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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見習記者 作者:夏風白 「叮鈴鈴~~~光啷啷~~~~」韓天河騎著一輛破自行車,在蜘蛛網般的小巷子裡沒頭蒼蠅一樣亂撞。「嗚嗚,怎麼又在這個鬼地方轉不出去了,這已經是第四十六回了哇!」他淒慘的哀號著,「完了完了,又遲到了,這回死定了!獎金肯定泡湯了,那個胖主編發起火來,會把我撕巴撕巴扔到廢紙簍裡去……」嘴裡嘮叨著,心底更加恐慌,腳踏板蹬的像風火輪,撞飛前方一切障礙物!破車子也囂張的發出「淅瀝嘩啦」的聲響……
終於,在撞翻和壓扁了十七個花盆、十三個雜貨攤、九個馬扎子、七輛童車、五個菜筐子和三個老太太之後,破自行車拐進一所小院子,在一座半新不舊的二層樓下「嘎吱」停下。韓天河竄下車子,將自行車一腳踹進車棚,燒著尾巴一樣的跑上樓去。 二層樓道口掛著個牌子——「《都市萬花筒》雜誌社」,火急火燎的韓天河在牌子前稍為頓了頓,用虔誠的目光掃視了一下上面的幾個字,嘴裡喃喃道:「我一定會成功,我一定要轉正!」隨即一頭扎進樓道。 辦公室的門「吱呀」一聲開了,正在裡面開會的十幾個人不約而同望向門口,韓天河帶著渴盼和幸福的神情,小鳥歸巢一般跳進門檻,眼睛裡閃爍著喜悅的淚花,「敬愛的主編副主編主任副主任組長副組長大媽大伯大叔大嬸大哥大姐們,唉吆喂(一口氣沒上來差點嗆死)我足足有一晚上的漫長時光沒有見到你們了!我想死你們啦~~~~~~~」 「我呸!」一口濃痰吐到韓天河的腦門上,他臉上豐富多彩的誇張表情立即消失不見,兩腳一併,腦袋一縮,在辦公室中央立正,整個一副開水不怕死豬燙的樣子。 坐在中央大沙發上的一個胖老頭大喝一聲,拍案而起。「你這個同志簡直太不成話了!太沒有規矩了!太隨便了!太自由散漫了!太放肆了!太…那個什麼了!嗯~~~作為一個見習記者,竟然一個月遲到三十二天!是可忍,孰不可忍!(「一個月最多三十一天呃」韓天河在下面小聲嘀咕,不料被主編聽到,大吼一聲:「我說的是閏月!!」……韓天河不敢吭聲了)我常常教導你們,我們是新聞工作者,這是一個多麼神聖的職業啊!曾幾何時,我這一代老一輩新聞工作者冒著槍林彈雨,在艱苦卓絕的環境中開展工作……(主編又開始訴說革命家史,以下略去十七萬四千二百八十三字)」 在連續昏厥了十幾次之後,韓天河終於幸運的活了下來,迎來了主編結束髮言後的黎明的曙光。意猶未盡的主編又開始考察大家近期的工作,這下韓天河來了精神,他臭表功般的跳了出來,「最最尊敬的領導,遵照您關於『記者一定要嘴勤、腿勤、腦瓜勤,採訪到位』的指示,昨天我跑了五條街,連夜加班,寫出了七篇新聞稿,請您過目。」他恭恭敬敬的從懷裡掏出一迭草紙(呃,是稿紙),遞了過去。主編紅光滿面,一副孺子可教的神情,接過稿件,戴上老花鏡,仔細審閱,他的目光逐漸呆滯,面色開始發黑,嘴角耷拉了下去…… 「你在搞什麼鬼!!」胖主編奮身跳起,將稿紙往地下一摜,雷霆大怒! 韓天河呆在當場,臉上現出不明白、疑惑、委屈、莫名其妙、不可思議等神情。 「你看看!看看!這些都是什麼東西!」