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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奇緣幻歌

作者:夏風白

    時光回溯到十二年前……

    在一條髒亂的小巷子口,一群七、八歲的孩童連滾帶爬、鬧鬧哄哄的踢球。正興頭上,不知誰吃多了撐的,一個大腳,皮球失了準頭,飛進不遠處的一所小院,隨即傳來令人膽顫心驚的——「砰~~嘩啦~~~」。

    一大堆小孩子像倒了樹的猢猻一樣一哄而散,其中反應最快的當數一個大眼睛的小男生,在皮球飛向院子的一瞬間,他身形閃動,幾個起落,就出沒在胡同一角的垃圾筐之間。而當恐怖的聲音傳來時,他已經將一頂空垃圾筐套上自己頭頂,遁形不見……

    ……

    小韓天河幸災樂禍的躲在垃圾筐裡面,「哈,聽說那所小院裡住著一個很凶的怪老頭,這次去揀球的那個倒霉蛋可要遭殃羅~~嘻嘻~~~」

    左等右等,不見動靜……「咦?好奇怪?這次怎麼沒人把球拾回來呀?」正疑惑間,一個念頭閃過腦際,韓天河不由翻起了白眼,「媽呀!這次的皮球是我的……」

    伏在小院低矮的垛牆上,韓天河眼巴巴向前望去,上周過生日時養母送自己的禮物——那只漂亮的小皮球正靜靜的躺在院子裡,週遭是遍地的碎玻璃。他屏息了半響,終於忍不住翻過牆頭,「班主任保佑,怪老頭今天沒有在家……」(對9歲的小韓天河來說,天底下最厲害、最恐怖、最神通廣大的就是自己的班主任~~)他的雙手扒住牆頭,腳試探著伸向下方,碰到一塊墊腳的東西,順勢踩著跳落在地,踮著腳繞過碎玻璃碴子,把小皮球抱在懷裡。

    「好順利耶,嘻嘻,怪老頭今天還真給面子」,韓天河一蹦一跳的轉過身,打算原路返回。

    視線落在牆根處,他發出了一聲驚叫,手中的皮球滾落在地……

    那個位置,應當是攀下牆時墊腳的東西所在,剛才踩在上面,韓天河下意識的認為那是塊石頭啊、垃圾桶啊、蜂窩煤爐子之類的物件,根本沒過腦子,可是,現在看清了……那東西,既不是石頭也不是垃圾桶更不是蜂窩煤爐子……那,那是個老頭!

    一個乾巴老頭一動不動的坐在牆根,目光炯炯的盯著韓天河,他的腦門上,清晰的印著一個泥腳印……

    老天啊,剛才竟然是踩著怪老頭的腦門爬下牆來的……韓天河嚇呆了。

    老頭仍舊一動不動,眼睛死死的盯著韓天河,彷彿有一根無形的線將他的眼珠子和韓天河的鼻子拴在了一起……他的眸子中,散射出一種奇異的神采。

    (許久以後,在韓天河跟阿蒙重逢後的第三天,哥倆在路邊買了張即開即兌的彩票,不想中了1萬元大獎!在面對著一大堆鈔票的那一刻,韓天河和阿蒙執手相看淚眼,在對方的眼睛裡,看到了那似曾熟悉的光芒,韓天河驀然發覺,那正是當初怪老頭眸子中的奇異神采!

    不過,直至那時,韓天河依舊不明白,為何怪老頭看自己時會發出那樣的神色)

    被怪老頭盯的毛骨悚然,韓天河簡直不敢去想像接踵而來將要發生的事情,渾身打著顫,他的鼻頭一酸,眼睛一閉,小嘴一咧……

    「哇嗚嗚~~~~~~~」

    ……

    「咦??自己還沒出聲啊?被誰搶了先?」韓天河疑惑的睜開眼睛……

    啊哦!怪老頭哭了!!??

    他哭的那個傷心呦,眼淚紛飛,淚如雨下,雨淚滂沱……不一會就在牆角處積了一個大水窪……怪老頭哭的滿地亂爬,弄的衣服上到處是泥。

    韓天河傻了。

    號啕大哭聲持續了足足兩個鐘頭,正當他絕望的認為自己會被眼淚淹死的時候,哭聲停了,怪老頭把他從水窪裡撈了上來。

    小韓天河暈暈的抬起頭,擦擦眼睛望著對面。短短一瞬間,剛才那個哭的半死不活的老傢伙整個就像換了人,笑嘻嘻、樂呵呵,興高采烈神采飛揚的瞅著自己,這一霎那,韓天河唯一的念頭就是:不是他瘋了,就是我瘋了!

