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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敵蹤隱現 作者:意氣自書生 方茂林駕著馬車,在大街上不緊不慢地行駛著。劉香芹雙手抱在膝前,端坐於車廂之中,雖然車窗的簾布掀起了一半,但她卻從未對外面的街景看過一眼,安靜之至。
黃伯行揚聲說道:「姑娘,三家移門案的苦主,聚寶齋、回春堂、江園,我們先去哪家?」 剛才行途之中,彭嘯天已將這樁事情,大致地向劉香芹說了一下,並請她出手幫忙,劉香芹毫不推辭,一口就答應了下來。見她如此爽快,彭嘯天、方茂林都大為驚訝,黃伯行卻是拈鬚微笑,心有所得。 劉香芹明亮的大眼睛眨了一下,「聚寶齋、回春堂路數相近,因此我想先從江園開始。江園與它兩家看似毫無聯繫,既然也捲了進來,必有特殊之處。」 辦連環案子的關鍵,就是要找出各事主之間的某一近似之處,方可將各條線索串通起來,從而瞭解兇手的動機,進一步找出元兇。對一般人來說,聚寶齋、回春堂同是揚州的老字號商家,有此明顯的相同點,自然就是著手的重點了。而劉香芹現在卻反先從江園入手,著實是有些與眾不同。就是不知道能否收效?彭嘯天不禁暗自思忖著。 江園位於揚州城北,名為園林,其實也只是幾進小院、中間點綴些植物,有個後花園而已。每進都是兩層閣樓,前後院之間排得甚為緊密,方茂林笑道:「南方人就是會說大話,我還以為是多大個地方呢?」 黃伯行說:「這地方已經不算小了,足可居住五六十人有餘。江南可不比你們北方。」 彭嘯天卻皺起了眉頭,看著一個黑黑的壯漢,沉聲問道:「楊飛,門外為何會有那麼多的閒人?」楊飛是彭嘯天的副手,今天來這裡坐鎮看守,見頂頭上司突然出現,忙顛顛地跑了過來,卻沒想到兜頭便挨了一下數落。 「屬下也不知道,」楊飛摸著後腦勺,「今天一大早就是這樣的了。」 劉香芹早已走下車來,此時正背對著大門口,輕聲叫道:「黃前輩,請你過來一下。」不知何時,她對黃伯行的稱呼已由「黃老先生」改為了「黃前輩」,帶上了點江湖口吻。 黃伯行見她還未開始勘察,便似乎有所發現,不由得有些奇怪,慢慢走了過去。劉香芹壓低了聲音說:「外面有人在窺視。」 黃伯行嘿嘿一笑,心想儘管劉香芹蘭心慧質、謀略過人,但總是初出茅廬、未經風雨,外面有閒人圍觀是很正常的事情,她卻大驚小怪起來。 「後排左數第三人,穿黃短褂的那個。」劉香芹繼續說道。黃伯行這才恍然大悟,原來剛才劉香芹竟然不是無的放矢,老臉不禁微微泛紅,便找了個隱蔽處,偷眼向後望去。 一個矮小漢子雜在圍觀的人群之中,穿著一件破舊不堪的土黃色短褂,露出精瘦的胸脯,看打扮像是個腳力,但那雙小眼睛卻是賊亮,雖然他有意微合眼皮,但兩道銳利的毫光,仍是不停地向自己等人掃視著,在劉香芹的身上尤其停了很久。 「無影神捕」 黃伯行吃了一驚,這矮漢他卻是認得的。江湖上有個門派叫做「大聖門」, 壇口在杭州西橋,專門幹出賣情報、傳遞信息、替人跑腿辦事的營生。江園門口的這人,正是「大聖門」中的好手「火眼黑猴」李七。 李七怎麼到這裡來了?而且還喬裝改扮成如此模樣?