主編叫嚷著,揮動著手臂,須臾又從地上揀起稿件,一頁頁的嘩嘩翻動,「這篇是…育英中學初一六班的周朵朵小同學在公共汽車上給老大爺讓座……再看這篇…利群商店的趙大姐主動擔負起清掃附近馬路的重任……下一篇是…幸福胡同的王二拐子將收酒瓶子多收的三毛錢主動退還,隔壁的孫大媽讚譽——王二拐子人拐心不拐……還有這篇…劉姥姥家的小孫子吃飯不讓喂,他說,長大了要做一個健康的好寶寶……」 韓天河怔了半響,委屈道:「可是,昨天下午附近五條街總共只有這幾件好人好事啊……」 「啪啪!」主編把桌子拍的震天響,「誰讓你去寫好人好事的!(韓天河張大了嘴巴,隨即疑惑的摸了摸耳朵,發現沒有長錯地方……)這麼寫我們的雜誌能賣的出去嗎!嗯~~同志們那,在出版業競爭日趨激烈的今天,我們雜誌社不能延續那種僵化死板的套路,只做給少數的遺老遺少死腦筋類的讀者看,我們要為最最廣大的群眾服務!嗯~~美容美發廳、洗頭洗腳房的小姐們的心路歷程我們為什麼就不能去挖掘?地下賭場的從業者們的品位我們為什麼就不能照顧一下?紅燈區的讀者們能活學活用的知識我們雜誌為什麼不去挖掘!!同志們那!我們做的還很不夠啊!看看目前國內諸多媒體的發展方向吧,不都是在做這方面的嘗試嘛……」 韓天河的下巴掉了…… 「主編,我還有個採訪,我看今天的會先到這裡吧」。一陣清脆的聲音響起,打斷了主編的演講,一位明麗動人的職業女性站了起來,她長的十分嬌俏,散發著青春和健康的氣息。韓天河認得,那是「都市百味」欄目的負責人——蘇霞。隨即注意到,她手中托著韓天河的那一疊稿件。 「小河的文字基礎還是不錯的,」蘇霞把飽受磨難的那疊稿子遞給韓天河,然後望向主編,「讓他到我們欄目來吧,我來帶帶他。」 被打斷話茬的主編出人意料的慈祥的微笑著,頷首同意。 會後,蘇霞把韓天河帶到了「都市百味」欄目組,辦公室是個套間,外屋擺著三張寫字檯,一男一女正在伏案疾書。聽到開門聲,一個書卷氣頗濃的小伙子從椅子上起身,扶了扶眼鏡,溫和的微笑著,向韓天河伸出手,「我是阿文」,又介紹另一張書桌前的女孩,「這位是小雲」。那位叫小雲的女孩沖韓天河友好的點了點頭,繼續忙著寫東西。韓天河注意到她很是秀氣,氣質上有些類似古代仕女。 「我這次的採訪是一位中年女性的婚姻問題,不好帶你去,」蘇霞略帶歉意的說,「你先熟悉一下我們欄目吧」。 「謝謝,謝謝霞姐」,韓天河打心眼兒裡感激,雞啄米般的點頭作揖鞠躬,蘇霞嫣然一笑,背上採訪包飄然而去。 中午的下班鈴響了,韓天河惦記著家裡的兄弟阿蒙,匆匆給阿文和小雲打了個招呼,隨即騎車回家。在胡同口買了6個燒餅兩袋搾菜絲,哼著小曲進了自家的小院,家門落著鎖,韓天河怔了怔,有些失望的歎了口氣,「唉,該死的阿蒙,又不知道去哪惹禍了。」 阿蒙是韓天河自幼在孤兒院相識的好友,自打認識的那天起,兩個孤苦伶仃的小孩子相依為命、情同手足。後來韓天河被人領養,便與阿蒙斷了聯繫。三年前的一個晚上,參加完養父葬禮,在人世間再度孑然一身的韓天河躑躅在街頭,偶遇在此間浪蕩的阿蒙,於是將他領回家,兩個難兄難弟再度聚首。 (60年後,在一所中學裡,語文老師給出了一篇指定作文的題目:《英雄不怕出身低》。