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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黃化怪病 作者:夏風白 繁星滿天,
夜色深沉, 山腰間,有一棵老樹…… 韓天河四仰八叉躺在樹下一塊裸露的岩石上,哭著,笑著,喊著,叫著,吵著,鬧著~~~ 那天夜裡他沒有回家,而是攀上學校附近的一座小山,在寂靜的深夜裡,在無人的空山上,盡情的發洩! 蹦著發瘋累了就站著哭喊,站著哭喊累了就坐下吵鬧,坐著吵鬧累了就躺下咒罵,躺著咒罵累了就趴下吼叫,趴著吼叫累了就倒立起身子唱歌~~~~韓天河折騰的歇斯底里聲嘶力竭,彷彿要把這些日子以來所有的苦痛與傷悲全部從身體裡抽空! 倒立著身子,韓天河用啞鈴一般的嗓音又哭又笑的唱著歌,這時他才發現,自己會唱的歌總共就那麼十幾首,全部是怪老頭教的。那些抽風般的調子和垃圾般的歌詞倒與他目前的處境頗為吻合,於是他全身心投入,拚命的往死裡唱~~~ 「啊啊啊!!嗷嗷~~哇啦呱呱吆呵~~吼吼~~~~~~~」 ……咳咳咳!! 正被自己的歌聲感動的淚流滿面,突然,一陣猛烈的咳嗽襲來,撕裂般的劇痛出現在肺腑之間,下一刻,巨大的痛楚已佈滿全身。韓天河下意識的認為,自己岔氣了…… 一股澎湃的氣流在肺腑間湧動,隨即順著血脈流走不定,每到一個部位就激起一陣強烈的痙攣,彷彿是一把尖銳的小刀,在腸胃、在髒脾、在心頭割裂、攪動著!韓天河拚命的張開嘴想求救,發現自己不能發出一絲聲音;他努力的扭動身軀,卻發現身體與四肢紋絲不動。他就那樣倒栽蔥般腦袋朝下,豎立在地上,忍受著無盡的痛楚,彷彿一棵剛從地裡長出的大頭菜…… 漸漸的,劇痛著的部位開始麻木,意識逐漸模糊,眼前的景象慢慢消失,周圍的天地越來越遙遠,韓天河在心底對自己喃喃道:我就要這樣死掉了,我好不甘心啊,明天報紙上肯定會報道——《昨夜一少年在山間離奇倒立死亡,疑為唱歌岔氣所致》……我丟死人了哇!! 正在胡思亂想,一陣劇烈的痙攣襲來,他睜著眼睛失去了意識…… …… 似乎度過了桑田滄海、地老天荒般久遠的歲月,又彷彿只是眨眼的一瞬,景物重新浮現在韓天河眼前。他發覺自己仍舊頭朝下倒插在地上,只是,身體裡的痛楚已經沒有那麼劇烈了,頭腦卻仍舊昏昏沉沉,然後,他就聽到了一種聲音,一種極其熟悉、又極其古怪的聲音,忽遠忽近傳入耳畔,似乎來自從天邊,又好像發自身體內部。 一個激靈,韓天河清醒過來,他驟然發覺,那歌聲正是怪老頭教的曲子,而那聲音的來源…… 倒栽在地的自己正大聲歌唱~~~~「咕嚕~咕嚕~咕嚕~咕嚕~啵啵~噗噗~~~」 韓天河在心裡長歎了口氣,看來自己受怪老頭毒害太深了,天長地久的練習,使得這些怪歌在自己腦子裡生根發芽,在意識空白的情形下,自己竟然還在哼哼唧唧著這些爛歌…… 奇怪的事情發生了,彷彿破繭抽絲一般,隨著音符的躍動,肺腑裡的劇痛一層層化去,而那股膨脹的氣體雖然仍舊在五臟六腑間遊走,卻不再帶來痛楚,代之的是一種無法形容、難以表述的奇異感覺。 …… 東方的天幕下露出一抹曙光,沉睡中的城市發出陣陣悸動,空曠的街道上三三兩兩出現了晨練的老人和賣早點的小商販。突然,一個灰色的身影風一般捲過大街小巷,經過的地方,灑下一路的咒罵(滿地是被撞翻的早點攤)。灰色的身影來到一所小院前,沒有任何停頓,逕自翻牆而入,隨即響起「砰砰」的踹門聲。 從熟睡中被吵醒的怪老頭滿臉不高興的打開門,入目的情形令他目瞪口呆。韓天河像個剛從地裡拔出來的蘿蔔般灰頭土臉,腦袋上頂著一堆爛草根,身上的衣服扯得七零八落,沾滿了爛泥和血跡,臉上傷痕纍纍,眼睛紅腫的像鈴鐺,死死的瞪著怪老頭。嘴唇也豁了口子,乍一看整個一隻兔子~~~~ 怪老頭張口結舌還沒等說出話來,對面的韓天河突然「嗤啦」一下撕開上衣,啞聲道:「老歌星,拜託你告訴我,這是怎麼回事!」 怪老頭揉揉眼睛,仔細瞧去:在韓天河的胸腹間,在皮膚下面,似乎有一隻小老鼠正東竄西跑、快速游動著,在其經過的路線上,皮層迅速凸起、起伏不定。而這未知的東西每遊走到一處,在其稍微停頓的短暫瞬間,那個部位的皮膚就會轉化成一種奇異的金黃色。 怪老頭的身體發出一陣劇烈的顫抖,彷彿是蕭瑟秋風中最後的一片枯葉,他的眼睛直勾勾的盯著那游動的金芒,眸子中的神采很是奇特,那是激動、意外、喜悅、欣慰、沉痛的混合體,還夾雜著一絲淡淡的寂寥與憂傷。就像是在沒有任何心理準備的情況下,與一位闊別多年的老友不可思議的意外重逢!怪老頭的思維開始混亂了,因為,韓天河從他含糊不清的喃喃自語中,聽到了這樣的語句: 「神啊!這…這種事怎麼可能發生!!……我用了整整二十萬年…師父用了十八萬年……集宇宙間高貴、神通、聖靈一身的師祖…他老人家也花了九千二百年的時光……而現在……一個僅僅七百年就進入這一境界的生命出現了…他…他現在就站在我面前……神跡!這絕對是神跡!!……讚美吾神……法力無邊,神光普照……一切榮耀歸於吾神……」…… 「啊哦~~~難不成這老頭以為自己是恐龍?」這下輪到韓天河傻眼了,他愣了半響,看到怪老頭還沒恢復正常,不由發出一聲怒吼:「什麼九千年一萬年的!拜託醒醒!我只想知道我現在是咋回事!!!」 怪老頭還在混混沌沌中折騰,他懵懵憧憧的應聲道:「你先說說看,你是怎麼突破自然障壁的?」 有鑒於怪老頭瘋瘋癲癲的熊樣,韓天河也不便跟他計較詞語的運用了,於是仔仔細細、原原本本將事情的經過娓娓道來,說起絕食攢錢、街上遭圍毆、心上人跟胖子跑了、唱歌唱出毛病、在山間腦袋朝下動彈不了等倒霉的經歷,不由悲從中來、放聲大哭、萬念俱灰、痛不欲生,怪老頭卻聽的如醉如癡、手舞足蹈。 韓天河把經歷講完,已是日上三竿,他又嗚嗚咽咽的抹了陣子眼淚,然後抬起頭來,淚眼朦朧的問怪老頭,自己究竟出了啥問題。 怪老頭明顯已經恢復過來了,他目光炯炯,捋鬚不語,少頃,突然長歎一口氣,神情變的凝重,「這是一個秘密,」怪老頭緩緩的說,「但看來現在必須讓你知曉了。你知道你為什麼突然肺腑劇痛,以至於無法動彈麼?」他欲言又止,再次長歎一口氣。 「是啊,我就是想知道真相啊,你快說啊!」韓天河急得都快哭了。 「那是因為……」怪老頭的聲音變低了,表情是那麼神秘兮兮, 「因為你岔氣了~~」 「光鐺」!韓天河仰面摔倒…… 「阿呸!