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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佳人如夢

作者:夏風白

    終於盼來了下班的好時光,韓天河惦記著上頓飯吃剩下的半籠蒸包,一溜煙的竄回家。

    剛一進屋便嚇了一跳,屋子裡站著個西裝革履的傢伙,正對著牆上的半塊破鏡子梳頭。韓天河剛打算報警,那人嬉皮笑臉的回過頭來。

    「天哥你回來啦,嘿嘿,不好意思,那幾個包子我吃掉了,讓你白惦記羅。」

    瞅了半天才認出來,竟然是阿蒙!

    「哇,你是不是被哪個富婆給包養了?怎麼這麼捨得糟踏錢啊!」他盯著阿蒙油光珵亮的新皮鞋怪叫道,上前欲摸對方的額頭,看看這傢伙是不是發燒了。

    「去去去~~」阿蒙一把將他推開,「我說天哥,明天可是2月14號!」

    「2月14號怎麼了?你發薪的日子?」

    「你個老土!明天是情人節啊!」

    「啊,過節了?」韓天河突然興奮起來,「是不是哪家飯館過節搞活動,提供免費食品?」

    「……瞧你那點出息!」

    遲疑了一陣子,阿蒙猶豫道,「天哥,有件事你幫我參謀參謀,明…明天我…我想……我想那個啥……」

    「咦?第一次見你扭捏成這樣,明天你要上花轎?」

    「你去死!明天我想……我想請小雲出來吃晚飯,你覺得她會接受邀請嗎?」

    「老天爺!原來你對小雲竟然那個那個……我咋沒看出來?」

    「你眼大無神,頭大無腦,能看出啥來!」阿蒙恨恨道,須臾又眉花眼笑的說,「小雲臉皮薄,想必不會單獨赴約,這樣正好,我乾脆把霞姐一起喊出來,再帶上你,遂了你的心願,你咋感謝我呀?」

    「這事跟我有啥關係?」韓天河擺出一副事不幹己的樣子,耳朵卻支愣起來,心臟也不爭氣的怦怦直跳。

    「你裝什麼蒜!你晚上說的夢話我可錄了音,哈!」阿蒙一臉的壞樣,讓人恨得牙根癢癢,「但凡腦袋上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來,你整日裡跟霞姐眉來眼去勾勾搭搭郎情妾意乾柴烈火…哎!不許使用暴力!我好不容易長了這麼點學問……」

    ※※※

    2月14日,情人節,地球軌道上的「和平號」空間站。

    進餐時間到了,基裡揚科夫放下手中的儀器,雙手按一下工作台,身體浮起,向後艙方向飄去。經過舷窗時,他的目光習慣性的向窗外投去,在那裡,在星光鑲嵌的黑色天幕下,一顆巨大的、蔚藍色的星球飄浮在虛空之中。

    一絲微笑浮現在基裡揚科夫的嘴角,再過72天,自己就可以回到那裡,回到這顆孕育了人類文明的母星上,與妻兒團聚。

    身體繼續向後艙移動,舷窗外的地球逐漸消失在視野中。

    不對,等等!那是什麼!!他猛然伸出雙手,抓住窗沿,硬生生將軀體拉了回去。

    就在距離藍色的球體很近的地方,在飄浮的黑暗之中,彷彿從虛空中幻化,一盞燈火霍然被點亮,如螢火,似燭淚,一閃一閃,一眨一眨,似乎被太陽風所吹拂,在無垠的空間中搖曳飄動,頃刻之後,那亮光四下裡膨脹開去。

    下一刻,一朵桔黃色的花兒凌空綻放,色彩是如此晶瑩剔透,令人賞心悅目;形態是那麼優雅嬌娜,有如勾魂攝魄般的美麗。

    基裡揚科夫連呼吸都停頓了,如果這朵花兒是真實的存在,那她一定吸取了天體的萬千靈氣,匯聚了虛空的百般神秘,由宇宙中看不見的意志精心雕琢而成。

    在花心位置上突然出現了幾點陰影,似乎有什麼東西飛了出來,看上去就好像花蕊中飄出的花粉。那幾粒「花粉」無聲的揚起,掠過綻開的花瓣,沿著虛空中無形的軌跡,向著下方龐大的藍色球體灑落。

