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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在世為人 二十七 死亡

作者:茗記於心



    對於自己的家鄉,了無痕最多的記憶是停留在自己七歲以前,那時侯的他還不叫做了無痕,他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小蜥蜴人。而今了無痕已經六十七歲,這個歲數對於蜥蜴人來說是極為罕見的高壽,但那些七歲以前的關於家鄉的記憶,他卻忽然奇跡般地一下子全都想了起來。

    具德地方偏僻,蜥蜴人又不擅與外人交流,雖然相隔了這麼多年,村子的結構竟然沒有一點改變,村子東頭仍舊有一家石匠鋪,了無痕在裡面挑了一塊石碑,一個人將它扛了出去。

    克裡根親眼看著了無痕扛著一塊比自己還要大的石碑從眼前緩緩走過,一代劍神瘦小的身影一時間居然老態必露,他的心底忽然升起了一種奇怪的感覺:「當初煉獄毀滅的時候,我的腦中又在想些什麼?而現在,了無痕和我那時又有什麼區別?」

    了無痕一個人將石碑立在大墳前,本要刻些字上去,想了半天卻不知刻什麼好,只能立在墳前發呆。

    「我們要不要過去安慰安慰他。」傑爾茜輕聲地向克裡根徵詢著意見。

    克裡根看著她,目光中忽然盡現溫柔,他搖了搖頭,輕聲說道:「他能自己應付的,我們不要打擾他。」頓了一頓他歎了一口氣,說道,「曾經我也和他一樣,只是我卻沒有機會親手埋葬我的朋友們。」

    傑爾茜一下不知該說些什麼,過了一會,為了岔開這悲哀的氣氛,她對克裡根道:「真不知這些牛頭妖術師是從哪來的,會這種邪惡的招魂術。」

    「你是個具德教徒,你要知道只要存在於自然間,那它就是有道理的,自然中是沒什麼善惡之分的,所謂善惡,那只是人類的標準,所以只有立場的問題,絕對沒有什麼邪惡的魔法。」克裡根的語氣恢復了正常,已經能有些調笑地回答傑爾茜的話了。

    沒料到克裡根會說出這麼一大堆話,傑爾茜撅起嘴道:「我沒你會說,不過我知道你經常說些莫名其妙的怪話,雖然不好反駁卻也不一定對。」

    克裡根笑了笑,偷偷從口袋中掏出一小段脊椎骨。

    「你這是在做什麼?!」傑爾茜怒斥他。

    「噓,小聲點,你感覺一下這些脊椎上的咒文,它們跟我們學習的魔法完全不同,這甚至不應該算是一種魔法。你有沒有注意?還有那些土……」

    「你再說下去我就永遠不理你了!」傑爾茜的面色已經十分不快。

    克裡根頓時收住了嘴,不過還是小心翼翼地將那段脊椎骨藏在口袋裡。

    「你們剛才在說什麼?」了無痕不知什麼時候走了過來。

    傑爾茜正在想著怎麼回答,克裡根已經搶先回答了起來:「我們在談論你剛才說的那段話:『這世上從來就沒什麼永恆絕對的東西,秩序和混亂、創生和毀滅,具德人只站在中間』」

    「有什麼問題嘛?」了無痕有些奇怪,這些具德教義他一貫奉若真理。

    「沒什麼,前面說的很對,可是最後有些問題。你有沒有想到過,如果具德人真的永遠只站在中間,那麼這本身豈不就是一種永恆的絕對。」克裡根答道。

    「這!」了無痕一下愣在那裡,良久方才說道,「知道嗎,如果你願意,你也許會成為一個偉大的具德教徒。」

    「我不會做具德教徒的。」克裡根一句話便否決了了無痕的提議,「雖然你們有很多神奇的本領,但具德教的信仰太過主觀,主觀與客觀,我只站在七分處,所以我叫做七三。」

    「別聽他胡說,他經常這麼胡說八道的。其實他自己也未必知道說了些什麼。」傑爾茜急忙打圓場。

    「他說的也很有些道理。」了無痕仍然在想克裡根剛剛說的話,過了一會,他轉對兩個小妖精說道,「從這裡一直向東,你們可以找到蜥蜴人的聚集地,跟他們的長老報告這裡的情況,就說是我要他們擯棄前嫌與森林精靈和動物們聯合起來,共同對抗這些前所未見的敵人。」

