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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今古同悲歎沮授

作者:原震俠



    沮授是袁紹帳下的謀士,官至監軍、奮威將軍。順便說一下,這監軍的職務原本是麴義的。麴義是袁紹手下的第一員虎將,《三國演義》在第七回《袁紹磐河戰公孫》一節中就讓他死在了趙子龍的槍下,事實上並非如此,《英雄記》載:「麴義後持功而驕恣,紹乃殺之。」麴義死後,沮授便被拜為監軍,成為袁紹幕府中內為謀士、外監諸將的首要人物。

    孫盛評點《三國誌》認為沮授之謀堪與漢初張良、陳平媲美。確實從個人的才幹來說,沮授並不比曹操手下的任何一個謀士遜色,包括荀彧叔侄、郭嘉、程昱等人。作為一個對天下大勢瞭如指掌的奇才,有人甚至認為他簡直可以與諸葛亮相提並論。沮授曾為袁紹出過不少好點子:李傕、郭汜之亂,獻帝艱難奔波到達河東,沮授向袁紹建議派兵迎接獻帝到鄴城,然後挾天子討不從命者,但遭到淳於瓊等人的反對,袁紹也嫌接了天子在身邊不自在,未予採納。而當董昭向曹操提出同樣建議時,曹操當即就聽從了;後來,袁紹派三子一甥分領各州,名義上是鍛煉他們的獨立能力,而沮授馬上看出日後兄弟鬩牆的潛在危險,勸諫說:此「必為禍始」(見《三國誌﹒袁紹傳》),可惜袁紹又沒聽進去;到了官渡對壘時,沮授建議利用優越的人力、物力與地理形勢,對曹操進行持久戰以消耗其軍事實力,可袁紹偏想以絕對優勢兵力決勝負於一役,還嫌沮授不力,將監軍一職一分為三,奪了沮授三分之二的兵權付與郭圖、淳於瓊,結果欲速不達,輸光老本。

    沮授是《三國誌》裡第一等的悲劇人物,他的姓氏似乎就已經在字面上透露出某種令人沮喪的不祥。

    對於令袁紹集團土崩瓦解的那場官渡之戰,沮授從一開始就是反對的。他的觀點幾乎就是美軍總結朝鮮戰爭時的觀點,他認為這是「在一個不恰當的時間和一個不恰當的地點打一場不恰當的戰爭」。但袁紹不聽他的意見,堅持出兵與曹操對決。臨上前線時的沮授,悲壯得就如同蕭蕭易水旁準備去刺秦的荊軻,他將宗族親戚集攏來,將自己的資產全部散發給他們,因為他自知此一去,將不復返矣!天下事,知其不可為而為之啊!他隨著袁紹的大軍出發了。即使到了官渡前線臨陣決機時,在袁紹邁向失敗的每一步之前,沮授也總是及時地給予提醒並提供正確的建議,但袁紹卻似乎是執意要走向覆滅,一樣都不予採納。沮授只得對著黃河歎息:「悠悠黃河,吾其不反(返)乎!」

    官渡之戰後,袁紹只帶了八百騎兵倉皇渡河逃竄,沮授趕到渡口,船已經走了。被棄置一邊的沮授就這樣為曹軍俘獲。——劉備打了那麼多敗仗,無數次將妻兒丟棄逃生,卻從未將諸葛亮丟掉。由此可見,袁紹真是個混帳了!——沮授被俘時一路上大叫著:「授不降也,為軍所執耳!」(見《獻帝傳》)曹操愛惜他是個人才,並且還與他有些舊交情,不忍加害,親自為他鬆綁,當著手下眾人的面誇讚沮授,評價道:「袁本初無謀,不用沮授的計策,要不然,我們哪有今天的勝利。」曹操將沮授留於軍中,希望有朝一日能為已用,但沮授又於軍營中盜馬,想逃歸袁紹。曹操這才被迫殺了他,並感歎道:「孤早相得,天下不足慮。」

    沮授死後兩年,袁紹也在窮困中吐血而亡,接下來就剩下曹操——收拾袁氏諸子的事了。

    沮授當初投奔袁紹,必定也曾意氣風發,想著建立功業彪柄千秋,不料想卻換得個煙消雲散身死人手的結果。以成敗而論,他是個失敗者;而在人格的考驗面前,他最終又成了勝利者。人的尊嚴愈是遭到凌辱,人的人格意識就愈是變得堅強起來。仁人不以盛衰改節,義者不以存亡易心,視人格更重於功業,這就是古人。

    沮授就這樣成了一個偉大的殉難者,一個現代人無法理解的殉難者。

    觀其一生,最大的悲劇根源無疑是明珠暗投,未逢其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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