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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天 下

作者:秋亦楓

    爽氣西來雲霧掃開天地憾大江東去波濤洗淨古今愁

    武昌黃鶴樓,這千古名樓的大門口懸掛著一幅龍飛鳳舞的楹聯。

    戰楓和洪七郎,馬回回昂首步入這千古名樓,進門一映入眼簾的一幅橫匾,刻著唐人崔顥的一首七言絕句。

    昔人已乘黃鶴去,此地空餘黃鶴樓。

    黃鶴一去不復返,白雲千載空悠悠。

    晴川歷歷漢陽樹,芳草萋萋鸚鵡洲。

    日暮鄉關何處是,煙波江上使人愁。

    筆法蒼勁有力,直欲破空而去。但戰楓三人均是江湖中人,對詩詞一道皆是所知有限,只是寥寥看了幾眼便往樓上行去。

    店中小二見三人身負兵刃,知道是武林中人,不敢有絲毫怠慢,將三人帶到三樓靠江邊的一張桌子坐下。其時兵慌馬亂,武昌雖是中南大鎮,但也受戰亂影響,來黃鶴樓的人不多。戰楓掃視一圈,黃鶴樓上並無礙眼人物,只有靠自己上首的台子上坐了一個落魄書生摸樣的人在獨自喝悶酒,其餘人都是普通的百姓。

    但背對著自己那落魄書生卻使戰楓心神一懍,那書生模樣的年輕的每一舉手投足都是那麼說不出的令人賞心悅目,看在武林中人的眼睛裡雖是破綻百出,卻因為破綻太多,反而讓人找不到可以下手的機會。

    那書生似乎是感到了戰楓的氣機,回過頭來對著戰楓微微一笑,只是連笑容中也帶著絲絲酸楚。

    包括戰楓在內的每一個人都不禁在心中暗讚了一句,好一個翩翩佳公子。

    滿臉的憔悴依然掩飾不了那落魄書生那種風神如玉的絕世風姿,眉間廣闊,眼若流星,鼻如懸膽,再加上白皙如處子般的皮膚,便是潘安宋玉在世,也不過如此,這般風流俊俏人物,當是世所難見。

    戰楓剛剛坐下,那俊俏書生提著一壺酒走了過來,道:「這位兄台,相請不如偶遇,可否與兄台共飲?」

    戰楓洒然一笑:「四海之內皆兄弟,有何不可?」

    俊俏書生道:「好,那冒襄先乾為敬!」說罷不待戰楓反映過來,將杯中酒一干而淨。

    戰楓心神巨震,復興社四大才子之一的冒襄冒辟疆。

    一剎那,戰楓腦中轉過千百個念頭,復興社是朱明王朝在民間的支柱,眼前這貌似文弱書生的翩翩佳公子實則是深不可測的絕頂高手,自己生平所遇之人,堪與此人比肩者屈指可數,若其他三大才子方以智、陳貞慧、侯方域都有不下於冒辟疆的實力,那復興社的勢力就只能用恐怖兩個字來形容了,看來自己還是低估了朱明王朝在暗中隱藏的實力。

    戰楓勉強壓制住心中的震驚,舉杯道:「原來是四大風流才子之一的冒兄,小弟戰楓,久仰大名了,今日有幸得見冒兄這等風流人物,實在是戰某之福,敬冒兄一杯!」

    冒辟疆道:「冒某一生自負,今日見了戰兄才知世間還有戰兄這等人物,看來以前冒某只是井底觀天啊!」

    戰楓哈哈一笑:「戰某無名小卒,哪敢當冒兄如此讚譽?」

    冒辟疆搖搖頭道:「戰兄,你我一見如故,彼此之間也不用講什麼客氣了。辟疆現在已是心如死灰,江湖之美,再也無暇顧及。戰兄大可不必提防於我!」

    戰楓一驚,道:「冒兄如此風流人物,因何事如此頹喪?今日戰某與冒兄一見如故,不妨說來聽聽?」

    冒辟疆苦笑一聲道:「剛才聽戰兄上樓的腳步聲堅定而有力,便知戰兄志在天地。辟疆與戰兄不同,心無大志,終日沉迷於燈紅酒綠中,結果終於陷入情關,再難自拔!」

    說到這,冒辟疆藉著三分酒意擊否而歌:「天也妒,未信與,鶯兒燕子俱黃土。千秋萬古,為留待騷人,狂歌痛飲,來訪雁邱處。」

    清越的歌聲中終是難掩那不盡的悲苦之意。

    戰楓動容道:「冒兄究竟所遇何事?」

    冒辟疆為自己斟滿一杯酒,然後一飲而盡,輕聲吟道:「一入侯門深似海,從此蕭郎成陌路!圓圓入宮了,今生有緣無份,再難有見面的機會了!」

    戰楓一時間心神恍惚,月影那動人的模樣,秦鳳舞幽怨的眼神,盡皆出現在眼前,一股痛入心肺的哀傷直衝心間,梁祝化蝶的生死相許,牛郎織女的朝朝暮暮,許仙白蛇的重重劫緣,情之一字,究竟為何事?