你這個老騙子!」爬起來的韓天河氣急敗壞,「為什麼我感到五臟六腑有氣息跑來跑去?為什麼我會動彈不了?為什麼我會全身發痛?為什麼我的皮膚會變色?為什麼一唱你教的歌就能減輕疼痛?……岔氣能岔成這模樣嗎!!」他跳上去揪住怪老頭的衣領。 「哎,你別這麼粗暴嘛,聽我講完。」怪老頭不緊不慢的嘮叨著,「這不是普通的岔氣哦,其實,這是一種怪病,這種病的學名叫做…阿…這個這個……對了,叫『黃化病』……嘿嘿。」 「呃…」,韓天河呆了一呆,「沒聽說過呀,這,這是種什麼病?」 「這是種很罕見的怪病,至今病理和病因不明,」怪老頭一副專家的口氣,「該種病症與口蹄疫、禽流感並稱百年來的三大怪病。」 「哦,這麼罕見的怪病都讓我給得上了,我是不是應該感到很榮幸?」韓天河嘀咕道,「不對呀!怎麼其他兩種病都是家畜、家禽得的……我這真是什麼黃化病嗎?你肯定?」 「絕對錯不了,」怪老頭吐沫橫飛,「我問你,你病症發作時是不是有一種撕裂般的劇痛出現在肺腑之間,然後就一動不能動了?」 「呀?沒錯!你怎麼知道的?」 「你是不是覺得有股氣流在肺腑間湧動,接著順著血脈流走,每到一個部位就痛得要死要活?」 「哇呀!你難道以前也得過這病?怎麼說的分毫不差?」 「你是不是覺得好像有把小刀在腸胃裡攪?身體痛的都麻木了,以至於最終失去意識?」 「我得老天啊!簡直神了!你怎麼什麼都知道!!你……啊呸!!這些都是我剛才告訴你的!」韓天河快氣糊塗了,「那為啥我一唱你教的歌就不疼了?」 「黃化病至今病理病因不明,當然也不會有對症的藥物,」怪老頭目光閃爍,「但是醫學家發現,這種病卻很容易被精神療法所治癒。所謂精神療法,就是以平和的心態、樂觀的精神、堅強的意志、開朗的心情來戰勝病魔,而在精神療法中,最見效的莫過於唱歌,音樂自古以來就蘊含著神奇的力量,在黃化病的治療中更是立竿見影,歌聲能夠迅速的治癒病痛,驅走病魔……你別瞪眼睛,這事聽起來神乎其神,但確實存在,你的經歷再次證明了這一點嘛……」 「可是,我總覺得是你那些怪歌不對勁,我唱別的歌一樣能治病嗎?」 「當然,不信的話你試試唱就是了。」 「……你明明知道我除了你教的歌,其他一首都不會……」 談話就在這樣的氣氛中結束了,在怪老頭慇勤的招待下,韓天河裝了一肚子的香蕉蘋果桃紅李子栗子荔枝梨和滿腦袋的問號,將信將疑的離開了。臨走時怪老頭一本正經的告訴他,黃化病的病根未除,還將會不定期的發作,很可能會給他帶來一些小麻煩,因此唱歌療法必須要堅持不懈。 沒幾天,韓天河便嘗到這些「小麻煩」的滋味了。老天爺!如果這也算小麻煩,那還有啥是大麻煩!症狀不時發作,來的無影無蹤,更見鬼的是沒有任何預兆,往往是在洗臉時、刷牙時、走路時、上課時突然出現,這還算好的,還有不少次病症來臨,是在打噴嚏時、體育課跳起扣籃時、偷看女生宿舍時、上廁所時……剛剛感覺到撕心裂肺的劇痛,身體就完全不能動彈,自己就像個小殭屍般保持著前一刻的姿勢,只好歇斯底里的大唱那些變態的歌曲。 從那時起,韓天河的同學們可算飽了眼福,時常可以看到在課堂上呲牙咧嘴、在操場上木雕泥塑、在樓梯上跟頭八跌、在廁所裡半提著褲子…的韓天河,擺出奇特的造型,在老師們怒吼連天以及同學們的奇特目光裡,旁若無人的吼唱著令人背過氣去的調子。