莫非「大聖門」與此案有關聯,或是有人僱請「大聖門」出手? 黃伯行心裡千頭萬緒,面上卻不露聲色,對彭嘯天說道:「嘯天,我們進裡面去看看。」彭嘯天正想要楊飛將閒人轟走,聽得師叔吩咐,不及再說,忙趨步跟了過來。 過了有半頓飯的時辰,「縛虎手」彭嘯天從裡進走了出來,他向江園門外看了幾眼,黃臉泛黑,對仍守在門口的楊飛大聲喝道:「楊飛,怎麼還有這麼多的閒人,全給我轟走!」 楊飛聽到上司的喝叱,身子不由抖了一下,轉回頭來,一面對門外眾人叫道:「官府查案,閒雜人等,一律迴避!」一面帶著兩個便衣捕快,跑出門去,驅散著圍觀的人群。 人們一轟而散,李七沒有辦法再留下來看熱鬧,只好混在人堆裡一同往外走去,在經過一個小巷子時,李七身子輕巧地一旋,就溜了進去。但他卻沒有發現,有一條灰色的身影,正悄悄地跟在他的後面。 「火眼黑猴」李七在大街小巷裡三轉五轉,最後來到了一間小小的宅院前,四顧無人,便伸手拍門。 門開了一道細縫,一個白淨面皮的漢子探身出來,見是李七,口中說道:「李七爺,這麼早就回來了?」 「有話到裡面再說。」李七急忙閃了進去。那漢子又把門關上了。 正廳裡坐著一個藍袍書生,相貌英俊,玉面朱唇,只是生了一對桃花眼,稍顯邪氣。李七剛邁入大廳,一眼看到那書生,不由楞住了,有些奇怪地問道:「九爺,你怎麼會在這兒?」 藍袍書生冷冷地笑了一下,「李七,虧你還是大聖門的高手,連後面掛上了尾巴都不知道。」李七大吃一驚,吶吶地說:「不會吧?」 廳外突然響起了一陣大笑,一個氣宇宣昂的大漢踏進廳來。李七猛地轉身,雙眼圓睜,不可思議地叫道:「郭萬里?」 來人居然是那北六省的總捕頭,「黃頭神鷹」郭萬里! 郭萬里衝著那藍袍書生一笑,「閣下怎麼稱呼?」 黃伯行偷偷溜出江園,通知郭萬里追蹤李七,郭萬里怕引人注目,就沒帶上那柄獨腳銅人,只在懷裡揣了一把匕首。但他藝高人膽大,雖無趁手兵器,也並不畏懼,見行蹤已經敗露,乾脆大大方方地現出身來。 從懷裡摸出一把折扇,刷地展開,藍袍書生陰笑道:「原來是郭大捕頭,久仰久仰。在下刁玉郎。」 「刁玉郎?」郭萬里從沒來過江南,腦海裡對這個名字倒沒有什麼印象。 刁玉郎將手中折扇平平一抖,扇面上卻畫著個狼頭,狼口大張,獠牙畢現,嘴邊還往下滴著血,「郭大捕頭,現在你應該知道了吧?」 「九狼會?」郭萬里微微一驚,「你們不是在湖北安窯立寨嗎?怎麼跑到江南來了?」 見郭萬里有些震驚,刁玉郎很是得意,折扇輕搖,陰聲笑道:「你郭大捕頭能來,老子就不能來?」 九狼會執兩湖黑道的牛耳,是一個以血腥暴力出名的幫會,主要首腦有九人,都以狼為號,各個心狠手辣,殺人無數。郭萬里對此早有耳聞,但也夷然不懼,鎮定自若地說道:「刁當家從湖北來到江南,是專程為著郭某人嗎?」郭萬里雖然直爽豪邁,但能做到總捕頭的位置,也非頭腦簡單之輩,這番話順著刁玉郎的語意自然而發,實則卻是在試探對方,看刁玉郎與截美案是否有著牽連。 刁玉郎嘿嘿一笑,並不答話,卻向李七說道:「李七,去守住門口。」郭萬里知道惡鬥在即,忙收攝心神,凝氣備戰。 「郭大捕頭,今天你既然來了,那就……」刁玉郎狡猾得很,故意拖長了聲調,慢慢地說著,但話還沒說完,就已猝然出手!