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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相思成灰

作者:秋亦楓

    戰楓走進董小宛閨房時,董小宛正呆呆地站在窗口,望著窗外的秦淮河畔的萬家燈火。

    本來以當時風氣,女孩兒家的閨房,一般男子是不能輕易進去的,但戰楓灑脫不羈到了極點,這些世俗的禮法在他身上完全沒有任何約束。

    戰楓輕聲道:「小宛!」

    董小宛回過頭來,絕世嬌容上閃過一絲苦笑:「小宛蒲柳之姿,又是殘花敗柳之身,何勞公子掛心?」

    戰楓朗聲道:「戰楓這次來是想請小宛喝酒的,不知小宛意下如何?」

    董小宛看了看戰楓空空如也的雙手,微笑道:「公子請小宛喝酒,可曾帶了酒來?」

    戰楓猛然醒悟,不由不好意思的撓了撓頭,道:「這個,忘記帶酒了。。。」

    董小宛看著戰楓這難得的尷尬樣子,終於」撲哧」一聲笑了出來:「還是小宛請公子喝酒吧!小菊,去艙底拿那壇六十年的女兒紅來!我要請戰公子。」

    旁邊的丫鬟急忙去了。

    戰楓洒然一笑:「這次小宛請我,下次我再請回來就是了!」

    董小宛至此刻似乎完全忘卻了心事,俏面上帶著一種動人心魄的欣喜之色,嗔怪的橫了戰楓一眼,道:「公子還真是貪心,公子當小宛是那麼輕易陪人喝酒的嗎?」

    戰楓爽朗的笑道:「小宛不要公子長公子短,戰楓在某些人眼中不過是土匪強盜一流的人物,滿身匪氣,又有哪一點像什麼公子了?」

    董小宛嫣然一笑:「那小宛叫戰大哥可好?恰逢亂世,正是要戰大哥這種英雄人物,才能還萬民一個清平世道呢!」

    董小宛久居青樓,周旋在各式各樣的人物之間,交際一套當然有其老到之處,否則也難以在這錯綜複雜的環境中安身,這幾句話一出,縱是戰楓也覺得輕飄飄的。

    這時,那叫小菊的丫鬟已經提著一罈酒上來了,拍開酒罈給戰楓和董小宛各斟滿了一杯酒。

    戰楓端起酒盞歎道:「戰某平日與兄弟們大口喝酒,大塊吃肉,至於酒好酒壞,戰某粗人一個,也分辨不了那麼多。今日這酒罈一開,滿屋只聞酒香撲鼻,就只知和我們塞北的燒刀子不可同日而語。來,小宛,今日大哥心中高興,借花獻佛,先敬你一杯!」

    說完,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董小宛笑道:「燒刀子入口辛辣,卻是男兒本色。小宛這裡只有這種適合女兒家輕飲的女兒紅,倒是委屈戰大哥了。」說著也是一飲而盡,並叫小菊將兩盞酒又滿上。

    戰楓道:「美酒入喉,更有小宛這等佳人在旁,真讓人以為置身夢中。難得有此良機,小宛便陪大哥好好喝幾杯!」

    董小宛道:「小宛其實很喜歡似醉非醉之間那種感覺,只是人心難測,小宛也難得找到一個能共醉的人,今日見到大哥,也是心中歡喜,小宛敬大哥一杯。」

    戰楓笑道:「小宛何以如此肯定?說不定戰某也心懷鬼胎,想將小宛灌醉,意圖不軌呢?面對小宛這種傾國傾城的佳人,只要是男人,就無法不動心的!」

    董小宛嗔道:「大哥也會花言巧語逗小宛開心!虧小宛還以為大哥是不二色的豪爽漢子,現在看來,倒是小宛看走眼了!」

    戰楓哈哈一笑:「天地本分陰陽,男歡女愛,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大哥又何能身免,只是看有緣無緣罷了!」

