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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遠赴重洋

作者:夏風白

  既然臨時記協的負責人帶頭做廣告,其他記者也無計可施,掏這點錢事小,耽誤了採訪可虧大了。這幫倒霉的記者哭哭啼啼向總部匯報之後,陸續交上了廣告款。

  新一期的《都市萬花筒》雜誌精彩至極,加了500多個版,全部是世界各大媒體的宣傳廣告。由於雜誌社審查疏忽(所有人手全部調到財務科數錢),加之這些做廣告的主兒積怨太深,廣告內容令人目瞪口呆。

  有的在不起眼位置添了行英文:FUCK YOU!

  有的則用日語提抗議:骯髒、卑賤、下流、無恥…… 這是俺們日本人的傳統美德,概不外傳。抗議你們侵犯了大日本帝國的道德產權!

  有的歪歪扭扭寫著漢字:都市萬花筒真缺德!咒你們全家死光光!

  有的用阿拉伯語印上:你們主編是頭摔斷三根腿的傻駱駝!

  總之,在這期雜誌上,世界各國最先進的罵人技巧以及最時髦的污言穢語應有盡有,令人歎為觀止,成了展現罵人文化,共享髒話成果的一次成功的國際交流大會。

  既然人家做了廣告,雜誌社也只得履行承諾。於是租用了本市最大的菜市場(這地方租金超級便宜),召開了一次規模空前的記者招待會。

  會議的盛況堪稱空前絕後,皮膚頭髮眼珠子顏色各異的數千名老記們扛著先進的攝錄設備,擠進臭氣熏天的菜市場,為爭奪有利地形展開口水戰,有的坐在水果筐子上,有的跪在鹹菜缸前,有的趴在放置臭魚爛蝦的水槽裡,有的蹲在一大堆白菜梆子中間,各自舉著手裡的機器,把豆腐坊門前的一塊空地包圍的水洩不通。

  招待會開始了,首先是胖主編款款登場,他身穿一身筆挺的白色西裝(主編大人還是頭一次這麼風光,所以特意臨時做了新衣服),挺胸腆肚走上台來,滿臉堆笑,向遠道而來的同行們拱手作揖,然後清了清嗓子,從口袋裡拿出一疊足有《辭海》那麼厚的發言稿,準備講話。

  看到他上場,底下苦大仇深的老記們眼珠子都紅了,大家默契的相互點點頭,在胖主編低頭看稿的一剎那,不約而同抓起身邊的破桃爛杏西瓜皮、魚刺菜葉豬下水,齊呼啦扔上台去!

  ……

  胖主編拚死拚活的從垃圾堆裡爬出來,身上的西裝成了百衲衣,他奮力吐出嘴裡的雞骨頭和蔥葉子,頭上蓋著西瓜皮,倉皇逃進豆腐坊,心中懊惱的要死——找啥地方開會不行,非擺在菜市場,這不成心誘導那幫老外犯錯誤嘛,勾起他們擲垃圾的慾望……

  第二個出場的是阿文,他是被人從豆腐坊的門縫裡踹出來的。阿文腦袋上頂了一口鐵鍋,戰戰兢兢走上前來。幸運的是,當大家得知他便是照片的拍攝者之後,全場掌聲雷動,對他致以同行的敬意。阿文第一次找到了「名記」的感覺,激動之情無以復加。

  經過阿文結結巴巴的介紹,老記們才獲悉,原來這次會議的正主兒——東方超人韓天河沒來,雜誌社安排兩位目擊者:阿強和阿蒙介紹當時的情況,並回答記者們提出的問題。

  感覺受騙上當的老記們騷動起來,大聲咒罵著黑心的胖主編,垃圾雨點一般扔上台,可憐的阿文抱頭鼠竄。

  救場如救火,正鬧得一塌糊塗,阿強和阿蒙扛著怪石的半塊空殼,蹦上台來,立馬把失控的場面壓了下去。諾大的菜市場肅靜無聲,大家忙著調整焦距、擺弄鏡頭,鎂光燈此起彼伏,閃個不停。