全班43位同學中,有42人是這樣寫的(還有一位是阿蒙的孫子,此時正躺在講台上吹口哨,該所學校的校長在一旁餵他吃薯片):「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增益其所不能。放眼古今中外,英雄多出身貧賤,近百年來,最典型的範例莫過於至聖先師——武尊阿蒙。聖師自幼與父母離散,混跡於市井之間…………」 ——語文科目的現代八股文教育毒害無窮啊,瞧瞧作文模式,全是一個模子裡出來~~也許會有讀者疑惑為啥沒有拿韓天河做範例,因為,那時的韓天河,已經不能算「人」了……) 被後世冠以「聖師」、「武尊」等一堆勞什子頭銜的阿蒙,年青時代的光輝業績被一句「混跡於市井之間」輕輕帶過,至於這位武尊在市井間究竟是咋混的,卻沒幾個人考證出來。不過,在韓天河拎著午飯罵罵咧咧掏鑰匙開門的此時此刻,他腦袋裡亂哄哄的全是阿蒙的光榮事跡。 阿蒙在韓天河的小院裡安頓下之後,鄰居的阿姑阿婆們便熱心給他張羅工作,工作狀況如何無從知曉,只知道他無論去哪家公司、商店、倉庫、飯館、夜總會或者洗浴城,哪裡就立馬紅紅火火(在店門口幫會毆鬥刀子見紅,再衝進大堂澆上汽油放一把火……),兩年裡先後換了六十多個工作,到後來,哪家單位的老總一聽到風聲說阿蒙要去他們單位應聘,就哭著喊著托關係、走後門、請客、送禮找到韓天河,苦苦哀求他勸阻這位大災星。到最後韓天河也蔫了,只好放任自流。阿蒙樂得繼續拾起自己的老本行——收保護費。 聽說這小子最近業務越做越大,把附近幾條街都承包下來了…… 韓天河心不在焉的吃完午飯,匆匆趕回雜誌社。下午霞姐給他安排了個任務,採訪一個買彩票中了500萬大獎的彩民。採訪提綱霞姐已經事先替他寫好了,還給他申請了一部採訪機,又耐心叮囑了一系列注意事項和細節問題。 韓天河懷著感激的心情,深入細緻的進行了採訪,自我感覺非常滿意。 採訪結束後天色已晚,韓天河便直接回到家中。門虛掩著,看來是阿蒙回來了,韓天河拎著採訪機興沖沖推開門,腦袋「嗡」的一下,站在門口傻了眼。 屋子裡像剛剛被龍捲風狂吹了三天三夜,空空如也,冰箱、電視、音響、書桌、板凳、洗澡盆等等全沒了……僅剩下兩張床,露出光光的床板,連被褥都被席捲一空,更別提下面藏著的黃色小說了。 「老天爺,這也太誇張了吧,」韓天河目瞪口呆,「竟然連一條內褲都沒剩下……」他的火氣在一瞬間積聚起來,鬚髮皆張的發出一聲大吼:「阿蒙!給我滾出來!!」 「天哥吉祥~~」,一個黑壯的小伙子從院角落裡廢棄的雞窩後面直立起身子,腦袋耷拉著,有氣無力的答道。 「你給我個合理的解釋!這究竟是怎麼回事!!」韓天河恨不得上去咬他幾口,轉念想起這小子四個多月沒洗澡了,連忙打消了這個念頭。 「天哥您別著急上火,呵呵~~古人云:天生我才必有用,千金散盡還復來……您仔細想想,嘿,這兩句話說的還真他媽有道理……」阿蒙嘴上在耍貧,腦袋耷拉的卻越來越低,顯而易見的,他心底十分的歉疚。 韓天河也有些洩氣,「那你就給我說說,這千金是如何散盡的。」 「事情的發生是這樣的,」阿蒙偷眼瞄了一下韓天河,見他火氣下去了,於是悄悄把腦袋抬了起來,「前些日子我們幫會召開全員大會,在會上,老大作了很重要的發言,說現在時興與時俱進,我們黑社會也要改革,不改革就沒有出路。