去為勞動人民做貢獻了啊,你不能因為這個開除我吧?」韓天河有點急了,「現在我貢獻完了,請求回來繼續工作。」

  「你、你是說你要回雜誌社?!」胖主編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這怎麼可能!你已經是名斐全球的大人物了,還要回我們這個小編輯部繼續干記者?你不是拿我這個老頭子開玩笑吧?」

  「這有啥奇怪的。我終歸需要找一份工作賺錢養家餬口。可除了打架和做記者,其他的我啥都不會。」韓天河一著急把心裡話都說出來了。

  胖主編的嘴巴張的像個山洞那麼大,半天沒說出一句話來。阿強好奇的將一隻蘋果偷偷投進他嘴巴裡,主編卻毫無察覺。

  半晌之後,向來是最堅定的唯物主義者的胖主編在胸前畫了一個大大的十字,嘴裡唸唸有詞,向上帝表達他遲到的敬意。他也不知哪來的力氣,一把抱住韓天河,把他朝空中連拋了三次,遺憾的是最後一次沒接住……

  一篇新的歡迎辭從胖主編口中綿延不絕的流淌出來,整整淌了兩個半鐘頭還沒淌完,且有越淌越帶勁的趨勢。雜誌社一干人站的兩腳發麻,東倒西歪、哈欠連天。

  「敬愛的領導,我有件小事匯報一下成不?」韓天河心裡過意不去,趁機打斷了主編的話頭。

  「小河呀,別太拘謹嘛,你有啥事情儘管說,儘管說。」胖主編慈祥的像個聖誕老人。

  「我在咱們雜誌社工作快三年了,現在還是個見習記者,工資只有350塊錢,請問領導,我啥時候才能轉正?」這是韓天河憋在心裡很久的一句話,只是以前打死也不敢說出來。

  胖主編愣了愣,猛然轉向負責人事的蘇主任,他指著蘇主任的鼻子大聲怒吼:「你是幹什麼吃的!韓天河同志的轉正問題,這麼久了,你為什麼拖著不給辦理!說,你是出於什麼陰暗心理!」

  蘇主任臉都綠了,囁嚅道,「我、我兩年前就向您提出這個問題了,請您簽字辦理,當時您說韓天河根本不是干記者的料子,這輩子甭想轉正,給他發見習工資我們也可省下一筆費用……」

  胖主編騰的伸出手去,捉住了蘇主任的嘴巴,將他上下嘴唇繫了一個死結……

  韓天河看的目瞪口呆,主編此次出手之快,打結之乾淨利索,較之藍眼睛老大的身手有過之而無不及。

  胖主編咳嗽了幾下,鄭重其事的面向大家,嚴肅的宣佈重大人事任命:「我宣佈,從今天起,由韓天河同志擔任我們雜誌社的副主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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