  阿強和阿蒙開始繪聲繪色講述事件經過,這倆活寶都是興奮型選手,面對著如林的攝像機鏡頭胡吹海滂胡編亂造,吹牛不納稅,滿嘴跑舌頭。

  全體記者被他倆侃的雲山霧罩,半天才緩過勁來,舉手要求提問。

  「聽了剛才的介紹,我們終於瞭解了事實真相,原來怪石是被二位先生打死的!」一位路透社記者恭恭敬敬的問,「請問東方超人在這次事件中起了什麼作用?按照兩位的描述,似乎他只會發抖、哆嗦、暈厥、哭泣……」

  「……哦,這個嘛……他其實是起到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的作用,你地明白?」阿強不愧是在雜誌社經過熏陶的,肚子裡有幾滴墨水,將這個問題輕鬆化解。

  來自香港的一位記者站了起來,「兩位剛才說,怪石落到城郊,化作人形,喬裝成黑幫大佬獨眼阿三,最後被韓天河撞破,這簡直匪夷所思!能否更詳盡的講述當時的情況?」

  「這件事太過複雜,用嘴乾說也說不明白,」阿強裝模作樣,「不如這樣,我們倆現場表演一下。從現在起,我就是韓天河了,阿蒙你來扮演化裝成阿三的怪石。演出馬上開始,請大家給點掌聲!」

  「嘩~~~」全體記者睜大眼睛,滿懷期盼。

  阿強(望著阿蒙的背影,唱)「反西皮搖板」「這個阿三不尋常!」

  阿蒙(接唱):「韓天河有什麼鬼心腸?

  ……

  台下老記們狂噴鮮血,昏倒了一片……

  東方超人究竟哪去了?這成為縈繞在記者們心中的謎團。任誰也沒有猜到,此時的韓天河正在醫院裡接受專家的試驗。

  試管、燒杯、天平、聽診器、X光機埋到他的脖子,五顏六色的管線連接著他身體各部位,一大群醫學教授、老中醫、氣功大師圍著他吵鬧不休,為捍衛自己的觀點不惜拳腳相加,不間斷的給他服用不知名的中草藥、口服液、藥粉藥片、化學試劑…… 韓天河覺得自己變成了一口垃圾箱,護士則給他起了個綽號——當代神農氏。

  「老歌星的話果然沒錯,」他在心裡歎著氣,想起怪老頭的教誨。

  ——你想,一隻長著翅膀的老虎,還能不能被它的同類接納?如果老虎有智慧,他們是不是會把這只奇怪的同胞抓起來解剖研究,或是關到籠子裡搞個展覽收門票……

  「還好我現在功力小成,否則真說不定會被老傢伙們做成標本,」韓天河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事實上,他之所以沒把那些討厭的傢伙痛扁一頓,反而賴著不走,是因為蘇霞正在這裡住院。

  那天回來之後蘇霞就昏迷不醒,被直接送進醫院,她伯父已經調到另一個城市去了,由於付不起押金,韓天河只得「賣身」作抵押,供專家們研究。

  經過診斷,蘇霞是吸入了大量有毒氣體,需要長期治療,於是韓天河的「賣身」就這麼一直「賣」下去,每天只有20分鐘的空暇去探望霞姐。讓他稍微安心的是,總算有小雲守在病床前照料。

  這一日,韓天河在一位老眼昏花的老先生威逼利誘下,吞服了半口袋的藥丸子,頓時腹中絞痛,響聲如鼓,他趕忙捂著肚子跑廁所,身後傳來那位老先生欣喜的歡呼:「噫!成功了!這種以巴豆和砒霜為原料的耗子藥果然管用,連東方超人都撐不住,況老鼠乎!」

