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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藍星仙劍 第二十八章 月夜悟天道 作者：容平 密雲散盡，大雪早已停了，只有北風依舊悲鳴。夜空晴朗，月亮已過了最圓的時候，未來一段日子它將會一天天消瘦下去。房間外不遠處一棵大樹下，慕小蓮靜靜地站著。 「小青！」蕭長劍撕心裂肺般的叫聲在呼嘯的寒風中聽起來更令人心碎，慕小蓮嬌軀一震，知道小青已經去了，她再也看不到小青那張總是掛著微笑的臉。 慕小蓮悲痛欲絕中，只覺天地萬物與自身一起被莫名的悲哀撕碎，化作塵埃，只剩一顆心空蕩蕩。恍惚中，她沒覺察到玉女真氣在她體內流轉，流轉的路線已和平時完全不同，甚至已不依經脈遊走，玉女心法序篇中的語句又閃過她心頭，但她卻沒心思去思考其中的奧義，而是靜靜地回憶起生活中小青的點點滴滴。 生命脆弱得像輕輕顫抖雙翅的蝴蝶，命運無常，使人如狂風中的柳絮，不知下一刻飄到何方，人生都如此不可捉摸，更何況天道？天道無常！ 如果天道無常，為什麼日月星辰都依規律運行，人間禍福雖然往往那麼突然，卻總有因果可循？ 慕小蓮輕輕閉上眼晴，倏然間，一絲靈悟掠過心頭，靈光一閃間，她似乎已捕捉到了某些天道運行的契機，與玉女心法序篇一一印證。剎時間，她對以前百思不得其解的句子一下子有全新的領悟。 慕小蓮「看」到丹田處一點柔和的光亮，她終於感覺到靈能的存在，感覺到這推動萬物運行的最本源力量。她默念一遍玉女心法的序篇，明白了每一句話的意思。 朱子明接到小青危殆的消息憂心匆匆，他深知慕小蓮與小青情如姐妹，擔心慕小蓮出事，便連夜趕來青木城，到達時已是清晨。他見慕小蓮孤單的倩影駐立雪地上，連忙走了過來，叫了幾聲：「二小姐！」慕小蓮一直低頭沉思，秀眉輕顰，對他叫聲恍若未聞。 朱夫子正要提高聲音叫，卻見慕小蓮抬起頭來，微微一笑。那是頓悟天道後的一抹微笑，微笑中包含著十年苦思，一朝悟道的輕鬆；包含著已洞悉天地至理玄機的自信；也包含著得道後飄然出塵的韻味。她微笑的同時，淚珠滾過臉龐，在旭日映照下，明艷的笑臉燦苦朝霞，晶瑩的眼淚亮如珍珠。 朱子明一下子覺得慕小蓮和以前有些不同了，但又說不出哪裡不同，也許是因為她一雙明眸變得如大海一般深邃。 慕小蓮突然行雲流水般向右後方連退五步，輕輕伸出白晰的小手，手心向上一動不動地停著。朱子明和士兵正大惑不解，一陣寒風吹來，盤旋捲起一片枯葉，寒風過後，枯葉剛好飄落慕小蓮掌心。朱子明大奇，難道慕小蓮在風起之前，便已能知道枯葉剛好被風吹到那兒落下？ 慕小蓮微運內力，枯葉被真氣托著浮在她掌心兩寸上，突然著火燃燒，轉眼已被燒成灰燼。她有所思地輕輕吹去掌中的葉灰，寒風將起未起時，她已清楚那片枯葉必定會被風吹到身子右後方五步處落下。她能清晰地感知這一切，那感覺就像她原先是個瞎子，對前路一坑一窪毫無所知，只有試探著走到一個坑時，才知道路上那兒是有個坑的，體悟到靈能的存在後，她便像瞎子睜眼了，前路上的一坑一窪遠遠就看到了，根本不用走到坑中才知道。 慕小蓮恍然大悟，玉女心法的序篇所有的敘述都是為了引導人去感受靈能，靈能主導萬物循環變化，所以感悟到靈能的存在便是把握了天道變化的根源。那情形就像她一出世就一直閉著眼睛，從不懂睜開眼睛去看世界，而玉女心法序篇便是引導她睜眼的。現在朝霞的變幻，晨霧的聚散在她眼中都是有跡可循的，她完全可以感受到很多以前無從捉摸的東西。 「二小姐，請節哀順變。」 慕小蓮見這麼多士兵在她面前，她忙舉袖在臉上抹了兩把，擦去淚水。