    美麗的花朵一閃而逝,寂滅無蹤。

    ※※※

    月光皎潔而柔媚,星空絢麗而明淨,漫步在街頭,空氣裡散發著甜絲絲的味道。

    曼妙的樂曲聲從遠方依稀傳來,躍動的音符是那樣悠揚。

    燈火闌珊處,一對對情侶柔情蜜意,相偎相擁。

    夜風徐徐吹來,帶著些許寒意,吹起了衣裾,吹亂了髮絲,街畔的情侶們依偎的更緊……

    情人節的夜,一個美麗而浪漫的夜晚。

    韓天河偷偷望一眼身旁光彩照人的蘇霞,一大堆話兒噎在心頭。

    剛才在一家西餐廳共進晚餐,飯後,阿蒙提出去蹦迪,韓天河跟蘇霞有默契一般,推托身體不適,於是小雲紅著臉跟阿蒙去了。餘下的兩人傻傻坐在那裡,相對無言,剩下漂浮在玻璃水杯中的小半截蠟蝕,任由蠟光隨風搖曳,好像在傾訴著什麼,蠟淚就無聲無息地,滴到了水中,或滴到水中漂零著的玫瑰花瓣上。韓天河喃喃道:「花自飄零水自流,」蘇霞隨口接到:「一種相思,兩處閒愁,」不禁醒悟到什麼,臉一紅,兩人就這樣又陷入沉寂。就這麼呆坐到下半夜,餐廳打烊了,韓天河只好不情願的起身,提出送蘇霞回家(本來就住在同一個宿舍院)。

    美麗的夜晚,美麗的小街,美麗的心上人就在自己身畔。這簡直是一場絕美的夢境。

    心裡,似乎有好多小蟲子在爬,一跳一跳,好癢好癢……

    為了怕冷場,更為了怕自己忍不住說出一些特別想說的話,韓天河開始海闊天空東拉西扯。從菜市上收攤價2毛6一斤的萵苣說到宿舍門口的歪鼻子保安;從辦公室窗台上那盆淹死的仙人掌說到鄰居王大媽家裡的寵物狗叮噹,說到後來只覺得滿嘴跑舌頭,自己都不曉得說了些啥。

    話題不知不覺轉到了阿蒙身上,韓天河來了勁頭,他運用各種修辭手法,大肆嘲笑阿蒙如何幼稚如何膽怯,暗戀了小雲那麼久都不敢表白,整日價尋死覓活以頭搶地對花濺淚對鳥傷心……正誹謗的帶勁兒,忽然間,內心深處,一根無形的心弦似乎被撥動了一下,他打了個寒噤,啞口無言。

    兩人再度陷於沉默,誰也沒有勇氣開口,誰都沒有心思再閒扯新話題。就這樣默默的走著,走著……

    ※※※

    同一時刻,華盛頓至洛杉磯航線的大型客機。

    約翰太太要了一杯果汁,遞給了鄰座靠窗位置的小兒子,3歲半的小傢伙一開始還乖乖噙著吸管,呼嚕嚕吸的高興,隨即卻不安分起來,手舞足蹈,把果汁濺了一地。約翰太太剛要責備他幾句,小約翰卻咯咯笑著,小手揪住她的衣襟,往窗的方向拉扯,「媽咪,看呀,看呀。」

    約翰太太疑惑的湊近窗子向外望去。下方是雪白的、羊群一般的雲朵,雲海之上則是纖塵不染的碧藍色天空。此時,就在藍寶石一般純淨的蒼穹中,有什麼東西落了下來。

    那是一塊碩大的石頭,以目測來估量,體積比自己乘坐的這架波音747客機還要大上一號,形狀接近扁圓,表面看去甚為光滑。可是,令人難以置信的,這塊巨大的石頭,它,它竟然是「飄」下來的!

    機艙中騷動起來,人們爭先恐後擠到機身一側的小窗前,觀看這一聞所未聞的奇觀。「卡嚓」!閃光燈亮起,有乘客用相機記錄下了這難忘的時刻。

    這是一副多麼詭異的場景——一塊碩大無朋的巨石從碧藍色的天空中輕輕飄落,好像是片沒有重量的鵝毛,在空中輕柔的打著旋兒,翻著卷兒,晃晃悠悠,沒入下方翻騰著的、綿延無盡的雲海。

    畫面已經消失很久了,約翰太太仍舊呆呆的望著窗外,心中的震驚難以言表。那巨石違反物理定律的降落軌跡還不是令她最震動的,最最不可思議的是,那石塊的顏色!