    怪老頭上下左右東西南北的打量著他,把他看的渾身發毛,心下嘀咕:聽說現在社會上有一種很變態的壞人,叫做什麼來著?啊,想起來了,是戀童癖~~~(沒法子,現在的孩子早熟)哇,這老頭不會就有這種毛病吧……。

    「小朋友,你叫什麼名字呀?」怪老頭笑逐顏開的問道,

    「老師叫我韓天河小同學,同位叫我小天天,媽咪叫我小寶,隔壁姐姐叫我小討厭……」韓天河心不在焉的回答,腦瓜裡轉動著逃走的念頭。

    「呵呵,小天河啊,來,爺爺給你糖吃」,

    暈,為什麼小孩子就一定要吃糖啦,這老頭好沒創意。小韓天河嘴裡嘟囔著,可是,當怪老頭張開掌心的時候,他不自覺的滴下了口水,兩眼放光!

    天,那可不是普通的糖塊哦,那是——大白兔奶糖耶~~~~~

    看著小韓天河吃糖的香甜樣子,怪老頭眼睛笑成了一條縫,「屋裡還有桔子水,要不要進來喝一點呀?」

    「不了,媽媽說,不讓我隨便吃喝別人的東西」,小韓天河鄭重其事的說,兩腳卻不由自主的邁進了屋門。

    坐在小凳子上,呼哧呼哧的喝著桔子水,小韓天河的心裡樂開花。哈,沒想到把別人家玻璃打碎了還有這待遇,嘿嘿,今天晚上就去弄一筐磚頭,以後沒事就砸玻璃玩~~

    怪老頭坐在一張大椅子上,有一搭無一搭的跟韓天河扯著家常,「小天河,告訴你個秘密,老爺爺年輕時可絕對非同一般哦,你能猜出我是做什麼的不?」怪老頭突然問。

    「啊,這個這個……」韓天河一時間摸不著頭腦,看怪老頭現在這個熊樣,估計年輕時也強不了哪去,難不成他年輕時是變形金剛或者聖鬥士?嘿嘿~~

    心下這麼想,嘴裡卻甜甜的答道:「您年輕時一定是位老教授吧?…呃,不對麼?……嗯,那肯定是位科學家羅?……沒猜對嗎?…啊,猜到了,您一定是位將軍!……哦,還是不對??那您肯定是位武林高手啦,哈哈」

    怪老頭撥浪鼓一樣的搖著腦袋,「猜錯啦,還是爺爺告訴你吧,我年輕的時候哦,是位大歌星!」

    「噗~~~~~咳咳咳~~」韓天河把含在嘴裡的半口桔子水全噴在怪老頭褲子上,剩下的半口倒灌進氣管,差點嗆死……

    「咳咳…你,你說你是啥???咳咳咳咳~~~~」

    「我年輕時是位著名歌星,我的歌聲風靡世界,我在全球一百多個大城市開過個人演唱會,我走到哪裡,哪裡就被鮮花與歡呼所淹沒,無數的歌迷為我傾倒,為我癡狂~~~」怪老頭眉飛色舞的描述著,韓天河聽的快吐血了。

    「小天河,我看你是塊唱歌的好材料,很有天賦,很有樂感嘛,啊哈哈哈,不如你跟我學唱歌,如何?我有信心把你培養成一個一流的歌唱家!」

    「啥米玩意??」韓天河的眼珠子快掉出來了,自己在學校裡是出了名的五音不全,甭說別的,國歌學了三年都沒學會,最後音樂老師哭著走開了,就這水平還當歌唱家?看到怪老頭望著自己的眼神那麼熱切,韓天河縮一縮脖子,正待委婉推辭,怪老頭突然打開旁邊的小櫥櫃,拿出一大盒大白兔奶糖和一箱桔子水,自言自語道:「誰肯跟我學唱歌,這些就都給他」……

    就這樣,打這一天起,小韓天河每天放學後多了一項活動安排

    ——跟一個老歌星學唱歌。

    雖然已經有了「這老頭是歌星?鬼才相信!」的心理準備,但在第一次授課過程中,韓天河還是忍不住暈倒了7次……

    MyGod!這老頭教的是什麼歌啊!!