她忽然覺得這種舉止實在沒淑女的風範，如果小青在這，定會體貼地送上一方疊得整齊的手帕，她鼻子一酸，幾乎又要掉淚。 慕小蓮見朱子明神色憔悴，雙眼滿佈血絲，想到他年紀已大，還連夜趕來，心中一陣感動道：「夫子，你連夜趕路辛苦了，先去休息吧。」 朱子明正要說話，急促的馬蹄聲響起，一匹快馬衝來，馬上的軍官頭盔歪向一邊，鎧甲上沾滿了乾涸的血，軍官身後跟著一大批隊形凌亂、衣甲不整的步兵。朱夫子認了出來道：「是前鋒營的林組長，莫非虎口關出事了？」虎口關是離慕大將軍被困的巨石城最近的一個城池關隘，剛被前鋒營攻下不久，由林組長把守。 林組長跳下馬，來到慕小蓮前單膝跪下道：「前鋒營第三組組長向元帥請罪，末將領五千兵馬守在前面虎口關，昨晚八千魔兵展開瘋狂進攻，獨孤傲親自帶領了四十餘個黑衣人攀上城頭，見人就殺。我見兄弟們死傷慘重，棄城撤退，虎口關已失守。」 「林組長快請起，那種情況下，保持實力才是最重要的，虎口關這種小關口的得失根本微不足道。林組長指揮得當，何罪之有？你和軍師守在這裡，我這就去取回虎口關，順便向獨孤傲討回一筆血帳。」 朱子明連忙攔住慕小蓮，說道：「二小姐，此事宜從長計議，前鋒營攻城的重型裝備在林組長隊中，現在已落入魔族手中，缺少攻城器械貿然行事，士兵傷亡會很大。」 「雖沒有攻城利器，但有我掌中三尺青鋒。」慕小蓮說完「刷」的一聲拔出長劍虛空劃了幾下，立即插劍歸鞘。她出劍收劍動作在瞬間完成，林組長只見劍光微微閃了閃，朱子明根本什麼也沒看到。北風刮過，五丈外一棵大樹突然四分五裂，轟然倒下。 士兵們都呆住了，北風再大，也不可能把大樹吹得斷成七八段。林組長快步走到倒下的樹旁，蹲下身子審視了一下，見樹桿的切口光滑得像木匠刨過似的，大吃了一驚，轉頭用難以置信的目光呆呆地看著慕小蓮。朱子明低頭沉思時忽然發現慕小蓮緩步行過的雪地竟然沒留下任何痕跡，真的有人能踏雪無痕？ 朱子明絲毫不懂武功，也看出了慕小蓮武功大進，但他卻不知慕小蓮一身修為在片刻前已脫離了武功的範圍，開始上窺仙道門徑。 「蕭組長，你出來，我們去給小青報仇。」 ※※※※※ 凜冽的北風悲憤地呼嘯著，似乎在控訴著世間的不平。 慕小蓮和蕭長劍帶著原來把守青木城的前鋒營第二組步兵，踏著厚厚的積雪直奔虎口關。 蕭長劍雙目赤紅，額上綁著一條白布帶，兩截帶尾在腦後急促舞動，發出「啪啪」之聲。 前方虎口關的城牆已清晰可見，慕小蓮身形陡然加快，眨眼間已到了十餘丈外，將前鋒營第二組步兵遠遠拋在後面。 虎口關城頭的魔族守兵見到慕小蓮，頓時喧嘩起來，無數寒光閃閃的箭頭對準了她。 慕小蓮恍如未見，身形電射而起，直撲城頭。「放箭！」隨著魔族軍官一聲令下，密如雨點的長箭射嚮慕小蓮。 在所有長箭即將離弦時，慕小蓮已清晰地感知每枝長箭的方向、速度、力度以及飛達自己身前瞬間的先後差別。她柳腰輕擺，凌空一個轉折，避開了絕大部分箭雨，跟著長劍出鞘，在身前幻起片一劍光。長箭一觸劍光便倒飛回去，射中城頭的魔兵，慘叫聲中七八個魔兵倒在城頭，還有幾個從城頭摔下，落入護城河中，濺起老高的水花。 魔兵還來不及發出第二輪箭，慕小蓮已接近城頭，幾枝長槍向她扎到，她一提真氣，左足已踏在一根長槍槍桿上，整個人便牢牢地黏附在槍桿上。持槍的魔兵一慌，用力一挑長槍，慕小蓮被長槍挑起，凌空飛到城門吊橋旁，她長劍揮處，削斷粗大的鐵環如同削斷杇木般毫不費勁。吊橋落下，地上積雪飛濺，發出了驚天動地的一聲巨響。 慕小蓮長劍伸出，一搭在個魔族軍官的大戟上，借力彈起越過城牆，頭下腳上如流星般從城牆內側直墜而下。她筆直落下，劍尖一點地上，身形便不可思議地如陀螺般旋轉起來，隨著她身形的旋轉，一圈劍光如漣漪蕩漾擴散，四周蜂擁而上的七八個魔兵登時倒地不起。 