    ※※※

    韓天河與蘇霞漫步在街頭,走過了花園,走過了廣場,走入了宿舍大門。

    「小河,問你個問題,你心目中未來的伴侶是什麼樣子呀?」出乎意料的,在即將分別的時候,蘇霞開口了。

    「我心目中未來的……伴侶?」韓天河訝異的停下腳步,望著身邊的佳人。

    蘇霞幽幽的凝視著他,晶瑩的目光中,似乎有幾許期待,幾許調皮,幾許嬌羞。

    那閃亮的眸子,那纖細的睫毛,那溫潤的紅唇,那秀美的面龐,那紅潮泛起的粉頰,那娉婷婀娜的身姿……

    多少次夜不能寐,燈下枯坐呆立,層層光暈自眼前幻化,那倩影不正是你麼?

    多少次午夜夢迴,胸中愁腸百結,任憑陣陣酸楚在心中湧動,所為的不全都是你麼!

    星光似乎黯了,夜風似乎止了,一勾冷月斜掠過枝頭,灑下淡淡銀輝。夢中的情人就在面前,美麗的似不食人間煙火,帶著百般嬌媚,萬種風情,與自己深情遙望。

    只一瞬間,無盡的勇氣充溢於韓天河的全身,哪怕滄海橫流、天傾地折,他也會大笑著去面對!

    「霞姐,霞姐!」他在心中大聲呼喚著,刻骨銘心的呼喚著!

    「我知道這些話我不該說,因為我配不上你……你對我這麼好,我根本就不應該有這想法,我有這想法簡直就是對你的褻瀆!我好恨自己,可我管不住自己!白天我就像行屍走肉,只有一具空殼,因為,我的靈魂已經不再屬於我;夜間我睡不著覺,滿腦子都是你的影子,就算好不容易睡著了,也會不停的做夢,夢中仍舊全都是你!我拚命的壓抑自己不去想你,可越壓抑,偏偏想的越厲害!」他語無倫次的說著,胸中波濤起伏,千碕萬漣,當他再次接觸到了蘇霞的目光,那可人兒,眸子中散發著清亮的光輝,正深深的望著他。

    驀地,韓天河又想起了深埋在他記憶深處的16歲那年的情人節,雖然他的初戀情人在他心中已漸行漸遠,那刻骨銘心的愛戀早已被對蘇霞的情感所替代,但感情對他造成的重創,卻還在隱隱做痛。於是,他在心中反覆問著自已:我是不是又在自做多情一廂情願重蹈覆轍?

    「霞姐,天晚了,咱們都早點休息吧。噢,對了,這是在餐廳吃飯送的花,我偷偷藏了起來,我們家裡也沒有花瓶,送給你吧!」說著,從懷中掏出一支玫瑰花。令人扼腕的是,那本來就是一枝半乾枯的廉價玫瑰,在遞向蘇霞手裡的途中,最後幾片花瓣故意發壞一樣,隨風飄落,只剩下一根光禿禿的枯枝。

    韓天河目瞪口呆的看著這枝光禿禿的玫瑰,手一軟,花枝落了地。他腦海中一片空白,充溢於全身的勇氣在這一霎那無影無蹤,像個抽乾了氣的皮球般癟了下去,相較於眼前的麗人,自己是那樣的渺小、污穢、卑微,一種巨大的挫敗感籠罩了他,扭曲著他的感官,以至於他錯誤的理解了蘇霞目光中的含意。隨著最後的一絲自信土崩瓦解,他膽怯了、退縮了,丟盔棄甲,一敗塗地。

    「霞姐……我,我是開玩笑的,呵呵,呵呵,霞姐你不要惱啊,再說,再說我們還可以做朋友嘛,呵呵,沒關係,我不傷心,我早就料到這結果了,我只是想故意逗你開心,今天天氣不錯嘛,哈,哈哈……」

    蘇霞一言不發,扭過身去,走入黑暗的樓道。

    韓天河失魂落魄的站在原地,汗流浹背,渾身乏力,心底卻一片冰涼。他像一根木頭一樣豎在那裡,許久,許久……然後他抬起手,辟辟啪啪打了自己十幾個耳光,「我真是個癩蛤蟆,不知天高地厚的癩蛤蟆,」他笑了,笑容比哭相都難看,笑聲比哭泣都難聽。笑聲嗚咽裡,踉踉蹌蹌的身影走向遠方,逐漸沒入深深的夜幕中。

    他並沒有注意到,在他的背後,在那黑暗的樓道裡,有一雙亮晶晶的眸子,一眨不眨的望著他。蘇霞心頭鹿撞,心亂如麻,「你,你為什麼就不能勇敢些呢?」她歎了一口氣,哀怨的對已不在場的某個人說,聲音細如蚊蟻,輕不可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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