    曲調古怪離奇,歌詞更是莫名其妙不知所云,什麼「咕嚕~咕嚕~咕嚕~咕嚕~啵啵~噗噗~~~」,調子溫吞吞的,簡直就像在吐泡泡……這還算好的,再瞧下一首——「吱呀嘎吧~~嗷嗷啪唧嗚哩哇啦嗡嗡~呱呱呱呱~~~~」,歌詞本身全是噪音不說,調子更是聲嘶力竭,整個就是在抽風……

    還好,小韓天河天性就喜歡亂,喜歡熱鬧,讓他循規蹈矩反倒難如登天,一旦習慣了這些抽風般的歌曲,覺得頗合胃口。於是從那天開始,每天放學後,小韓天河來到怪老頭家裡,匆匆作完功課便開始練歌,在怪老頭似模似樣的指導下,搖頭晃腦直著嗓子鬼哭狼嚎一陣子,怪老頭就笑嘻嘻把大白兔奶糖和桔子水送到他嘴邊,真是愜意。

    沒幾天,韓天河就練熟了幾首歌,在怪老頭的讚歎和鼓勵聲中,他逐漸被洗了腦,感覺自己似乎真成了一位小歌星。在一堂音樂課上,當老師要同學們舉手報名、上前唱首歌的時候,在大家驚詫的目光中,小韓天河閃亮登場!

    新來的音樂老師用讚賞的目光看著這個踴躍登場的小男生,心下稱讚:看這孩子,那神態、那氣質,頗有幾分童星風範,連舉手投足的動作都那麼專業,他肯定是出身於一個音樂世家吧……

    小韓天河輕輕扭動腰肢,左手瀟灑的抬起,手指抹一抹額頭上下垂的一縷長髮,在女同學愛慕傾羨的目光中和男同學嫉妒到死的眼神里長吸一口氣,緩緩張開口,不少人已準備好為他的第一句歌聲喝彩了!

    「吱呀嘎吧~~嗷嗷啪唧嗚哩哇啦嗡嗡~呱呱呱呱~~~~」……

    啪嗒!光鐺!音樂教室裡傳來一陣亂七八糟的聲響,眼鏡片碎了一地。由於反差太過巨大,一些人的歡呼聲堵在了嗓子根,噎得直翻白眼;有近乎一半的同學連人帶桌椅翻倒在地,掙扎不出來;另外一半人嘴巴張的過大,致使下巴脫臼,在痛苦的呻吟……整班人馬全軍覆沒,無一倖存……

    被壓在掀翻的鋼琴下的音樂老師吃力的爬了出來,費勁的給自己安上下巴,臉都綠了……她脫下高根鞋,將小韓天河打出了教室!

    從這件事上,韓天河總算清楚的瞭解了「老歌星」所描述的:「無數歌迷為我傾倒、為我癡狂」的含義。不過,看在親愛的桔子水和奶糖的面子上,他仍舊常去怪老頭家學那鬼歌,日子一久,逐漸養成了習慣,偶爾一兩天不去怪老頭家唱歌就覺得渾身不對勁。而當一年後,養母去世,養父時常酗酒不歸,偶爾在家也是對小天河非打即罵,此時,去怪老頭的小屋子唱歌就成了韓天河的精神寄托。

    其實,那些歌唱來唱去就那麼十幾首,反反覆覆唱了一年多,按韓天河的性格,原本應該一聽到調子就嘔吐,可是,每次站在小桌子上(怪老頭管那叫舞台)引吭高歌的時候,看到怪老頭在一旁笑瞇瞇給自己削蘋果、剝香蕉或者切西瓜,一曲完畢,怪老頭還會熱烈的鼓掌,每當此時,韓天河只覺一股暖流湧上心頭,胸腹之間也似乎被一種暖洋洋的東西所浸泡……

    夕陽透過小玻璃窗,灑落在屋子裡的一老一少身上,老人的笑容顯得那麼燦爛,他手裡的水果啦,雞蛋啦也鑲上一道金邊,這景像是那樣的溫馨,深深印在了小韓天河的心底。

    空閒時,怪老頭也會給韓天河講一些奇聞趣事,好多都聽不太懂,但故事卻都那樣的新奇,是從不曾在課堂上聽到過的。有時,養父接連幾天不回家,韓天河就在怪老頭的小屋子裡過夜,怪老頭總是帶他看星星。在無垠的夜幕下,仰望著浩瀚的天河,怪老頭悠揚的聲音飄飄忽忽,時遠時近,講述著宇宙的神秘,星海的莫測,一種奇異的感覺籠罩著心靈,常常就這樣沉沉睡去……