原本打開的折扇瞬間收攏,帶著一股銳利的勁風,逕直點向郭萬里前胸! 郭萬里久經陣仗,自然不會被他這小伎倆給蒙住,口中哈哈笑道:「好小子!」雙肩下沉,身子頓時矮了一半,趁刁玉郎招數用老之際,鐵拳如流星般搗了過去! 刁玉郎本是個採花大盜,擅長輕功和暗器,原在川西一帶作惡纍纍,後來卻不合惹上了峨眉派的後起之秀「辣手觀音」伍小倩,被逼得無法再在川省立足,只好遠赴鄂地,投身黑道,做了九狼會的老ど,並博得個「玉面狼君」的稱號。 見郭萬里直拳擊到,刁玉郎雙腳一彈,身子竟反捲而起,騰向半空,折扇抖開,一片如鱗光網兜頭罩來!郭萬里眼快,知道這扇子邊緣必定是鑲著利刃,而此時從懷中拿出匕首已是不及,心中不由得暗暗叫苦,自己實在是太大意了。躲也躲不過去,郭萬里只得橫下心來,雙手縮入袖中,運足功力,向上封擋。 一陣撕衣裂帛聲響起,郭萬里踉蹌而退,衣袖條條垂落,手背上也多了幾道血痕,好在他硬功不錯,還沒傷到筋骨。不等他站穩腳步,一條藍影又再旋風般撲了上來,扇緣刃芒伸縮暴閃,中間還夾雜著刁玉郎的陣陣狂笑! 郭萬里雖然力大無窮,獨腳銅人萬夫莫當,但拳腳上的功夫卻並不出色,勇猛有餘,機巧不足,現在遇到「玉面狼君」這樣一個靈變跳脫的對手,剎那之間就落在了下風。 見對手步步緊逼,不留半點空隙,郭萬里目眥欲裂,雙掌橫在胸前,準備強用己身的十三太保橫練硬功,行險一博,以求化解眼前的被動局面。 正在這千鈞一髮之際,突然「嘩啦」一聲大響,廳側的磚牆破出一個大洞來,一個青衣人踏空飛入,身形有如鬼魅,速度更是快得驚人,竟後發先至,刁玉郎還未撲到郭萬里身前,已被青衣人從後追上! 青衣人在刁玉郎背後輕輕一按,刁玉郎登時如遭電噬,喉間「呃」了一聲,折扇脫手而飛,身子便沉沉地掉下地去,。青衣人一手抓住刁玉郎的後頸,竟足不沾地,只藉著剛才那一按之力,修挺的身軀橫空一振,便飄飄然地往後退去,眨眼間又自那牆洞中穿出,蹤影不見! 瞬息之間,場中風雲突變,郭萬里定在當地,身子僵硬,猶自回不過神來。守在門口,一直在觀戰的「火眼黑猴」李七,也是目瞪口呆,如醉如癡。 奇象再起!刁玉郎遺落在地上的那把折扇,忽然間像是長了翅膀般,拔地而起,成一道直線斜斜投進牆洞,又是消失在空氣之中。 李七驀地尖聲叫道:「有鬼呀!」體若篩糠,渾身哆嗦個不停。而郭萬里號稱「黃頭神鷹」,眼力自是過人,現在卻連那青衣人的面目也沒有看清,心中更是驚疑不定,正當郭萬里彷徨不知所措之際,卻有一個清朗的聲音遠遠傳來:「這頭玉狼我收了,那只黑猴就留給你吧!」回音縈繞空中、盤旋不絕於耳…… 此時,劉香芹、黃伯行等人卻在江園裡四處走動,仔細查看。黃伯行老當益壯,身手還是麻利得很,剛剛才溜出去找郭萬里,不到半頓飯的功夫,又悄悄地轉了回來,面不紅、氣不喘,跟個沒事人似的。 黃伯行也是第一次來這江園,看得尤其細緻,一邊走,一邊說道:「據老夫所知,江家遷居此地,已有近五十年的歷史了,應該有不少族人才是。」 彭嘯天神情莊重,緩緩答道:「江家的人丁不算興旺,但也並不寥落,目前族人大概二十之數,丫頭、僕傭也有十來個的。」 黃伯行動作很快,不一會兒,就將每個房間、各層樓道全都細細篩了一遍,卻找不到任何有用的線索,「無影神捕」的老臉有點掛不住了,「讓這麼多人突然消失,怎會做得如此乾淨?」