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庫首頁->《色俠傳 返回目錄


第四章 蘭心慧質

作者:意氣自書生

  大家面面相覷,不敢相信。自己辛辛苦苦、千里護送的嬌柔弱女,竟然會有問題?這怎麼可能呢?郭萬里怪叫道:「不會吧?」

  黃伯行神秘地一笑,說道:「你們跟我來。」轉身走了數十步,用手指著路邊的一塊草地:「你們仔細看看。」

  昨天下了一場大雨,現在雖然天已放晴,但地上仍是濕漉漉的,高僅漫足的野草經水一洗,更加碧綠油翠,清新喜人。郭萬里第一個搶了過去,蹲在地上看了半天,卻毫無所見,不由嘟囔起來:「什麼意思呀?」

  彭嘯天為人沉穩,又心細如髮,已看出了一點端倪,沉吟道:「莫非是那塊石頭?」卻是沒甚把握,無法再說下去。

  眾人順著他的眼光望去,只見草叢間隱著一塊巴掌寬的青石,居然平平地陷在泥地裡,果然是有些怪異。正在琢磨間,黃伯行已然笑道:「還是嘯天心細,不錯,就是這塊石頭!」

  郭萬里騰地一下站了起來,叫道:「黃老前輩、黃大叔,您老有話,就請直接說吧!搞得大夥兒心癢癢的,好不舒服!」黃伯行嘿嘿笑著,問眾人道:「你們幾個當中,誰的輕功最好?」

  郭萬里接口道:「我可不在行,彭兄練的是金沙手,也專於下盤的穩重功夫,看來我們這群人中,還得屬方老弟的輕功最好了。」方茂林正要謙虛幾句,黃伯行已說道:「方賢侄,用你少林的飄萍渡水身法,點一點這石頭看。」

  方茂林暗自點頭,這「飄萍渡水」身法,是惠恩大師將當年少林祖師達摩傳下的「一葦渡江」加以改動而來,除松字房的師兄弟們外,少有人知。看來這「無影神捕」與師傅果然有著很深的交情。

  不好推辭,方茂林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腰身微挺,拔地而起,如一片樹葉,輕飄飄地掠了過去,在那石塊上稍稍一點,借力前行,又飛出老遠方才翩翩落地。

  大家聚攏過來,再看那塊青石,只是略微下沉了少許,肉眼幾乎難辯。郭萬里讚道:「方老弟真是好輕功啊!」方茂林走了回來,向地下望了望,說道:「我的功夫還不到家,否則石頭邊上就不會留有痕跡了。」原來在那青石外圈的泥地上,出現了幾道新的劃痕,想來是方茂林鞋底擦過時所留下的。

  黃伯行說道:「方賢侄的輕功已很是不錯,至少比這原來踏石之人要好上一籌。」方茂林有些奇怪:「怎麼會呢?那人可是並沒有留下痕跡呀?」

  黃伯行笑道:「此人將四分厚的石塊全部踩入土中,而方賢侄卻只是微陷地下一分,雖說昨日下雨,今日天已放晴,並且是先後出腳,地底的堅硬程度自有不同,但總體看來,還是方賢侄更要高明一些。至於外圈痕跡問題嘛,只有一個解釋……」說到這裡,他略微停頓了一下,面上現出少許得意之色,繼續說道:「此人輕功既然不如方賢侄,但又沒留下其他痕跡,是因為這人的腳掌很小。」

  真是一言驚醒夢中人!彭嘯天恍然大悟,脫口叫道:「是那個小丫環!」

  點了點頭,黃伯行說:「這兒沒什麼其他的線索了,我們先去拜訪一下那個活神仙吧!」郭萬里此時仍是一頭霧水,張大了口,回不過神來。

  為了不驚動旁人,黃伯行只帶上了彭嘯天和方茂林。郭萬里見沒讓自己同去,先前還不高興,方茂林笑著解釋:「郭兄豪勇直爽,與劉先生那種溫文爾雅的人物是很難談得來的,與其坐著發悶,倒不如在客棧裡休息一下的好。」郭萬里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也就釋然了。