    冒辟疆看到戰楓的神情,提壺給戰楓斟滿杯中酒,低笑道:「我以為戰兄是不為情困的好男兒,但看戰兄模樣,便知戰兄也是多情種子。嘿,波濤洗淨古今愁,波濤又如何能沖得走這綿綿無絕期的情思?不如和戰兄同飲這忘憂水,一醉解千愁!」

    戰楓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隨手捏碎了手中酒杯,負手走到窗邊。

    冒辟僵看戰楓眼中的迷惘在酒杯碎的同時煙消雲散,一時好奇,跟了上來!

    戰楓眼中閃爍著智慧的光芒,淡淡地道:「在冒兄心中,生命為何物?」

    冒辟疆苦笑一句道:「無他,醇酒與美人罷了!」

    戰楓看著波濤洶湧的大江在眼前奔流不息,低聲道:「冒兄大錯特錯了!」

    冒辟疆道:「那戰兄以為是什麼呢?」

    戰楓猛然回頭,眼中精芒一閃,直直射入冒辟疆眼裡!

    「在戰某看來,生命的第一就是生存。生存本來就已經是生命最精彩的地方了。第二就是價值!」

    冒辟疆身體劇震,手中酒壺拿捏不住,直直跌落樓下的滾滾江流中,口中喃喃道:「生存與價值,生存與價值。。。。」

    戰楓一指下面奔流不息大江:「生命就如這跌入江中的酒壺,一入人海,身不由己!但存在本身就已經是一種幸福,縱使不知被這滾滾江水帶往河方,縱然不知前方有何等樣的遭遇,但依然無怨無悔。只要存在著,就有無限的轉折,無限的可能性,也就是有無限的精彩!但若不能存在,就只能是一片空白!」

    「而價值則是所有人除了生存外的一切追求。人的種種慾望和追求,歸根究底,無非是想證實自身在旁人的心目的生存價值而已!」

    冒辟疆怔怔地站著,任戰楓聲音並不算大的話語如驚雷般一聲一聲地敲在自己心頭:「所謂情字,只不過是身處局中男女努力向對方證實自己存在的重要性,一旦證實了而其中任何一方的離去都會使彼此的生存失去意義。而所謂權勢,則是一個人向更多的人證實自己存在的必要性,嘿,你們是生殺皆在我手,若沒有我看你們如何是好!人的種種慾望,莫不如此!」

    冒辟疆良久不能言語,半晌才吐出一句話:「看來對生命二字來說,沒有人能比戰兄看得更透徹了!」

    戰楓輕聲道:「對戰某來說,生命中最重要的就是追求二字,尤其是一個越難達成,甚至不可能達成的目標更是戰某這一生不可缺的東西,只有這樣,才能讓戰某永遠保持不屈的鬥志,才能讓戰某的生命開出最美麗的花朵!冒兄以為呢?」

    冒辟疆也是天資不凡的超卓人物,至此刻已經完全恢復了平日的風流瀟灑,笑道:「我明白戰兄的意思了!什麼宮門深入海,不外如是!我便隨戰兄將這大好江山換個姓氏又如何!只要我冒辟疆還在,只要她陳圓圓未死,天下又有何事不可為?只是不知戰兄那最難達成的目標又是什麼?」

    戰楓洒然一笑道:「情我所欲矣,天下亦我所欲矣!人說魚與熊掌不可兼得!我戰楓偏不信這個邪,江山美人,我皆要在手!」

    冒辟疆鼓掌道:「戰兄好志氣!」

    戰楓望這千百年來就奔流不以的滔滔江水,胸中豪氣陡生,輕吟道:「千古興亡多少事?悠悠!不盡長江滾滾流。年少萬兜鍪,坐斷東南戰未休。天下英雄誰敵手?曹劉!生子當如孫仲謀。千古以來,不知多少人為了這天下二字,家破人亡,身首異處,所求者,無非是想證明自己能以一己之力,掌控天下人生死,證實自身在每一個人心中或不可缺的地位,但又能有幾人做到呢?」

    冒辟疆歎道:「掌控天下人生死,只是癡人說夢罷了!縱使身為君王,也未必就能殺盡天下人!」

    戰楓傲然道:「戰某不求掌控天下人生死,但卻要看看戰楓將來在天下間每一人心中是否或不可缺!以一人安危,事關天下人生死,要何等樣的男兒,才配有這樣的驕傲!」

    一個陰森森的聲音募然在黃鶴樓空蕩蕩的大廳中響起:「你的驕傲,留待下輩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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