    幾年後,韓天河上了初中,後來,又考入一所普通的高中。直至那時,韓天河仍舊固執的認為,怪老頭是個夢想成為歌星的可憐的老人,他的歌星夢太過投入,以至於精神有些不太正常,並把他的夢想寄托在自己身上……而面對這位在人世間最親近的老人,自己有責任讓他開心,讓他快樂……懷著這樣的想法,韓天河依舊每天抽出時間,到老人的小屋子裡去,用一種近乎虔誠的心境,唱著那些古里古怪的歌曲。

    高一的韓天河已經16歲了,正是青春萌動的時期。一開學,鄰桌一位長髮飄飄的女生就引起他的注意,在班裡一次晚會上,那女孩婀娜的舞姿與嬌美的歌喉徹底征服了他,從此,他在心底深處編織了一個動人的甜夢。

    暗戀的經歷總是刻骨銘心,憧憬與渴盼、迷失與折磨、痛苦中的甜蜜、執著後的心碎……那夢縈魂牽的滋味,令韓天河終生難忘。情人節快要到了,韓天河下定決心,要在這個浪漫的日子裡,向居住在心目中聖殿裡的女神表白。

    為了攢錢買玫瑰,韓天河戒了早飯和午飯。白天的時光是那樣難熬,往往從中午開始就飢餓難當,每逢飢腸轆轆、眼前發黑的時候,只要想一想這是在為最心愛的女孩奉獻,一種崇高的自豪感籠罩了他全身,飢餓的折磨也彷彿是種享受。

    情人節是個週末,中午,韓天河興沖沖出了家門去花店買花。他手裡捏著鈔票,衝浪一樣的滑過街道,在街角上,他被幾個小地痞攔住了。懇求和哀求都無效之後,一場毆鬥開始了。在身高、體力和人數上都處在劣勢的韓天河很快被打倒在地,買花的錢也被搶走,然而,滿臉是血,渾身傷痛的他扶著牆爬了起來,繼續衝上去廝打,再度被打倒,又再度爬起……如是者十餘次,幾個小地痞終於膽怯了,由於怕弄出人命,地痞頭目將錢扔在再一次艱難爬起的韓天河頭上,迅速逃逸。

    捧著嬌艷的玫瑰花,韓天河跌跌撞撞向女孩家走去,門緊閉,他就在寒風中佇立著。眼角被打裂了,眼前一片模糊,身上的每一根骨骼、每一塊肌肉、每一寸關節,都在撕裂、折斷般的發出劇痛,他默默的一動不動的站立著,彷彿是一尊渡過數千年漫長的時光、守候睡夢中公主的石像。幾個小時過去了,吱呀一聲,門打開了,聖潔的公主花枝招展走出家門,已經凍僵了的韓天河一個激靈驚醒過來,胸中一片溫暖與甜蜜,他鼓足勇氣奔上前,虔誠的獻上了那束玫瑰。然而,女孩只是投來一個冰冷的眼神。家境貧寒、衣著寒酸的韓天河從未曾在她心中佔有些許的位置,她與韓天河擦肩而過,沒有正眼瞧一下他手中、那染血的玫瑰花……

    一輛嶄新珵亮的摩托車開了過來,在門口嘎然停住,上面是個胖墩墩的傢伙,韓天河認得,那是同校高二的學長,他老爸是某個財團的董事。女孩沖胖子拋了個飛吻,勾肩搭背的跳上車,在一陣打情罵俏中,車子被一陣煙塵淹沒。

    韓天河捧著花束,呆呆立在原地,整個天地彷彿這一瞬在他面前崩塌……身外的世界逐漸黯淡、消失了,也感覺不到身上的傷痛,頭上的傷口又開裂了,鮮血流過耳鬢,順著已經凝固了的路徑,從臉頰滴落,滴落在懷中的玫瑰花束上,逐漸將花瓣覆蓋、浸泡……

    寒風呼嘯,塵土四卷,漆漆夜幕下,一個衣衫襤褸的少年捧著一束花僵立在髒亂的街口。那束血紅的玫瑰,映著昏黃的路燈,是那樣奪目,那樣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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