  劉鴻羽定居在揚州城南的翠竹巷,彭嘯天、黃伯行都是老揚州了,他們騎著馬匹,專挑近路,幾個轉彎過去,不到頓飯功夫,眼前已出現了一片竹海。但見翠葉青青,竹香襲人,輕風徐來,碧波蕩漾,方茂林只覺神清氣爽,不禁感歎突發:「寧可食無肉,不可居無竹,這話真是很有道理!」

  進了巷口,便瞧見了那劉鴻羽。劉鴻羽仍穿著一身白色土布長衫,正坐在一棵大樹下,恬然觀書。有一個虎頭虎腦的小男孩,蹲在他旁邊的地上,在獨自玩耍著。

  方茂林與這劉先生已有一面之緣,當先下馬,朗聲說道:「劉先生,別來無恙呀!」黃伯行、彭嘯天也跳下地來,拴好馬匹,一同走上前去。

  劉鴻羽站了起來,拂了拂長衫上的塵土,鎮靜如恆,淡然一笑,緩緩而言:「貴客光臨,請屋裡坐吧。」

  一名十八、九歲的少女奉上茶來,方茂林偷偷看去,見她生得白白淨淨,眼睛很大,雖然貌僅中姿,但也別有韻致,是一個典型的江南女子,只不過頭髮略微泛黃,臉上稍欠血色,似有隱疾在身。劉鴻羽說道:「這是小女劉香芩,香芩,來見過各位大人。」劉香芩輕柔地團團施了個禮,緩緩退在一邊,卻沒有離去。

  彭嘯天首先開口說道:「劉先生,咱們鄉里鄉親的,平日裡也有往來,彭某客套話也不說了。今天我們之所以登門造訪,還是為著昨天的那件事情。」劉鴻羽清懼的面龐微微一正,平和地說道:「劉某明白,彭大人請儘管明示。」彭嘯天伸手一指黃、方二人:「這位方副將你已經見過了,那一位是我的師叔黃伯行。」

  黃伯行大腦袋輕輕晃動,哈哈一笑:「老夫以前也是在這揚州城裡當差的。」劉鴻羽只是「哦」地應了一聲,並未接口。彭嘯天恭恭敬敬地向黃伯行請示著:「師叔,還是您老人家和劉先生聊幾句吧?」

  黃伯行鼻子裡「嗯」了一下,微笑著對劉鴻羽說道:「對於昨天的事情,先生可有什麼看法?」這「無影神捕」是公門中出了名的老油條,並不急於就事問事,有意擺了如此之大的題目出來,想先探探劉鴻羽的底細。

  劉鴻羽淡然說道:「昨日之事,學生只是適逢其會,來龍去脈都不甚了了,自然也談不上有什麼看法了。」黃伯行見劉鴻羽如封似閉,一下子全數推脫開去,只得再詳細提示道:「在昏迷之前,先生可曾察覺到、有什麼異樣的情形出現?」劉鴻羽搖一搖頭:「先前一切正常,那陣香氣襲來之後,學生就不省人事了。」

  黃伯行追問道:「除了出事的人外,先生有沒有見到其他的人?」劉鴻羽又搖一下頭:「沒有。」黃伯行皺起了眉頭,很難再問下去。

  方茂林見有些冷場,插了一句:「先生昨日為何會出現在那裡呢?」劉鴻羽看了方茂林一眼,徐徐說道:「學生平日就有郊外踏青的僻好,昨天便約了個朋友同去。怎麼?有問題嗎?」方茂林怕他誤會,忙堆起笑臉,連聲道:「沒有問題,沒有問題。」

  彭嘯天見話不對路,靈機一動,說道:「劉先生可否知曉,外面對閣下的風評?」劉鴻羽長眉一軒:「哦?學生倒是不知,尚請彭大人指教一二。」彭嘯天笑道:「劉先生博古通今、學貫諸門,在這揚州城裡,哪個不知道活神仙的大名呀?」劉鴻羽只是淡淡一笑,端起茶來微啜了一口,方才說道:「外邊以訛傳訛,也是有的。學生只是一介寒儒,才疏學淺,怎敢當神仙之名?」

