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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揚州風月 作者:意氣自書生 天方薄暮,揚州城裡已是到處張燈結綵,各秦樓楚館、風月樓閣全都大門敞開,龜奴們守在門口,一雙眼睛不住地在經過的路人身上踅摸,搜索著有可能前來尋歡作樂的主兒,互相之間爭奪著客人。幾個浪蕩少年也在路邊上晃來晃去,拉起單幫的皮條生意來。
「藏春閣」號稱是揚州煙花最盛之地,四層高的華麗樓閣,裡面酒樓、賭館、花房一應俱全,門前車水馬龍,賓客滿至。 一個高瘦的中年漢子快步行了進來,面上略顯疲態,神色卻是鎮靜自若。「藏春閣」的龜奴「快手」曹七眼睛一亮,趕忙迎了上來,諂笑道:「彭大人,您老來了?」一隻手卻習慣性地扯向那漢子的衣角。 那彭大人身子輕輕一旋,閃了開去,嘴裡哈哈一笑:「曹七,你那快手,對我也用上了?」曹七已然發現不對,縮回手來,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開口說道:「彭大人,您應是來找聚春軒裡的那幾個人客吧?」 彭大人微微一楞,眼中射出一道寒光,緊緊地盯著那曹七:「你怎地知道?」 曹七打了個哆嗦,不敢與他對視,乾笑道:「看那幾個人客的樣子,個個都是精神抖擻、機警幹練,小的一看便知是江湖中人……」 沒等曹七說完,那彭大人淡淡地笑道:「看來還得給你加個快眼的名號才是。」已撇下他徑直向內走去。 聚春軒中,郭萬里、方茂林等的已經有些不耐煩了。 方茂林換了身藍色長衫,頭上紮著一頂文生方巾,四四方方的臉上,烏雲密佈。郭萬里的滿頭黃髮隨便打了個結,正抄著一把酒壺,大口大口地喝著。李德忠和田保卻默默地坐在邊上,看著桌上擺置的幾碟小菜,呆呆地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門開了,那瘦瘦高高的彭大人一腳邁進軒中,郭萬里猛地站了起來,嘴中叫道:「彭兄,你可來了!」又衝著方茂林說道:「方老弟,這位就是南七省的總捕頭縛虎手彭嘯天了!」 方茂林也挺身而起,抱拳道:「兄弟方茂林,久仰彭兄大名,今日得見,真是興甚!」彭嘯天微微一笑,拱手回禮:「早聽得方老弟是少林高足,果然英姿勃發,年輕有為呀!」那邊李德忠和田保也不敢再坐著,都站起身來。 郭萬里性子急躁,此時見方彭二人總在客套,忍不住說道:「你們兩個有完沒完,辦正事要緊。」 彭嘯天也不客氣,拉開一張椅子就坐了下去。郭萬里、方茂林等人也都紛紛落座。 「縛虎手」彭嘯天見眾人坐定,便皺起眉頭,緩緩說道:「聽楊飛說,你們在路上出了點事?」郭萬里大頭猛晃,黃發飄揚,接口道:「豈止是一點事而已,這次的丑可出得大了!」 方茂林仔細打量了一下彭嘯天,只見這與郭萬里齊名的南七省總捕頭,身形高瘦,生了張狹長的馬臉,眉毛極淡,雙目炯炯有神,開闔之間銳光閃動,氣度很是不凡。於是說道:「事情的詳細經過,想來那楊飛已向彭兄說過了?」 彭嘯天微一點頭:「兄弟近日公事繁忙,本想親自去接,但又實在脫不開身,便派副手楊飛去迎,沒想到竟出了如此事來。」 