慕小蓮從城外飛身而起到落在城門裡面，這過程說來很長，但其實是在極短時間內完成的，她所有動作一氣呵成，如行雲流水般流暢。 魔族大亂起來，城頭上的魔族軍官指揮魔兵們下去追殺慕小蓮，但從城頭下去的石階狹窄，魔兵們擠在一起，行動緩慢。慕小蓮已打開城門，回過頭來擋在石階上，石階前面的魔兵衝不過，後面的魔兵又鞭長莫及，只有乾著急的份。 城外的蕭長劍見城門已洞開，叫道：「盾牌兵先上，長槍兵待城頭射下的箭稀少時再上。」他當先衝上前。 盾牌兵在隊長的指揮下向前衝，前排的士兵將幾乎和人等高的大盾牌擋在身前，後面的士兵將盾牌平舉在頭上。 士兵們衝進城後與魔兵展開激烈的巷戰，魔兵在人類士兵一下子就攻進城後軍心已亂。城內道路狹窄，人類盾牌兵與長槍兵組成十幾人到幾十人不等的作戰小團體，盾牌兵左手持盾，右手抓刀，在外層圍成一圈，長槍兵則不時從盾牌的空隙間刺出一槍。魔兵的進攻大多砍在盾上，而盾牌後迅捷刺出的長槍令他們防不勝防，傷亡慘重。 ※※※※※ 獨孤傲展開手中的卷軸，看著上面整整齊齊的小楷字陷入沉思中，這卷軸正是魔門至高無上的寶典《天魔心法》。仙魔兩界修行的心法有千千萬萬種，但只有太虛、艷陽、玉女、天魔四種心法有可能最終修成金仙，其中天魔心法只是在理論上有修成金仙的可能，魔門中還沒有誰可真的由魔入道，成得大道金仙。 卷軸上共一萬多個字，每個字獨孤傲都認識，但每句話他都難以理解，他已千百次揣測其中的含義，只有序篇的語句似乎有點朦朧的體會。 他喃喃地道：「總有一天，我能悟透這當中的含義，那時我便可超脫自然之道的約束，獲得為所欲為的力量，將萬千生靈象螻蟻一樣盡踏腳下，讓世間萬物聆聽我的聲音，遵循我的旨意！」 遠處傳來陣陣喧嘩，一個魔兵衝進來道：「報告二族長，人類二路元帥慕小蓮帶兵殺進城了。」獨孤傲猛地站起來一招手，五尺外桌子上放的長刀已躍進他手中，「召集天魔衛隊，一定要找到那丫頭，將她千刀萬剮。」 窗外傳來冷冷的聲音：「不用找了，千刀萬剮還不知誰剮誰呢。」 獨孤傲一掌拍碎窗戶，穿窗而出。 七八丈外一株松樹上，慕小蓮足尖輕輕點在一根柔軟的枝條上，樹枝隨風搖曳，她卻站得穩穩當當。她穿一身緊身淺藍色勁裝，更顯得曲線玲瓏，阿娜多姿，頭髮上綁著白麻帶，俏臉如籠罩著一層寒霜。 「將萬千生靈象螻蟻一樣盡踏腳下，讓世間萬物聆聽你的聲音，遵循你的旨意？我呸，別做夢了！今天便是你的死期，從今天開始你將被打進九幽地獄，受盡折磨，永不超生。」 四周房屋瓦面上冒出三四十個黑衣人，慕小蓮也不打話，連人帶劍飛向其中兩個黑衣人。那兩人只見一道耀眼劍光破空而來，鋪天蓋地都是劍氣，竟不知這道劍光攻向何處，兩人略一猶豫，便被劍光攔腰斬成四段。 獨孤傲一驚非同小可，想不到一夜之間慕小蓮武功突飛猛進，與先前判若兩人。慕小蓮劍招一向走陰柔的路子，但剛才那一劍似集天地至陽至剛之氣，令人無可抗拒。 剛猛霸道、有去無回的一劍，蘊涵著一股大氣磅礡、吞天吐地的氣勢。 獨孤傲驚疑之際，慕小蓮已和天魔衛隊廝殺起來。寒風呼號中，一縷劍光盤旋飛舞，莫名悲憤的劍氣瀰漫四周，黑衣人紛紛倒下。陰盡陽生，柔極剛至，慕小蓮已悟透陰陽剛柔互轉的道理，此時她為小青悲痛，無盡的悲憤由劍上洩出，柔和的劍招已不足舒吐她心中的抑鬱。 慕小蓮往往是一劍削向空處，而剛好黑衣人閃向那兒，就像黑衣人故意湊上去讓她劈中，好像黑衣人的一舉一動，每一著變化她已瞭然於胸。 獨孤傲越看越心驚，越看越迷惘。慕小蓮的劍招似已超乎感覺器官，讓人無從捉摸，什麼軌跡最完美？不是鷹擊長空，魚翔淺底的軌跡，是慕小蓮長劍划動的軌跡。