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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明志

作者:原震俠



    沉默半晌後,我方開口問計於師:「情勢如此,現今弟子該如何區處?」眾人的目光一起看向皇甫嵩,因為大家都知道他的態度對我有極大的影響,甚至可以左右我在此事上的行動。其實以皇甫嵩平日的為人,大家多少也隱約的意識到了答案。

    「夙夜在公,心不忘忠,何故不安?縱有小人為讒,終不能長久,況汝今日有此大功,非讒言可消,終不至獲罪。君子固本,守心以待時,良材美玉,終有日能發於塵詬之中。」皇甫嵩沉吟一番,說了這樣一番話,無疑是表明了觀點,暗示不可因此事去活動宦官,使名譽受損。我低頭想了一想,抬頭說道:「恩師教誨,不敢或忘,便如師所言,弟子受教了。」目光掃視間,卻見田豐低頭沉思,似有一絲愧色,而郭嘉眼中失望之色一閃而過,子龍面上卻滿是讚賞之色。心中長歎,看來田豐雖然在我未知情之時已進京活動,但是畢竟內心卻極不願接近此等奸佞諂媚的宦官之輩,固此時聞恩師如此說,心中頗感慚愧,大約覺得一是與名節上有虧,二是太過急功近利。他的表現也讓我感動——雖然違心,為了我他還是去做了,縱然未能達到理想中的結果,但是畢竟也有很大效果。雖然可以想見在對我的封賞上宦官仍會有阻力,但是起碼不會在此時又設陷害之計。

    我的心中卻另有想法,大概只有郭嘉能理解一二。在他看來,為了一個可以為之獻身的天下大計,大約是可以不必考慮身外虛名的,這一點他在當時應該算是個異類,但是卻更加務實。這點與我的想法很是接近,畢竟根據我對歷史的瞭解,在三國時代沒有個輝煌的世家為背景,又不能手握一支軍隊,沒有地盤,那是很難有一番作為的。曹操世家大族,其父以後尚花錢購買了太尉之職,然而這雖然對名聲上有損,但是對曹操的事業助力卻甚大。我目前有什麼呢?不外是一點名聲,加上一支隨時可能失去的軍隊。目前卻面臨一大難題:二者看來是不能並存,雖然要是結交宦官做的保密,可以隱瞞一時,但是日後終是會被傳於天下,名聲的喪失是可以想見的。如何取捨,讓我大傷腦筋。至於子龍,大約是出於本能的觀念趨向問題,考慮的不是那麼多吧。

    又對坐閒談了一番,將此次出征的經過為皇甫嵩一一講來,在讚譽之餘,恩師更多的對我此次行軍戰陣進行了一番評點。語多精闢,不乏一針見血的批評,讓我獲益良多,看來我需要學習的地方還多著呢。不知不覺間天已近午,於是皇甫嵩令開出酒席來,歡宴一番方放我回去。回去之前曾讓我搬過來住,我考慮了一下卻加以婉拒。不為別的,目前我的麻煩看來還是不少,若是有變,連累到恩師卻是我所不願見到的。

    一路無語,回到了住處,眾人進得屋中分別落坐。我掃視眾人一眼,知道他們尤其是郭嘉必有話說。果然郭嘉再也忍不住了,目視風雲與水渠成二人略一示意,二人領會,出門而去。他們當然知道目前我們有大事相商,而此處的安全卻非那般可靠,所以親自出去巡視。以他二人的身手,若有人想靠近竊聽,是不太可能的。

    不過我卻不太想給郭嘉這個機會,雖與子龍、田豐情如兄弟,但是要讓他們突然接受我和郭嘉心中的最後底線「代漢而立」可能也是不現實的。至於我為何敢如此肯定郭嘉有此念頭,實是根據平日相處而知,我想精明如二荀田豐與子龍等人,實際上也隱有所覺。但是對我的態度應該還不是很清楚,我也難以預料若是此時我表明了態度,他們會有何反應,所以我不能讓郭嘉過早逼迫我表明態度。雖然我經過今天對朝中事態及天子的瞭解,已經下定了代漢的決心,不再猶豫。

    「朝中十常侍分做兩派,分別以張讓、趙忠為首。今日看來,張讓與皇甫大人及兄長之嫌無非因索要財物未能滿足,田大兄已將財物婉轉送達,晾已不必顧慮。唯趙忠處尚有不便之處,雖此等閹宦雖記恨之心甚重,但貪財之心更甚,若妥為打點,必能周全。若兄長信得過愚弟,我願為兄長打點此事。又何顧惜此等身外薄名。」郭嘉語中似有不滿,長身說道。

    「我本亦有此意,只是今日恩師教誨甚有道理。我能有今日成就,全賴恩師提拔造就之德,實不敢違逆恩師之意而行。奉孝弟何逼為兄如此急矣?」我注視著郭嘉,誠懇的說道。

    「奉孝賢弟,此事為兄亦非惜名而忘義,前番與張趙二賊周旋,為兄深有感觸,此等小人實是貪得無厭,壓搾不休。今雖將財物奉上,亦不能滿足其貪慾,更無能化解其心中積怨,只能延緩一時。何況我等本為誅滅此等賊人,現時卻要諂媚與此等人,實有不妥。」田豐也開口說道。