「足見彭兄盛情,兄弟感激不盡」方茂林急忙說道,然後話鋒一轉:「彭兄威震江南,在這揚州一帶更是人面熟透,不知可有線索?」 彭嘯天搖了搖頭:「收到楊飛的飛鴿傳書後,我已將手下全散了出去,自己也出面聯絡了地頭上的一些風雲人物,到目前為止,一點消息都沒有。」 壓抑不住內心的焦慮,方茂林正要再度開口,此時軒外卻傳來一陣嘈雜之聲。房中眾人都是精擅武功之輩,當下各自功聚雙耳,凝神細聽。 只聽見外面那「快手」曹七的公鴨嗓子說道:「小柱子,你居然敢跟我搶生意?可是活得不耐煩了?」另一個尖尖的聲音叫道:「曹老七,平日裡老子總是讓著你,今天可不行!孟公子非去我們桃紅院不可!」 曹七嘿嘿冷笑:「就你們那桃紅院,能有什麼好角兒?孟公子能看得上你們?」小柱子不甘示弱,也冷笑道:「曹老七,你莫要門縫裡看人,把人瞧扁了!實話告訴你,我們院子裡新來了兩個蘇州府的清倌兒,那可是花大價錢搞來,專門給孟公子預備著的!」 門外立時一片寂靜,過了一陣子,突聽曹七咬牙切齒道:「好呀,好呀……看來你們桃紅院是跟我們藏春閣對上了!」然後又換了副腔調,諂笑著說道:「孟公子,知道您今個要來,敝處昨日剛從杭州進了新貨,您也是我們的老主顧了……」 旁邊小柱子訕笑道:「你們那鄉下村姑,怎比得上我們正兒八經府城裡的姑娘?孟公子,您還是去我們桃紅院吧?」 房裡的郭萬里不由歎道:「天下風月重揚州,果然有些道理。」他那副手李德忠也來湊趣:「是呀,我們北方雖然堂子也不少,但總是沒這麼熱鬧。」 彭嘯天淡然一笑:「有錢人總是吃香的。」神色卻是有些古怪,似是不屑,又像是艷羨。方茂林心念一轉,問道:「那孟公子是什麼人?」 「怪人。」彭嘯天脫口而出。 怪人?其他人都有些茫然。郭萬里好奇心頓起,離開了座位,掩至門邊,將簾布輕輕佻開了一角,向外面望去。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個長身玉立的白衣公子,年約二十四、五歲,白裡透紅的一張俊俏面龐,削薄的嘴唇,臉上似笑非笑,神情慵懶,意態風流。一雙亮閃閃的眼睛卻向「聚春軒」這邊望來。 郭萬里見那孟公子朝自己看了過來,忙將門簾放下,轉身對彭嘯天說道:「兄弟以前總聽人說,江南人物風流倜儻,今日倒是真個領略到了。」 「若論身材相貌、談吐學識,這孟公子可算是個中翹楚。不過……」彭嘯天略微一頓,接著又道:「他的品行卻很是不端。」 哦?眾人的目光不禁都集中在彭嘯天的身上。 彭嘯天說道:「這位孟公子,叫做孟雲昭,在揚州城裡甚是有名,有個眠花公子的外號。」感到有趣,方茂林暫時忘掉了失美一事,笑道:「只看這眠花公子的名字,就知道他的為人了。」 彭嘯天也笑道:「這個眠花公子,可非一般眠花宿柳之流,他是非清倌兒不要的。」清倌兒,就是對妓戶中未破瓜女子的稱呼,眾人都是久經世事,自然知道,聞得這個孟公子嫖姑娘居然也如此講究,大家都是一楞。 郭萬里咋舌道:「這可費錢得很呀!他倒底是何來歷?」按當時的行情,一般的清倌要梳攏,至少也需幾百兩銀子,足夠普通四口之家一年生活無慮,相貌姣好、兼具才情的則更是天價。難怪那「黃頭神鷹」有此一問。 「這孟雲昭自兩年前來到揚州,每隔三天必到妓戶尋歡,至今為止最少也梳攏過二百多名清倌,纏頭之資算來煞是驚人。」