    「可是我不喜歡蜥蜴人。」一個小妖精說道。

    「我也不喜歡,但是了無痕除外,我們必須去嗎?」另一個小妖精補充道。

    「必須去。」了無痕平日態度很溫和,沒想到嚴肅起來卻是如此威嚴,兩個小妖精沒敢再說什麼,嘀嘀咕咕地飛遠了。接著了無痕轉過臉來,對傑爾茜說道,「我也有一件事麻煩你去做。」說著話他從背後解下了那柄木劍,遞到傑爾茜面前道,「這是我具德的至寶——聖劍自然,請把這柄劍送到西南軍區熾天使次第威那裡。」

    「你徒弟次第威嘛?我見過他,我來送。」克裡根插著嘴便要上前來拿劍,誰知了無痕忽然伸出一隻手攔住了他,對傑爾茜道,「還是你來送,有些事是逃避不了的。」

    傑爾茜臉色微變,一言不發地接過了木劍。克裡根皺了皺眉,低聲埋怨道:「很了不起嗎,誰稀罕你那根爛木頭。」

    「森林現在太危險,我本沒有料到會變成這樣,所以現在你們還是先走,先幫我把這柄劍送出去。」了無痕又道。

    「不是吧,才來就叫我們走,就是因為危險,我們才要留下來幫你,否則剛才也不知是誰被那些妖術師困在地上連動都動不了。再說了,我們來是看望文江文海的,又不是看你,你趕我們走,我們就乖乖走嗎?」克裡根心中正不痛快,接著了無痕的話發了一通牢騷。

    了無痕心中一衡量,如果自己執意不讓他們留下,難保他們不會偷偷再次跟來,到時反而更加危險,於是便道:「那好,不過森林你們並不熟悉,你們要聽我的話,一有什麼危險就給我趕快走人。」

    「囉嗦,走拉。」克裡根答道,「也許危險中有什麼奇遇呢。不過你也可以把這裡出現的怪異情況報告給政府啊,你的徒弟是熾天使哎,軍區裡那些大天使不正好派上用途嗎,你也省些力氣。」

    了無痕淡淡一笑,說道:「森林的事情只能依靠我們自己解決,那些熾熱的大天使和冰冷的泰坦所帶來的危害未必會比那些妖術師們少。」

    「固執!」克裡根嘟囔了一句,接著又道,「再問一句,如果剛才我們聽了你的話去送劍,碰上那群妖術師,你用什麼兵器?」

    了無痕不知想到了些什麼,笑道:「我準備借用你的劍。」

    「那不行,這柄劍只能我用,你會用它召喚鳳凰嘛?」克裡根急忙說道。

    「你急什麼,我又沒說一定要用它。」了無痕說著折下一段樹枝,道,「在劍神手裡,利劍與樹枝並沒什麼差別。」

    「不要吹拉,快走吧!對了,我們有什麼交通工具沒有,你跑的那麼快。」克裡根問道。

    「你不是會飛的嗎?哦,對了,她不會,你們等著。」

    「現在是我不會飛了。」克裡根對著他的背影喊到,了無痕早已進入了森林,蹤跡不見。

    「我以後不再叫你七哥了,」一直在一旁沒說話的傑爾茜忽然說道。

    「啊!」克裡根沒料到她忽然這麼說,不禁呆在那裡。傑爾茜繼續解釋道,「叫你七哥的人太多了。」

    「好啊,」克裡根豁然開朗,想了一想道,「你叫我克裡根吧。」

    「什麼?!」傑爾茜以為自己聽錯了,「那不是你的名字嗎。」

    「也許再過些年,就再也沒人會叫這個名字了。」

    「哦,」傑爾茜沉沒了起來,像在聚集很大力量似的,說道,「我把你的劍丟了,上次上完課,我忘了……」

    克裡根不等她說完便笑道:「沒關係,下次我再送你一把好的魔杖,法師還是應該使用魔杖的,不是嗎?」

    傑爾茜一下怔住,用一種奇怪的眼神望著克裡根,克裡根被盯得有些不自在,轉移話題道:「剛才老頭子不想讓我們冒險,想騙我們回去。」

    「哦」傑爾茜有些心不在焉。

    「知道嗎,我有一種本領,看穿一個人的意圖,是真的還是假的,那幾乎是我的本能。」克裡根吹噓道。

    傑爾茜不知想到了些什麼,歎了口氣道,「看穿一個人是多麼困難的一件事啊!」

    正這時,了無痕忽然又從密林裡鑽了出來,身後跟著躥出兩隻白虎。克裡根立即向後跳了一大步,叫道:「不是吧,你們這裡有沒有正常一點的交通工具啊?上次的獨角獸還比較像馬,這次騎老虎!?」