  韓天河氣急敗壞,真想砍人,無奈肚子不爭氣,一連跑了十幾趟衛生間,手腳冰涼,走路都像踩在棉花上。

  正癱在床頭繫著褲腰帶,房門開了,進來一大群人,有醫院的院長、副院長,有市裡宣傳部門的領導,雜誌社的胖主編也來了,眾人眾星捧月般簇擁著一個戴眼鏡的中年人。

  阿強賊兮兮跟在人群後面,沖韓天河擠眉弄眼。

  胖主編一遛小跑來到病床前,緊緊握住韓天河的手,「韓天河同志!你為雜誌社贏得了榮譽,你是新聞工作者的楷模,你是我們市的驕傲!祖國感謝你,人民感謝你!這不,省裡的領導來看望你啦!」

  「我能取得今天一點小小的成績,離不開祖國的培養、離不開人民的教導、離不開領導的栽培、離不開單位的支持、離不開同事的鼓勵、離不開隔壁劉大嬸每天送的兩個雞蛋、離不開食堂王三叔親手做的肉菜包子…… 謝謝首長對我的親切關懷,今後我一定戒驕戒躁,發揚優點,改正缺點,爭取百尺竿頭,更進一步。」韓天河唱歌一般一口氣說完,捂著肚子衝進了衛生間,剩下滿屋子大小領導大眼瞪小眼。

  等他再次出來,省裡的領導向他傳達了上級的指示,說了一大堆場面話客套話,屋子裡的氣氛輕鬆起來,大家一起嘻嘻嘻哈哈哈。話鋒一轉,這位領導突然言道,美國政府昨日發來緊急照會,希望邀請韓天河前往,商討消滅怪石事宜,不知他本人的意見如何。

  「啊不不不,」韓天河腦袋搖的像撥浪鼓,「人家是超級大國,天朝上國,哪用的著咱這等化外小民去瞎攙和。要麼把國內的親美派弄過去一批?那可是他們心中的聖地,讓他們為偉大的美利堅去送死,應該是義不容辭吧。」

  「可那怪石……」

  「哦,那石頭可能是外星人派來的,來清查大規模殺傷性星際武器。」

  「說笑了,美國哪有什麼星際武器。」

  「大概外星人的情報顯示它有吧,你知道,情報出現失誤也是正常的,說不定還是被中情局傳染上的……」

  「同志,你不要這麼偏激狹隘嘛,」領導顯然有些著急了,「你能否站在全球化的戰略高度來考慮問題?」

  「哦,我可不敢,站的太高我怕閃了舌頭」,韓天河又鑽到廁所裡去了。一直以來,他對於各級領導有著相應的尊敬,可提到去幫助美國他就來氣,骨子裡倔強的個性開始發作。

  「美國有我們好多的同胞,現在他們生活在水深火熱當中,盼望著祖國人民伸出援助之手,我們有責任去幫助、解救他們呀!」那位領導見事情不妙,趕忙採取了迂迴戰略,站在廁所門口大聲疾呼,力圖用真情打動韓天河。

  「這話倒也有幾分道理,」廁所門開了,韓天河提著褲子走出來,「可是,美國遭災之後,全國的網民們群情振奮拍手稱快彈冠相慶,各大論壇成為歡樂的海洋,置頂的貼子全都是《歡樂頌》,要是知道我去拯救美利堅,他們非把我生吞了不可。」

  一屋子人面面相覷,束手無策。

  「嗨,這事還不簡單,」角落裡的阿強總算逮著個露臉的機會,「做什麼事情並不重要,關鍵是輿論導向,讓我來告訴你們報道該怎麼寫,絕對轟動,而且會讓廣大網蟲歡欣鼓舞——就說我國收到了紐約怪石的戰爭通牒,那該死傢伙竟然侮辱我們燦爛的中華文明,東方超人韓天河得知之後,氣憤填膺,是可忍孰不可忍!他拍案而起,怒喝道:犯我中華天威者,雖遠必誅!!!然後一個觔斗雲翻到美國,取了怪石項上人頭而還…… 現在網絡上的玄幻小說裡,那些超強的主角們經常這麼幹。」

  「這個…… 倒不是不可以,就是誇張了些,路子也太俗套,」韓天河抓了抓頭髮,「這情節已經氾濫成災了,有沒有更好點的主意?」

  「切,你這東方超人的名字本身就俗爛無比,還挑啥情節阿,」阿強伸伸舌頭,低頭沉思,須臾一拍大腿,「有主意了!讓國內媒體發報道——天下第一武道會在紐約舉辦,本輪比賽由地球選手韓天河VS太空怪石……」