特別是我們一直沿襲舊的黑道體制,早已不適用於當前形勢,致使責任不明、人敷於事,因此改革必先從體制改起。」 韓天河知道阿蒙所在的幫會是勢力波及附近幾十條街區的菜刀幫,幫會大佬獨眼阿三在這一帶是連警局都不敢輕易招惹的危險人物。他哭笑不得的瞪了阿蒙一眼,話都懶的說了。 阿蒙倒是興頭十足,吐沫橫飛自顧自說下去:「經過包括我在內的幫會常委們的討論,一致認為老大的發言高瞻遠矚,深謀遠慮,順應時代潮流,非常重要,非常及時,非常貼切。我們在組織大家深入學習的同時,連夜制定了改制措施。將收保護費的街道劃分成片,承包到人,承包人定期向幫會繳納固定錢款,少則自己貼補,多就自己留成。我是幫會的骨幹,要起到模範帶頭作用,所以主動承包了附近三條街……」 「哇!失敬呀,原來你就是傳說中的菜刀幫的常委?論級別得算副處羅?高層領導耶!不會連保護費都不會收吧?」韓天河漸漸有些明白了,忍不住譏刺道。 「問題是現在市面不景氣啊!城東新開了家大超市,東西超級便宜,弄的我們這邊的小商販都沒生意可做。」阿蒙逐漸提高了嗓門,似乎有些理直氣壯,「街北開百貨店的陳結巴,最近每週都要賠百兒八十的進去,咱總不能再向他收保護費吧?南邊炒雞店的王二麻子,小兒子腎衰竭,為了治病,家底都扔了進去,我不至於沒心沒肺到向他收吧?前天狠了狠心去找南街洗頭房的阿美收,誰想到她剛被人給騙了。一個外地來的小子,跟她拍拖了半年多,說喜歡她不嫌棄她一定要娶她,阿美愛的毫無保留,把自己五年的血汗錢全交給對方保管,結果第二天就找不著人了,阿美哭的死去活來,拿刀片割腕,血淌了一地,還好我去的及時,把她送到醫院,還替她墊的醫藥費……」 韓天河默默的看著阿蒙,分辨不清自己心裡頭是啥滋味。 「就這麼著,連續三個月沒繳上承包費,老大說體製麵前人人平等,今天下午派人來把咱們家東西拉走了……」阿蒙的腦袋又耷拉了下去。 「唉,」韓天河有氣無力的歎了口氣,正要說幾句話自我打氣,突然想起了什麼,驚呼一聲:「天啊!我的電腦也被他們拉走了?!!」 那台奔二是韓天河從古董市場淘來的,每天晚飯後,他就一翅子扎到上面,整整資料、練練打字、玩玩遊戲、看看A片,簡直就是精神支柱。如今這根柱子被搬走,韓天河簡直不知道以後的日子該如何過。他臉色發白,手指緊緊攥了下去…… 阿蒙愧疚的摀住臉,低下頭去。被遮住眼睛的他自然不會看到,就在此時,韓天河的右前臂至手的部位,突然閃過一道金光! …… 「滴噠…滴達……」 「咦?這是什麼聲音?」阿蒙疑惑的抬起頭,他看到,有深紫色的液體從韓天河攥緊的拳頭中緩緩滴下,滴在屋門口的石階上。 「天哥,你手裡是啥東東?」 「啊?這個這個……」韓天河愣愣的張開右手,手掌裡是一團粘稠的物體,他呆了半響,突然喝道,「我呸!我都被你氣糊塗了,這是我晚餐後準備當水果吃的茄子……哼!你發什麼傻?還不去隔壁劉奶奶家借兩床毯子來?晚上你想睡光板床啊!」 「天哥你的品位越來越不一般了,竟然拿茄子當水果吃」,阿蒙嘟囔著去了,等到他的腳步漸漸消失,韓天河突然發出一聲慘叫,一屁股坐倒在地。 「蒼天呀!我的採訪機啊……我咋向霞姐交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