    「他們可不比任何馬差,介紹一下這兩位是我的白虎朋友西塞爾和剋日列。」了無痕介紹道。

    「你們好。」傑爾茜微笑著打了個招呼,跨上一頭白虎,克裡根也只得騎上另一頭白虎。

    「再問一句,老虎身上有什麼可以抓住的,它跑起來把我顛下去怎麼辦?」克裡根問道

    「抓住它的頸瓜皮,老虎那裡是不會怕痛的。」

    ……

    白虎行動速度的確很快,黃昏時分,幾人就已經趕到了文江文海住的小屋處。可是落入他們眼中的卻是兩間早已燒燬的茅屋和滿地紛亂的白骨。了無痕速度最快,上前去仔細檢查了起來。

    「這是文江召喚的熊的屍骨,看來這裡發生過一場大戰,不知文江他們現在在哪?」了無痕盡量使自己的語氣平穩。

    就在這時,忽然有一隻全身長著金色羽毛的鳥飛了過來,了無痕認識這是附近的一隻獵鷹,他面色一變,上前對著那只獵鷹嘰嘰喳喳地叫了一通,而那只獵鷹也對著了無痕嘰嘰喳喳地叫了起來。

    「文江文海被那些牛頭妖術師抓住了,就在上游的黑松林那裡。」了無痕說完這句話藍影一閃,人已經跑出老遠,克裡根他們急忙騎著白虎也跟著向黑松林方向急跑。

    了無痕速度奇快,就算是白虎,也仍然被甩下了一大截。兩隻白虎馱著克裡根他們趕到黑松林的時候,太陽已經落下地平線,不過天還沒有完全黑下來,克裡根只能看清林邊有兩個模糊的身影正拿著匕首一樣的凶器,在追砍一個矮小的身影。從身形上判斷,那個矮小身影就是了無痕,也許是沒了兵器的原因,了無痕只是閃躲,卻不還手。克裡根並不細想,對著那兩個追砍的人甩手就是一團火球。

    他身旁的傑爾茜忽然一揚手,一堵由水元素組成的魔法牆擋在了火球的前方,火球打在魔法牆上,『哧』的一聲便沒了蹤影。克裡根奇怪地望向傑爾茜。

    「你看不清,那好像是……好像是文江文海兩位爺爺。」傑爾茜說話有些結巴。

    「啊!」克裡根一驚之下,雖然滿腹疑問,卻也想不出該怎麼辦才好,於是二人只是傻站在那裡,看著文江文海追砍了無痕。了無痕輕功蓋世,左躲右閃,雖相當狼狽卻也沒什麼危險。文江文海則狀若瘋虎,匕首砍得毫無章法,不過卻越砍越凶,像是要一刀將了無痕致於死地。

    就在這時,平地忽然長出許多籐蔓來,那些籐蔓像長了眼睛一樣,自己動彈起來,緊緊纏住了文江和文海的腿。文江文海揮匕首猛砍這些籐蔓,籐蔓卻越長越多,一層層纏了上去,漸漸將兩人像粽子一樣裹得嚴嚴實實,再也動彈不得。

    「師弟,這些籐蔓上的刺太多了,快放開他們。」了無痕縱身遠離開文江和文海,轉臉對著森林方向大聲喊道。

    「可是師兄,他們被邪惡的力量控制了,你感覺不到嗎?」一個鹿人從林中跳了出來,苔綠色的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現在的問題是我們應該怎樣對付這股力量」

    了無痕一下便愣在了那裡,很顯然他暫時也想不出有什麼辦法,忽然之間,他又大聲喊了起來:「快放開他們,那股力量消失了。」

    鹿人一揚手,那些籐蔓無聲無息的縮進地面,就像出現時一樣奇怪。了無痕一個箭步躥了上去,彎下腰去仔細檢查起來。

    「師兄,你感覺不到嗎,他們的生命也隨著那股力量一併消失了」鹿人開口說道。

    「胡說!」了無痕斥道,「他們兩個老不死怎麼會死,他們五天前還在跟我談論這次森林遇到的危機,森林的事難道他們不再管了嗎!」了無痕語音一下哽咽起來。

    傑爾茜的眼圈一下就紅了起來,她走到近前,抹起了眼淚來。克裡根這時才從白虎上跳下來,他在右手的手心聚起一團火焰當作火把,上前彎下身來仔細查看。文江文海靜靜躺在地上,面色呈現一種奇怪地青灰色,他們長得幾乎一樣,一時也分不出誰到底是誰。克裡根用左手輕輕碰了碰地上屍體的鼻尖,那裡冰涼僵硬,他又碰了碰手指,像是希望手指能動一下,可是那裡也同樣冰涼僵硬。

    克裡根忽然伏在了地上,號啕痛哭起來,手中的火焰也隨之熄滅,四周頓時暗了下來。克裡根越哭越凶,眼淚大滴大滴落下,而且就只是哭,也不說什麼話。這麼一來,身邊的人反都沒料到他會這麼個哭法,但聽著他哭,悲傷情緒也給帶動了起來。