    「然則今日若不如此,又何能存一實力以待時機?若此次興漢兄長為天子所惡,投閒置散,則我等所謀之義舉又如何得成?」說到義舉之時郭嘉雙目直視在我面上,緊緊耵著我的雙眼。

    看來我和田豐之語並不能說服郭嘉,其根本原因在於他所說的義舉並不止於以前我表面上所提的誅殺宦官之事,而有為天下百姓計,不惜與當今朝廷決裂之意。只是此事卻如何讓我在此時次地宣之於口會知一眾目前依附與我的眾人?

    「君子不爭一時一事之得失,目前也惟有按恩師之意,固守以待時而已。奉孝弟之意我亦深知,只是恩師教誨不可違逆,符浩兄長之言也甚有道理,天子招見是在兩日之後,其間仍有轉圜之機,奉孝弟容我再考慮一番如何?不必急在此時。」

    眾人散去之時,我以目示意郭嘉留下。

    「為兄若欲成奉孝心中大業,將倚何而成事?」

    「順天意而撫民心、攬賢明而任其智、明軍令而成勁旅,如此則大事可成。」

    「然今日今時我等有何可倚?」

    「施政清河之仁名、滅黃巾剿鮮卑之武威、賢才為用將士同心之賢德,皆為兄長今日所有,日後成事之所資。」

    「武勇之名,震懾敵寇而已,卻不能令天下賢士歸心;施政清河日短,仁義之名薄淺,尚不足憑;雖有田兄、荀家叔侄來歸,其志卻未能與我二人此時所謀之事相同。何況天下之賢士民心?此時劉漢正統之念尚根植與眾人之心,不可逆時而動。」

    「雖如此,聲名雖或有損,但弟卻敢擔保與宦官之事不洩密與天下,縱或日後有人得知,兄長大勢已成,影響不足以撼動根本。成大事者不拘小節,何必顧慮太多?」

    「奉孝弟之能力吾所深知,但要將此事不洩人知,仍有極大難度,甚為冒險。何況今日縱使成功,難保日後時時藉機索取財物,若一時不周,又將得罪,所謂防不勝防,非根本之計。」

    這是我和郭嘉的第一次爭執,看來也只有他才敢在這種事上和我爭論不休。其實我二人都深知,若想成就心中之事,固然是如他所說的要「順天意而撫民心、攬賢明而任其智、明軍令而成勁旅。」但那是以後的事了,目前最根本的是要保住官位,說白了要握有一處地盤,手中掌握一支可用的軍隊。不然在這看人盛行依靠門第出身的年代,若我就此被貶為庶民,又如何招攬賢才,更別提撫民心等等了。

    郭嘉極力主張賄賂宦官的根本原因就在此處,在一定前提下使用些不光彩的手段,也是他所認為必然可行的。因為目前看來,雖然我不至於被貶,但是要得到重用卻是不可能,最大的可能還是被授一閒職,投閒置散是最好的結果了。這當然不符合郭嘉的心意,也不符合我的心意,畢竟我們都還年輕,速成急進的心態還是有的。今日裡恩師的一番話隱隱中也指出我的心態可能太急噪,雖然他不知道我有何所圖。所以現在我並不想冒著個險。因為對歷史事實有一定的瞭解,我覺得只要能保有一定官職,待時而動方是上策。這點卻無法對郭嘉明說,其實郭嘉的建議,從我內心來講,我也是有很多贊同之處的。

    「奉孝弟言之有理,只是目前看來,我等不必冒此險亦可保有官職。若因賄賂閹宦而居高位,則朝中忠直之士必有言論。何況為兄今日年不過二十有二,升至太守之位已是超與常人。賢弟以為朝中之士尚能使兄更上層樓?吾意以為不太可能。若因此不僅日後宦官嫉恨,恐更招至諸多有心之人嫉恨,韜光養晦以待時亦不失為良策。」其實我是想,這個朝廷雖然已經很亂,但是天下卻亂的還不夠,越亂,我才越有機會。既然已經無救,今非適時,那就等亂到合適之時再採取行動也不晚——當然前提是不可使百姓太傷元氣。

    郭嘉鄒眉想了一下,說道:「可能是小弟太過心急,若能保全名節而全身,當為善策。以兄之韜略武勇,今天下日亂,諒朝中需用到兄長之處甚多,不乏崛起之機。其實此中關節弟亦知之。」說罷一笑。

    我知道還是被他耍了一道,他極力主張賄賂宦官之事,固然是覺得可行,但卻非是他今日爭論的本意,而他最大的目的,還是逼迫我表明對漢室的態度。如今他的目的算是達到了,卻讓我苦笑不已。

    只是我們兩都不知道,有些事卻非人力所能控制,只能說是天意,接下來所發生的事,及造成的影響,卻是我們所沒想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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