    董小宛神色一黯:「有緣未必就是福,無緣也未必就是不幸,一飲一啄,誰能身免?」

    戰楓憐惜道:「小宛眼光中始終去不了那種鬱鬱寡歡的神色,有什麼不開心的事,說給大哥聽,好麼?」

    董小宛道:「小菊,你幫我把床頭的錦盒取過來。」

    打開錦盒,董小宛從裡面取出一張畫來,慢慢的攤開在戰楓面前。

    戰楓眼睛一觸上那副畫,便再也移不開了,一股難以言逾的悲傷直衝上心頭,再看董小宛,那絕代嬌容上早已經是淚流滿面。

    畫上畫是是一個容顏與董小宛有七分相似的女子,女子的邊上提了幾句又像詩又像詞的幾句話:

    半寸相思萬縷愁,

    離愁佐酒酒化淚。

    夢迴揚州夜,

    俏面仍入畫,

    念君顏,

    淚欲狂。

    仍記與君畫眉時,

    淡淡柔情翩翩舞。

    生死十年間,

    鬱鬱幾欲顛,

    海角天涯覓芳蹤,

    恨亦無,

    悔亦無。

    今生意,

    來世情,

    問君曾記否?

    畫幅的下方赫然還有幾點斑斑血跡。

    董小宛悲聲道:「這是我娘的畫像,是我爹爹臨終前做的!那年我爹爹和我娘第一次在揚州相遇時,我爹爹正好十八歲。。。。」

    董家在福建延平府也算得上當地大戶,家境富足,尤其是董家第二子更是整個延平出名的神童,未及弱冠之年就在府試中連中三甲,若論文采風流,在延平府首屈一指的董家二公子其壽莫屬。在延平,只要一提起董其壽董二公子,每個人都立刻豎起大拇指,文采過人,風流倜儻,哪家姑娘若是能嫁給他,真是莫大的福氣。

    可這位董家二公子卻是眼高於頂,一般胭脂俗粉哪看在眼裡,尤其是董二公子不喜仕道,反而喜歡四處遊山玩水,還美其名曰遊學。其時遊學風氣也是盛行,許多文士抱著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的想法,暢遊天下。朝廷對遊學之風也甚為通融,只要持了遊學路引,各州各府都通行無阻,天下大可去得。董家二老見董其壽執意如此,也只得隨他去。反正朝廷的官也不是那麼好做的,朝中腐敗,天下民不聊生,雖沒有大規模叛亂,但也是四處盜匪四起,朝中大員自是安然無事,但各處州府的官員卻倒霉者無數,丟官者有之,掉頭者也是不少。

    於是,剛滿十八歲的董家二公子,便帶了個書僮和奶娘華姨開始了漫漫的遊學之路,華姨據說以前也是江湖中人,一身武學修為相當不凡,有華姨隨身保護,董家二老也放心了。

    揚州,史稱廣陵,江都,古來便華夏九州之一的繁華城市。

    十年一覺揚州夢,贏得青樓薄倖名。

    從古人這句詩中便可知揚州自古以來就是煙花之地,夜幕剛落,揚州城內已是鑼鼓喧天,華燈齊放;運河兩岸,河亭畫樓,彩燈高懸、朱欄曲檻,繡簾半卷、紅袖飄香,笙歌伴宴。

    大運河上,燈船花艇首尾相接,絲竹絃管騰騰如沸,水火激財洩影流光;揚州城內,大街小巷、松枝竹葉,結棚張燈,光怪陸離,爭奇鬥艷,令人目不暇接。更有那叫賣百葉千絲、雜碎熟切、燈圓油錘、梅子山楂的小販,挑擔提籃、穿街走巷,吆喝叫賣聲聲不絕於耳。

    初到揚州的董二公子哪耐得住寂寞,帶了書僮在這一片燈火闌珊中四處遊走。卻不知是幸也不幸,董其壽在名傳千古的大運河畔,一眼就看見了那與自己生生世世糾纏不清的絕色佳人。

    春江潮水連海平,

    海上明月共潮生。

    灩灩隨波千萬里,

    何處春江無月明!

    江流宛轉繞芳甸,

    月照花林皆似霰;

    空裡流霜不覺飛,

    汀上白沙看不見。

    江天一色無纖塵,

    皎皎空中孤月輪。

    江畔何人初見月?

    江月何年初照人?