  黃伯行越發覺得這劉鴻羽非是等閒人物,既使與此事沒有關聯,但肯定也知道一些東西,只是不想說而已。身子稍欠,用平和的語氣說道:「先生若有教宜,小老兒感激不盡。」彭嘯天也長歎一聲說:「這麼大的事情出在我們揚州,上頭追查下來,只怕這裡的黎民百姓又有大難了!」話說至此,劉鴻羽不禁動容,有些猶豫起來。

  一聲輕笑倏然而起,眾人轉目看去,卻是那劉香芩。劉香芩雙頰映出兩團淡淡的紅暈,緩緩說道:「我父女閒居此地,從不問世事,對於昨天發生的事情,也毫不知情。不過……」

  眾人都瞪大了雙眼,等她再說下去。劉鴻羽卻輕輕一歎,站起身來,並不說話,也再不望眾人一眼,竟自顧走出廳去。他緩步而行,狀甚悠閒,但挺拔的身軀卻是有些顫抖。正談得好好的,主人怎地將客人拋下,獨自走開了?望著他的背影,眾人大感莫名其妙。

  劉香芩在父親的座位上款款地坐了下來,平靜地說道:「家父既然離去,各位大人的事情,就由小女子全數接下了。」

  黃伯行經驗老道,知道有戲了,忙笑著說道:「還得請姑娘多加指點。」

  「所謂秀才不出門,便知天下事。我們父女只是從平日的看書和思考中,懂得一些道理而已,神仙什麼的實在是無稽之談。」劉香芩說道。

  方茂林笑道:「姑娘有何想法,請儘管說將出來,這就已算是幫了我們、也幫了揚州百姓一個大忙了!」

  劉香芩微微一笑,白生生的臉上現出了兩個小小的酒窩,平添了三分嫵媚,「如果諸位大人真想要小女子幫忙的話,就請先將這件事情的始末詳細說說,小女子自有斟酌。」

  「眠花公子」孟雲昭坐在書房之中,手裡拿著一本《孫子兵法》,細細地研讀。那對孿生姐妹中的姐姐宋巧珍站在他的身後,伸出一雙纖秀白嫩的細手,輕柔而有節奏地在他背上推拿著。

  孟雲昭愜意地打了個呵欠,放下書本,微合雙目,靠在椅上假寐起來。宋巧珍柔聲說道:「相公,你要是累了,妾身服侍你去臥房休息吧?」孟雲昭仍是閉著眼睛,微一搖頭:「我只是在想些事情。巧珍,她們幾個去哪裡了?往常這時候總在這裡閒聊的,現在怎麼卻不見人影?」

  宋巧珍咯咯一笑:「今天大姐她們的腦袋裡,不知道觸動了哪根弦,都到後花園練功夫去了。」孟雲昭嗯了一聲,喃喃自語道:「江湖平地風波起,微軀仗義自獨行,彈鋏長笑春風裡,心有千千總關情。」

  「相公,我們夫妻心意與共,你也不必如此掛懷了。」宋巧珍知道丈夫有心踏入這是非江湖,但又總是怕連累到自己姐妹,忙出言解勸。

  孟雲昭輕輕點頭,又說道:「小菊剛才傳來消息,說是黃伯行等人去了翠竹巷。那活神仙劉鴻羽書生秉性、不問是非,也還罷了,劉香芩卻也是個不安雌伏的奇女子,她若肯出面,這揚州可就更熱鬧了。」

  宋巧珍有意逗趣道:「相公,你對劉家父女如此清楚,可是看上那家的小姐了?」孟雲昭好笑道:「你當相公我是花癡、見年輕女子就要啊?」隨即解釋道:「在這揚州,只有兩個人能入我眼中,一個就是那劉香芩,你可知道一年前的賽文大會?」