彭嘯天沉吟道:「不過,他的家世來歷,做何營生,我卻是一無所知。」 郭萬里不信道:「彭兄,你也算是江南一帶手眼通天的人物了,怎地連一個行事如此獨特之人的來歷也查不出來?」彭嘯天長臉上浮出一絲苦笑:「郭兄,這你就有所不知了。江南一帶畢竟是太祖龍興之地,各處關係盤根錯節,上頭隨時會發下話來,無關大礙的事情誰還會去再作深究?」 「哦!」雖然彭嘯天語甚含糊,但郭萬里在公門裡已打了十多年的滾,心下已經有些明白,便不再多問了。 彭嘯天見房中氣氛又有些沉悶,忙再說道:「聽說這孟公子家中早就妻妾成群,而他偏又仍是放浪若此,因而兄弟不得不說他品行不端了。」在座眾人忙不迭地點頭稱是,李德忠、田保的面上卻微微露出羨慕的神色來。 此時門外喧鬧聲已經聽不見了,方茂林突然又想起今趟的任務來,便向彭嘯天問道:「依彭兄之見,郭兄和小弟現在應該怎樣做才好?」方茂林見剛才彭嘯天扯了那麼多的閒話,怕他不願幫忙,又擠了彭嘯天一句,並將郭萬里抬了出來。 彭嘯天看了看方茂林,微微一笑:「方兄弟無須著急,先等一個人來了再說。」郭萬里雙睛鼓起,納悶道:「還有誰要來?」彭嘯天但笑不語。 郭萬里有些急了:「彭兄,都是自家兄弟,你還賣什麼關子呀!倒底是誰?」邊上突有一個蒼老的聲音發出:「是我!」 眾人大吃一驚,轉目看去,軒中不知何時竟多出一個白髮老者來。那老者身長不足六尺,枯瘦如柴,卻頂著個紅光滿面的斗大頭顱,看上去著實令人發笑。 郭萬里卻猛地一震,目不轉睛地盯著那老者,嘴中遲疑地說道:「你……你是……黃……」彭嘯天早已站了起來,叫道:「師叔,您終於來了!」 方茂林倒沒什麼,李德忠、田保卻同時脫口而出:「原來是無影神捕黃老爺子到了!」方茂林突地醒悟過來,早年曾聽說江南有位公門前輩黃伯行,輕功超絕,擅長勘探追蹤、望紋觀影,手下偵破大案無數,因此江湖上便送了他個「無影神捕」的名號。不過此人早已退隱蘇州,不問世事了,怎地彭嘯天卻將他請了來?若說是為了自己這單事情,蘇州至揚州路途遙遠,也不會如此快法呀? 心裡狐疑萬千,面上卻不動聲色,方茂林起身拱手說道:「久仰前輩神捕大名,晚輩少林松字房方茂林有禮了。」黃伯行大剌剌地擺一擺手:「少林松字房,嗯,那應是惠恩的門下了,我與你師傅也很有交情的,多年不見,不知道他現在怎樣了?」 方茂林畢恭畢敬地說道:「有勞前輩掛懷,家師現今仍是康健如昔。」 旁邊郭萬里說道:「彭兄,我的這檔子小事,怎地卻將黃老前輩也驚動了?」話說到此,驚覺不對,又叫道:「不對呀?黃老前輩不是在蘇州隱居嗎?今天……」 「縛虎手」彭嘯天苦笑一下,說道:「師叔請上座,郭兄、方兄弟也請稍安勿躁,兄弟自有交代。」 正式端上酒菜來,幾人邊吃邊談。 黃伯行連夾了幾箸鮮炒豆苗放進口中,咀嚼了一陣子,再灌了幾杯老酒將其嚥下,面上紅光更盛,緩緩說道:「嘯天,你急三火四地把我這快要入土的老頭子拉來,倒底碰上什麼棘手的事體了?」 彭嘯天說道:「師叔,這次可非得您老人家出面不可了。」隨即又對郭萬里、方茂林說道:「你們沒來之前,我這裡就已經連出了好幾個大案,忙得我焦頭爛額、卻又毫無頭緒,所以特地從蘇州將我師叔請來主持大局。既然你們現在也出了事,就讓我師叔能者多勞,一併擔待吧!」 黃伯行呵呵一笑:「你小子把我當牛使喚啊?」