    揚州的大運河上,畫舫花艇,穿梭絡繹不絕,其中一艘花艇的船頭,端坐著一名白衣勝雪的絕代佳人,雙手撫琴,口中吟唱著唐代詩人張虛若千古名句-春江花月夜。

    江上明月初生,微微江風吹起那佳人的發端衣襟,那高掛於半空的一輪如水明月也彷彿在此刻失去動人的顏色,天地之間,繁華紅塵中,瞬間只剩下這如九天仙子嫡落凡塵般的女子那傾倒眾生的身影。

    董其壽再也無法移開自己的眼睛。

    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董二公子千方百計才打聽到,那女子正是倚紅舫的頭牌姑娘涵玉,自是傾盡囊中之金,在此後一個月中,天天晚上都泡在倚紅舫。初時,涵玉對董其壽並不假以顏色。涵玉雖是頭牌姑娘,卻仍是清倌人,賣藝不賣笑,倚紅舫又是揚州屬一屬二的青樓,有其不容小看的勢力,涵玉若是不滿意,誰的面子都可以不給。

    但董其壽並不為意,涵玉琴棋書畫,無一不精,實在是難得一見的才女,董其壽也精擅琴棋書畫之道,只要能天天與涵玉談論詩詞歌賦,偶而聽涵玉為自己撫琴一曲,便已經是心花怒放,欣喜若狂了。情到深時,只要能長伴心愛之人身邊,夫復何求?

    日久生情,縱是無情,待在一起時日久了,也便有了感情,更何況董其壽和涵玉這等才子佳人,天生絕配的一雙金童玉女。此後三個月,是董其壽和涵玉一生中最快樂的日子。兩人攜手,遊遍了整個揚州內外。

    二十四橋明月夜,董其壽與涵玉兩人在月下琴蕭合奏,聽涵玉用軟綿綿的吳語清唱一首採桑子,董其壽卻在一旁鼓掌做和。

    兩人共同泛舟在瘦西湖上,以詩文佐酒,醉了就醉臥舟上,隨煙波淼淼而去。

    在揚州名士聚會的文昌閣上,董其壽作畫,涵玉題詞,郎才女貌,金風玉露,更不知羨煞了多少揚州風流名士。

    整個揚州的每一寸土地,都留下了兩人的歡笑聲,每當董其壽與涵玉一起出現在揚州街頭時,總惹得觀者如潮,女的美艷如仙,男的俊雅飄逸,好一雙壁人,一時之間,兩人竟成了整個揚州街頭的一道靚麗的風景線。

    起初,華姨對涵玉出身青樓還有所介意,處處阻撓,但見了涵玉後,不但驚歎世間竟有如此美貌佳人,也為涵玉的才情所折服,也自隨他們去了。

    董其壽與涵玉情投意合,兩情相悅,便待為涵玉脫籍,帶涵玉回鄉成婚。當時揚州知府的公子也是癡戀涵玉,聞訊後帶人前來阻撓,不肯罷休。誰知涵玉玉手輕輕一揮,繫在畫舫上三丈外的一艘小舟竟隨手化成粉碎,涵玉在武道上的修為竟然還遠在其文才之上,縱是一般江湖好手都不能與之比肩。頓時滿場皆驚,那揚州知府的公子更是驚若寒蟬,再也說不出半句話來。董其壽也是驚喜交集,沒想到涵玉竟然是文武雙全。華姨也是怔怔得看著那瞬間化作粉碎的小舟,說不出話來。

    兩人返鄉後,不顧董家二老的反對,在華姨的幫助下成了親,過了三年只羨鴛鴦不羨仙的神仙日子,尤其是在涵玉生下女兒小宛後,一家三口其樂融融,同享天倫之樂,當真是幸福到了極點。

    誰知在三年後的某一日,涵玉突然留下一張便箋後便飄然而去,一切絲毫沒有半點預兆。

    曾經意氣風發,風流倜儻的董二公子從此一振不撅,整日沉迷在借酒消愁中,一年後,董其壽再也無法忍受那種撕心裂肺的思念之痛,帶上才滿三歲的女兒小宛,悄然離去,踏上了漫漫萬里的尋妻之路,自此,足跡踏遍了大江南北。。。。。

    董小宛說到此處已經是泣不成聲,從懷中摸出一張便箋,放在桌上。

    戰楓看到那便箋周邊已經的毛了邊,心知董其壽在這些年來,已經不知看了多少遍了,再看那便箋上只是寥寥數語:

    書囑夫君董郎,涵玉出身聖門,入世修行,只為超脫。揚州與君相遇相知,已是涵玉三生之幸,然再得夫君三年深憐蜜愛,涵玉此生足矣,縱是立時身死,涵玉此生亦再無餘憾。涵玉此三年,每每思及聖門重托,幾番欲離君而去,輾轉反側,終不捨與夫君宛兒別離。但我聖門心法武學,均不能沉迷人間情愛,涵玉恐與夫君相聚越久,便越難以自拔,幾番思量,不如離去。涵玉生於聖門,長於聖門,也自當歸於聖門,不求夫君諒解,只求涵玉走後,夫君能另覓佳偶,緣起於此亦滅於此,望夫君能盡忘涵玉此負義之人。思及董郎此刻心情,涵玉當與夫君一般,柔腸百結,淚如雨下,相思俱已成灰,涵玉待罪之身,無望奢求夫君垂憐,只求夫君與宛兒此生無病無痛,安享百年。涵玉垂淚百拜。

    戰楓長歎道:「世間武學修練之法,多如牛毛,無所不用其極。而聖門的修煉心法,恐怕就是要人絕情絕欲,才能大成了,也不知誤了世間多少有情人。小宛,你母親涵玉可能就是聖門陰葵宗上代宗主了。小宛,你可是還恨你母親?」

    董小宛勉力讓自己心情平靜了少許,搖搖頭道:「我從來都沒恨過娘親,我只是好想見她一面,如果不是爹爹的畫像,我都記不得娘親的模樣了。只求夫君和宛兒此生無病無痛,安享百年,娘親啊,你可曾知道你離去之後爹爹那種比任何肉體上的痛苦更讓人難以忍受的裂人肝膽的相思之痛?」

    戰楓看著董小宛梨花帶雨的如花俏面,心下大痛,忍不住拍拍董小宛香肩道:「小宛,只要你不記恨你娘親,大哥傾盡全力,也當讓你娘親來見你一面!」

    董小宛悲聲道:「小宛在爹爹歸去後,淪落青樓,孤苦無依,後來雖被華姥姥尋著,但已於事無補了。說來是娘親負我們父女良多,但爹爹一直到死,都未曾責怪過娘親一句。爹爹帶著小宛尋找娘親這十年,走遍了大江南北,身子早就被心中的悲苦掏空了,雖然爹爹嘴上不說,但心中的苦,小宛卻是能感覺得到的。爹爹臨終那日,小宛已經十四歲了。爹爹一直在畫娘親的像,還一直要小宛把娘親的樣貌牢牢記在心中,爹爹幫娘親畫這幅像時,雖然是眼中含淚,口中的鮮血就那麼一口一口得咳出來,但臉上卻一直帶著微笑。我到現在才能明白爹爹那時的心情,那是一種即將解脫的真正的快樂。爹爹臨終前最後的話是說能和我娘親相遇相識,已經是一輩子的幸福了。有了三年的甜蜜,縱使付出十年不休不止的苦苦相思,仍是值得的。既然爹爹都不怪娘親,小宛又有什麼理由去責怪娘親的不是呢?」

    戰楓鼻子一酸,也忍不住要掉下淚來,看著涵玉那栩栩如生的畫像,一顰一笑,彷彿要飛出畫面來,要何等樣的深情,才能將心中愛人的樣貌這般絲毫不差的記在心中,然後將如許深情灌注在畫中,再看看董其壽那幾句似詩似詞,幾欲魂飛魄散的話語,十年不休不止的尋找,只想再見心愛的人一面,無怨無悔亦無所求,只是想見一面。縱使為了這短暫的見面時的狂喜,而身化成灰,永墜輪迴,萬世不得超生,也是心甘情願。又是要何等樣的男兒,才能有這種海樣的情深啊?

    情到濃時情轉薄,相思到了濃到再也不能融化時,也盡皆化作灰!

    董小宛和戰楓都沉寂在一片無法言逾的悲哀中,一時間兩人都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一個鴨公嗓子般的聲音打破了這一片寧靜:「本爵爺今日要見小宛姑娘,哪個敢攔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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