  「好像聽人說起過,算是文壇上的一樁盛事了,由揚州府學督王進民主持,聲勢浩大,不單比文章,還要比學問,據說連南京府也有文壇高手前來參加。」

  「豈止是南京府,京師的翰林院都有人來呢,而且還不是一般的人物,天下四大才子來了兩個!」孟雲昭陷入了回憶之中,娓娓道來:「付雲舒、孔天晚一向自負學識,總在人前宣稱余子碌碌,不將天下士人放在眼裡,那次隱名來此,本想博個文震江南,最後卻雙雙敗在一個叫秦相柳的公子手下。那秦相柳就是劉香芩的化身。」

  宋巧珍的手停在了半空,驚訝地說道:「她居然有那麼厲害?但是……」感到有些奇怪,宋巧珍繼續說:「既然劉香芩易裝出場,相公你卻怎知是她?」

  「付雲舒、孔天晚我早就認識,雖由於他們太過狂傲,大家彼此之間並無深交,但我對他二人學問之淵博,也是好生佩服的。」孟雲昭說道:「賽文大會的最後一天,我剛好去湊湊熱鬧,見那秦相柳以一敵二,神態自若,通古鑒今,旁徵博引,唇槍舌劍,將付雲舒、孔天晚駁得啞口無言、冷汗直冒、狼狽不堪,我著實驚異非常,怎麼江南會出現這樣的能人,而且又是籍籍無名之流,當下起了好奇之心,會後跟蹤過去,才發現原來這個秦相柳,竟然是劉香芩女扮男裝的!」

  但覺背上的那雙玉手微微一顫,知道宋巧珍此時定是震驚莫名,孟雲昭笑道:「後來我就時常前去翠竹巷窺探,慢慢地看出這劉家父女的與眾不同來。若單論學問的精深博雜,恐怕當世少有人能及他父女二人了。」

  方茂林將馬總兵獻美、中途女子失蹤的大致情形說了一遍,劉香芹想了一下,說道:「各位眼下有何打算?」黃伯行笑道:「我們這不正在向姑娘請教嗎?」劉香芹淡淡一笑:「小女子這裡有幾句話,若有不當之處,請諸位指點。」

  三人精神一振,側起了耳朵細聽。輕攏了一下頭髮,劉香芹一字一頓地說道:「這設伏之人心智高絕,而且學識極淵。」

  黃伯行微一皺眉,說道:「此人既然能將千多條漢子,無聲無息地一併放倒,自然是足智多謀的了。」心裡有些失望。

  「據諸位所言,現場除那小丫環留下一點痕跡外,別無所見。小女子想先問各位一個問題:怎樣才能做到這一點?」

  「雖然江湖中有不少潛影銷跡、趨避追蹤的法門,但卻很難逃過勘查老手的眼去,而能做到現在這種地步的,非絕頂高手莫能辦到。」黃伯行對自己的本事一向自負,此時篤定地說道:「因此老夫認為來者必是當世高人無疑,那個女子也不可小瞧。」

  方茂林插口問道:「黃前輩,昨天的那場大雨,會不會淹沒了一些痕跡?」

  黃伯行微笑道:「雨中行事,儘管能掩蓋部分線索,但地面太濕,行動不便,有時候反會現出很多跡象來,要想全無遺漏,十分困難。」這時方茂林突然輕叫了一聲。

  「我們暈倒時並沒有下雨的。」方茂林直到現在,才頭次說出此一細節。

  「啊?」黃伯行又皺起了眉頭,望向劉香芹:「那就有些難說了。若是設伏之人走後方才下雨,不留蹤跡的可能性就很大了。」

  「果然如我所料。」劉香芹一笑道:「此人精於天文,定是選准了時辰方才動手的。」

  「另外,能在頃刻間迷暈千多人,不但要有厲害的藥物,更須算準風向。」劉香芹解釋道:「當時馬隊由北向南,必須要吹南風時,迷香方能奏效,而江南一帶在此季節,通常吹的都是東北風,昨天上午之前還一直如此。」

  黃伯行有些明白了,問道:「姑娘是說那人已預先知道風向會變?」

  「不錯,他也算準了下雨的時間。」

  「哦!」方茂林也懂了:「難怪在現場找不到任何蛀絲馬跡,原來此人是早有預謀。」


上一頁    返回目錄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