  36小時之後,一架小型軍用飛機降落在美國阿肯色州軍事基地。

  韓天河探頭探腦走下舷梯,地面上的迎接隊伍只有寥寥數人,為首一位身材瘦高、面容憔悴的老軍人健步走過來,嗚裡哇啦說了一通鳥語。

  韓天河的英文只會一句:「What do you say?sorry I don『t know」,是以前在學校英語課上以不變應萬變,應付老師提問用的。正張口結舌,翻譯連忙過來介紹,原來這高個子老頭就是負責安全事務的拉姆斯將軍,代表美國政府歡迎東方超人。

  韓天河下榻在軍事基地裡一棟別墅,不斷有政要前來拜訪他,把他弄的不厭其煩。到了晚上,他勉強出席東道主的歡迎晚宴,拉姆斯將軍倒是很熱情,按照中國習俗頻頻勸酒,還對他說,有什麼要求儘管提出,美國政府一定盡量滿足。

  韓天河愣了半響,想要點美元又張不開嘴;要麼來個美女?算了,自己既沒那膽子也沒那心思;再或者讓美國政府給雜誌社投點廣告費,做幾個整版,自己也有提成可拿。轉念一想,跨國拉廣告有損國內媒體的形象;若是讓美國把夏威夷割讓出來哩?是不是又趁人之危了;其實弄個副總統之類的職務干干也挺好玩,可這麼一來,不被國內的網民們罵死才怪!

  就這麼瞎琢磨了半天,啥主意都沒拿出來。

  拉姆斯將軍已經開始不耐煩了,不停的催促他,韓天河無可奈何,艱難的張了張嘴巴:「聽說美國大杏仁不錯,弄點來給俺嘗嘗成不?」

  在座的政府、軍界高官們全傻了眼,用崇拜的眼神看著韓天河,一位部長讚歎道,「不愛財、不好色、不貪權、不慕虛榮,當代竟還有這樣品德高潔的人物,恐怕教庭的聖徒也無法與之相比。美利堅的大小官員若能如此,文官不愛財,武官不惜命,何患天下不太平!」(岳爺爺咋在美國轉世了?)

  回到住處,拉姆斯將軍派人送來一卡車大杏仁,堆滿了半間屋子。韓天河苦笑著打開電視,全部是外文節目,連帶漢語字屏的都沒有。他只好躺在床上,嚼著大杏仁發呆。

  心中突然湧起強烈的思念,此刻,霞姐還好麼?她正在做什麼呢?她是否也會思念我……

  在動身赴美之前,韓天河曾到蘇霞的病房探視,小雲悄聲告訴他,霞姐剛剛睡著。

  韓天河把食指豎在嘴邊,躡手躡腳走到病床前,低頭凝望。

  那秀麗的臉龐,溫潤的紅唇,長長的睫毛,彎彎的秀眉,不正是自己朝思暮想的麼?

  是誰讓自己夜不能寐?是誰令自己夢縈魂牽?

  不正是這楚楚動人的佳人麼!

  只是,那蒼白而毫無血色的臉頰,那日漸憔悴的面容,那玉腕上連著的吊瓶,那沉沉夢鄉中的驚悸出聲,卻讓心中感到一種真切的痛楚。

  韓天河輕輕的離開了,正如他輕輕的來。在登機的時刻,他與前來送行的阿蒙和雜誌社的同事們揮手做別。

  我能不能活著回來呢?我還能否再見到霞姐?他默默的想著,雖然他極力安慰自己,功力小成之後,光劍的使用日漸嫻熟,進境一日千里,對付怪石該不在話下。但是,也許是人類天性中軟弱的一面在作祟,心中卻總是掠過不祥的陰影。

  不,我一定要活著回來,讓霞姐看到我的輝煌成就,讓同事們領略到我的颯爽英姿!他又再度沉浸在幻想世界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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