    過了好久,克裡根才漸漸止住悲聲,哽咽道:「這就是死亡嘛,我從沒親眼見過,這是我第一次見到死人,他們……他們真的再也不會起來跟我說話,講故事給我聽了嘛?」說到最後幾個字,克裡根又是泣不成聲,再一次哭了起來。

    了無痕被他說得也悲傷起來,正恍惚間,忽覺得耳後傳來一陣勁風,他出手如電,伸出手接住了一隻飛來的短箭。那是一隻不知用什麼金屬製成的短箭,箭頭後方有惡毒的倒鉤,這使得被它射中的生物取出它時要承受巨大的痛苦。

    原來就在剛才眾人悲痛之時,四周已經被不少手持金色弓箭的怪物團團圍住,藉著朦朧的星光,了無痕只能隱約看見這些怪物頭上滿是蠕動的小蛇,就好像是它們的頭髮一樣。蛇發怪物身後的怪物他認得,那是生活在地下的洞穴人,它們身材臃腫,手腳細長,不長眼睛但感覺卻異常靈敏。這些洞穴人排列的密密麻麻,也不知道有多少。洞穴人之間還站著一些身材高大,手持巨斧的牛頭怪物。不過最引了無痕注意的是洞穴人後方那些巨大的灰綠色身影,那些看似笨拙的身軀上長著數量不等的像龍又像蛇一般的赤紅色腦袋,如果沒有認錯,這些應該就是傳說中守護著地底沼澤的九頭怪。

    「果然好身手,劍神了無痕是吧?」一個牛頭妖術師從隊伍中走了出來,「我們久仰劍神大名,斗膽想要向您老人家借用一下聖劍自然。劍神神功蓋世,本來您要是不同意我們也不敢用強,不過聽說您老人家重情重義,您要走我們或許攔不住,不過您身後的朋友我就不敢保證了。」

    了無痕一伸手從傑爾茜的身後拔出聖劍自然,開始考慮自己如何可以一出手就抓住面前這個妖術師來作為人質,讓大家安全離開。他身邊的兩隻白虎和師弟刃無影則已經擺好了作戰姿勢,傑爾茜魔力雖強卻從沒見過這種陣勢,不禁呆在那裡,也不知該幹什麼好。就在這時,她的腦中忽然出現了克裡根的聲音:「製造一個魔法結界,護住我們大家,要可以抵擋物理攻擊和九頭怪的毒氣,不要那種完全隔離內外界的魔法盾,我需要控制外面的元素,不要被發現。」傑爾茜急忙照做,一個透明的結界將幾個人罩在了中間。

    「文江文海是你們殺的嘛?」克裡根臉上掛著淚痕,對那為首的牛頭妖術師問道。

    「可惜我們的屍體控制時間太短了,否則會有更多的好戲,不是嗎?」牛頭妖術師一陣獰笑。

    「很好,雖然我還想問很多事,但估計你不會說的,死之前你還有什麼遺言就講講吧,也許我會幫你完成。」克裡根說著閉上了眼睛。

    「狂妄的小子!先把他給我射成刺蝟。」牛頭妖術師一聲令下,立即有上百隻短箭向克裡根飛去,了無痕一見,揮劍便擋,只聽『當』的一聲巨響,了無痕只覺得虎口一陣發麻,劍神的自然聖劍第一次出現了痕跡,傑爾茜魔力強大已極,他這一下砍在了傑爾茜布的魔法結界上,結界竟然沒有絲毫損壞,而那些短箭更是紛紛落在了結界外的土地上。

    「這是什麼奇怪的法術?!」牛頭妖術師怒道,它一揮手,身後大量的洞穴人就湧了上來,用手中的短矛對著結界亂捅亂戳,牛頭怪也揮起巨斧,砍在結界上冒起點點火星。而那些巨大的九頭怪則搖擺著向克裡根等人所在的方位擠了過來,它們沒有噴射毒氣,因為這世上大概還沒有什麼怪物能夠在九頭怪的毒氣中生存。

    「你撐不撐得住?」了無痕在結界中一時無事可幹,心想萬一結界破了,這樣近身肉搏,反倒真是更不好辦。

    「應該沒問題。不過我們不能老這樣被困著吧。」傑爾茜一邊維持結界一邊答道,忽然之間她衝著克裡根喊道,「你在用什麼魔法!」聲音有些發顫。

    克裡根猛地睜開眼,吟唱出了魔法的口訣:「這是來自煉獄的裁決,聚集地獄火焰的威力,毀滅吧——末日審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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