語氣雖然有些不好,但看樣子倒沒有生氣。彭嘯天也是嘿然而笑,卻不作聲。 方茂林接口道:「有黃老前輩出面,小侄這心就可以放在肚子裡了。」 「無影神捕」黃伯行見方茂林年紀雖不大,但行事卻老成幹練得很,暗自誇讚,嘴上卻說道:「方小子你先不要急著套交情,我老人家能辦的就辦,實在辦不了的也沒法子。」方茂林面不改色,連聲說道:「那是、那是。」 郭萬里聽說彭嘯天這裡也出了事情,急忙問道:「怎麼回事?」彭嘯天慢慢說道:「近一個月以來,揚州城裡接連出了三件移門大案。」 「移門大案?」方茂林不是公門中人,有些聽不明白。郭萬里向他解釋道:「移門案就是全家失蹤案。」方茂林這才知曉,口中哦了一聲。 黃伯行不由問道:「是哪幾家?」公門辦案自有一套方法,就算是實在找不到真兇,老公事也會大事化小、小事化無的。這案子既然能令到彭嘯天也感到非常棘手,出事的苦主必定身份非同一般。而黃伯行也算是個老揚州了,雖然十來年未拋頭露面,但對揚州城裡一些有頭有臉的人物還是很熟悉的。 「回春堂、聚寶齋、江園。」彭嘯天扳著手指,依此數來。 面上首次現出鄭重之色,黃伯行雙目瞇成兩條細線:「回春堂趙家、聚寶齋孔家和江家,這可是百來號人呀?都不見了?」 彭嘯天搖了搖頭,一字一頓地說道:「做得非常乾淨。」在場的除方茂林外,都是公門高手,自然知道彭嘯天話裡的意思,既然連彭嘯天也找不到什麼蛛絲馬跡,此事果然難辦。 黃伯行沉吟道:「嗯,這三家都是揚州的老人了,回春堂、聚寶齋的生意做得很大,和不少朝中顯赫都有來往,江家的二姑娘又是南京知府的三姨太,這案子可真是不小。」彭嘯天歎了一口氣,說道:「是呀,回春堂、聚寶齋倒還好說,畢竟全家都沒了,苦主難找,小侄實在辦不了時,也可推搪出去。但這南京知府汪大人卻放我不過,三天兩頭地招我去述職,若不是看在我多年勞苦的份上,大比小比的都要使出來了。」 大比小比?方茂林還是聽不懂,卻不好意思再問了。 卻聽見黃伯行又再向郭萬里問道:「小郭,你們出的又是啥事體?」郭萬里以前雖然與這「無影神捕」沒有打過交道,但也聽說過他的名字,當下便恭恭敬敬地將事情經過說了一遍。 聽完之後,黃伯行點了點頭,緩緩地環視了四週一圈,見眾人都在眼巴巴地看著自己,嘿嘿一笑,離座而起,嘴裡淡淡地說道:「現在已經很晚了,有什麼事明天再說吧。」 郭萬里、方茂林心中焦急,正要開口說話,彭嘯天悄悄地對他們做了個禁聲的手勢,也站了起來:「師叔,您老休息的地方已經安排好了,小侄這就帶您過去吧!」 他們前腳一走,郭萬里已經忍不住叫道:「這老爺子好生古怪!」 田保笑了笑,說道:「郭爺,卑職以前跟著焦老爺子做事的時候,見過這位黃老爺子,他就是這麼個脾氣,不過本事確實大得很。」 李德忠也說道:「是呀,當年桐城七屍連環案、杭州真假知府案千奇百怪、紛繁複雜,轟動了整個捕界,最後還是被他給破了,真是了不得呀!」 方茂林也曾在江湖上闖蕩過一些時日,投入軍伍後更沒少經歷血雨腥風,但對於這些人所談論的事情,自己卻彷彿置身於另外一個世界,有些暈頭轉向之感。原本以為做捕快就是抓抓大盜小偷,不怕玩命就行,現在看來,似乎並非自己所想像的那麼簡單,真是隔行如隔山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