黃伯行大為不解地自言自語著。 而在黃伯行上躥下跳,忙碌不停的時候,劉香芹一直默默地冷眼旁觀著,面上始終帶著淡淡的笑容。彭嘯天將這一切全看在眼裡,有心請劉香芹幫忙,但又怕師叔難堪,實是不便開口,只得搓著兩隻手,在一旁干自著急。 遊目四顧,一眼看到身後微笑著的劉香芹,黃伯行這才想起還有其他人在此,不由尷尬地一笑,說道:「劉姑娘,你有什麼看法?」彭嘯天、方茂林的視線全轉到劉香芹身上,目光中充滿了期冀。 劉香芹妙目流轉,徐徐說道:「這兒應該有個地窖吧?」 黃伯行矮矮的身軀猛地一震,叫道:「是呀!老夫怎麼連這個都忘了?」江南一般的人家院裡都挖有地窖,用於擺放陳年雜物。比較講究的人家還會挖出幾個,酒窖、米窖等等,各有用途。更有甚者,一些大富之家尚有冰窖,冬天將大砣冰塊存入,夏天取出,三伏天酷暑逼人之時,飲一碗冰鎮酸梅湯,當真是愜意得很。 但在這江園之中,到目前為止,卻連一個地窖也沒有發現!眾人不禁都來了精神,很明顯這裡面有著蹊蹺,只要找到那個隱藏起來的地窖,也許一切就真相大白了! 「剛才只顧在樓裡找暗室了,卻忘了外面的地窖。」黃伯行一邊自我解嘲地說著,一邊在地上細看起來,還時不時用腳尖點幾下地面。彭嘯天、方茂林也到處敲來打去的,煞是起勁。 劉香芹款款行在眾人身後。當時一般女子均是纏足,劉香芹既然是出身於書香世家,應也不會例外,但從下車後到現在,已過了將近大半個時辰,她居然還能穩穩地站著,未顯疲態,著實令人驚訝。 大家一路前行,越過了幾進院落,來到了後花園。園中樹木不多,雜草叢生,顯然已經很久沒有人打理過了。 黃伯行在園中走了一圈,突然叫道:「在這裡了!」叫聲中充滿了興奮之意。 彭嘯天趨身向前,急忙問道:「在哪兒?師叔。」黃伯行卻不回答,轉臉衝著劉香芹微微一笑,「劉姑娘,你看呢?」 方茂林有些好笑,這黃老前輩倒是個好面子的人。 那邊彭嘯天卻在心裡暗罵黃伯行:不怪人常說,越老越愛做怪,都到這時候了,還玩這一套!但也不敢表現出來,只把一對鷹隼般的目光,拚命地向地上掃射著,希望能快點找出破綻來,但卻始終一無所得。 劉香芹恬然笑道:「黃前輩是在考教小女子了。」一邊說著,同時伸出一根蔥段般的玉指,輕巧地指著不遠處的地面,「可是這兒?」 彭嘯天順著她的手指望去,只見周圍地面上滿是二寸多長的野草,排列緊密,間距齊整,根本看不出其中哪處有所不同來。但黃伯行卻是一臉壓抑不住的驚容,顯然是被劉香芹說中了。 「昨天剛下過一場大雨,花園裡的泥土大部分都還潮濕,而此處地面卻明顯乾燥得很,附近定埋有引水的暗溝,這自然也就是地窖的所在之地了。」劉香芹淡淡地解釋著。 黃伯行哈哈一笑,豎起了大拇指,「劉姑娘果然高明,老夫佩服。」老臉微紅,已是心服口服,黃伯行雖然也看出了其中的竅門,但卻著實花了不少心力,總不及劉香芹來得這般輕描淡寫法,更何況黃伯行已年過六十、久歷江湖,而劉香芹只是個足不出戶的、十八、九歲大姑娘。至此,這「無影神捕」才算是完全懾服於劉香芹的智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