在老師們義憤填膺的強烈要求下,教務處做出決定,準備將韓天河送進智障兒學校進修。 這份決定最終沒能實施,這也致使後世無數的歷史學家、教育學家、劇作家、小說家為之扼腕歎息,否則,僅僅對該事件本身的考證、探討、評論、分析、學術研究、口水官司、戲說演義……能使多少無所事事的混子一舉成名,騙到多少鈔票,養活多少閒人啊! 韓天河之所以幸運的逃過此劫,是因為他在某一次病根發作時,無意中發現唱歌療法不必非要喊出口,在心底默默的哼唱同樣能見效,而且似乎效果更佳。 既然不再發出那些令人四散奔逃的怪聲音了,那麼,這個偶爾擺擺怪造型的大眼睛小男生倒也不那麼討厭,老師們也就不再深究。當然他們都聽不到,韓天河肚子裡正把怪歌唱的震天響。 在該死的「黃化病」折磨下,韓天河學會了防患未然,為了避免突然發作的病症造成的尷尬,他無時無刻不在心底唱著歌,在這種超級鍛煉模式折騰下,半年之後,韓天河感覺自己似乎有了兩個腦袋,一個腦袋操縱著正常生活中的吃喝拉撒睡,另一個腦袋則24小時不間斷、全天候的在心裡哼歌,即使是在考試、睡覺、泡妞、打架時也從不中斷。雖然距離上一次病痛的發作間隔越來越遙遠,但哼歌的神經運作似乎已深烙進他的腦瓜,成為一種本能。 學校的生活還是同樣的枯燥,養父還是整天酗酒不回家,和怪老頭在一起的時光還是那麼溫馨,大白兔奶糖還是那樣的香甜……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唯一有所變化的是那古怪的「黃化病」,從外表看去,皮層下凸起的「小老鼠」逐漸消失,讓人難以察覺它的活動路線,但,韓天河卻感覺到,肺腑間的那股氣流愈來愈強烈,而胸腹間皮膚散發出來的金黃色一天比一天耀眼。 高中三年就在不經意間過去了,沿著平淡的人生歷程前行,韓天河步入了高考考場。在班裡成績平平的他這次撞了大運,語文歷史地理等文科科目本來就是強項,高考時發揮又頗佳,成績驕人;代數幾何完全一竅不通,高中三年的成績從沒超過20分,只好靠擲骰子來答題,沒想到正確率高達85%以上,一所著名大學的校門就此向他敞開。這下連一向瞧不起他的老師都服了氣,暑假裡,母校特意給他發來邀請信,誠邀他回去給剛入校的高一新生傳授經驗。 那是韓天河青少年時期絕無僅有的光輝業績,很多年以後他還記得,那天是9月11日,在母校的階梯大教室,副校長和教導主任對新生訓示完畢後,原班主任介紹了韓天河的事跡(當然都是他如何如何認真聽講、刻苦學習、目標明確、態度端正、懸樑刺股、鑿壁偷光……),伴隨著一片熱烈的掌聲,韓天河走上高高的講台,在台下近千名新生崇拜和傾羨的目光中,他從衣兜裡取出兩粒骰子,眉飛色舞、吐沫橫飛的開始講授如何選擇骰子的材質,如何按照點數來選答案,用什麼樣的手法和技巧擲骰子才能成功率高……新生們大嘩,班主任摔倒,教導主任暈菜,副校長心臟病發作……這個黑色的日子被載入了校史,史稱「9、1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