獨孤傲看著慕小蓮的長劍變化，似乎天地萬物的變化盡含其中，卻如羚羊掛角，無跡可循，他默默地將慕小蓮長劍的變化和天魔心法上的語句印證。 一半黑衣人倒下了，獨孤傲猛醒悟過來，天魔衛隊被殺光後自己如何能逃得過慕小蓮的追殺？他一提長刀加入戰團，戰局卻未因他的加入而有任何改觀，又有幾個黑衣人中劍了。獨孤傲感到不寒而慄，已萌退意，但每當他想抽身逃離的瞬間，慕小蓮長劍總遙指他防守最弱之處，他根本無法逃跑。 突然一人躍上瓦面，掄起重劍向其中一個黑衣人當頭就劈，來人正是蕭長劍，他認得其中一個黑衣人正是昨天殺害小青的兇手，怒火中燒之下他全力出劍。那黑衣人避開重劍，長刀攔腰斬向蕭長劍，蕭長劍看也不看，一劍削向黑衣人腦袋。這是同歸於盡的打法，黑衣人連忙退開，蕭長劍每一劍都攻向黑衣人要害，對黑衣人攻來的招數卻毫不理會。黑衣人頓時左支右絀，十來招後便被蕭長劍一劍穿心，本來以他真實武功至少可和蕭長劍拆到兩百招上的。 獨孤傲知道再拖下去必然性命難保，他當機立斷，一拳擂在自己胸口，狂噴一大口鮮血，施展「天魔血噬」提升功力，然後他擺出一副要拚命的樣子，暴喝一聲：「丫頭，納命來，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慕小蓮也暗暗留神，誰知獨孤傲突然連環兩腳踢向身邊兩個黑衣人，兩人被踢得嚮慕小蓮飛去，阻住了慕小蓮變幻莫測的長劍，他抓住這機會轉身便飛也似的逃去。 慕小蓮道：「這樣的人值得你們為他賣命嗎，放下武器投降，我不殺你們。」那些黑衣人神色木然，毫不理會，依然瘋狂地嚮慕小蓮進攻。慕小蓮一抖長劍，劍光大盛，將剩下的黑衣人裹在其中，倏地劍光散去，黑衣人都呆立不動了。慕小蓮展開輕功往獨孤傲逃跑的方向追過去，直到她掠出七八丈外，呆立的黑衣人才一個個像木頭般倒下。 獨孤傲使用「天魔血噬」大幅提高了奔走速度，慕小蓮追出虎口關依然未發現他的身影。慕小蓮一陣沮喪，正要回去，忽然見到雪地上有個淺淺的腳印。她舉目四看，三四丈又有一個腳印，她順著腳印追去，幾乎可以確定這腳印是獨孤傲留下的，除了他外還有誰有這種輕功？ 淺淺的腳印一直延伸到小松樹林邊上，慕小蓮繞林幾周他仔細察看，沒發現有人離開松樹林的痕跡，看來獨孤傲一定還躲在林子裡。慕小蓮飄身而起，身子與地面平行掠過松林上空，手中長劍向枝葉最茂密處虛劈。 一時間，松林中劍氣縱橫，枝葉紛飛。片刻後，松林被劍氣掃得七零八落，大部分松樹只剩下光禿禿的主桿。 慕小蓮遊目四顧，沒發現獨孤傲蹤影，她狠狠地道：「哼，跑得比兔子還快，下回你不會這麼好運了。」說完，她飄然離去。 一會之後，一條藍影急射而來，正是慕小蓮去而復返，她假裝離開，突然殺個回馬槍。慕小蓮再一次四周再仔細地查看，還是沒有任何發現，看來獨孤傲真的已逃掉了，又在雪地上站立良久後，她才黯然離去。 慕小蓮走了不久，松樹中平整的雪地上，漸漸隆起一大塊積雪，積雪落下，露出獨孤傲的頭髮和臉。 獨孤傲扶著棵松樹慢慢站起，用了「天魔血噬」後內傷不輕，受天魔內力反噬，他一身內力暫時沒有御寒效果，雙唇已凍成青黑色，渾身發抖。他看著劍氣掃蕩過的松林，感覺只有兩個字——恐怖。 他步履蹣跚往北而去，雪地上留下一排深深的腳印。 很多年後，來福對蕭葉、本善禪師和萬妙仙姑長歎道：「如果藍仙子當年能在虎口關外的松林中再多留片刻，那麼大地上這幾百年來道魔兩派鬥爭的歷史就要改寫，你們今天也不用如此吃力了。藍仙子百密一疏，錯失了誅殺那大魔頭的良機，可惜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