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庫首頁->《色俠傳 返回目錄


第十四章 酒樓風波

作者:意氣自書生

    第十四章酒樓風波

    一條長河自北向南蜿蜒彷徉而過,兩岸綠樹新發,草色青青。隨處可見畫舫幢幢,升起炊煙裊裊;不時有三、五輕舟,在水面上搖曳穿梭。孟雲昭未乘車馬,沿河信步而行,放眼天高雲淡,身迎和風徐徐,不禁神清氣爽,心境大開,當下放聲吟道:「春風十里揚州路,捲上珠簾總不如。」腦海裡劉香芹的身影一閃而過,她雖不算是絕色佳人,但以智慧、才華而論,誠為孟雲昭生平僅見的奇女子。

    再走一程,便見一座酒樓矗立眼前,陣陣奇香順風飄至,熏人欲醉。孟雲昭肚中立是一番腸鳴,這才突然醒起,已經到了用午膳的當口了。他抬眼看去,此樓共分兩層,高簷吊瓴,雕樑畫棟,極是堂皇華麗,樓頂懸著一塊金字招牌「朗晴居」,迎門的廊柱上還貼著副對聯「門納春夏秋冬四季菜,笑迎東南西北八方賓」。

    孟雲昭走進「朗晴居」,見一樓大廳內人聲鼎沸,碗碟齊響,酒香四溢,熱浪翻天,已是座無虛席,他不由稍稍一驚,此處生意好旺!就在這時,一個店伙迎了上來,滿面堆笑道:「公子爺,樓上還有空位,那兒環境也雅致,憑窗遠眺,盡覽揚州風光,您老要不要上去坐坐?」

    這店伙很會說話,孟雲昭本自肚餓,再聽他這麼一說,當下微笑道:「就衝你這番話,我也要幫襯一下。」說罷隨之上樓。

    樓上的客人少了許多,大都衣冠楚楚,言談舉止也頗為文雅,果然很是清靜。孟雲昭找了個臨窗的位置,落座之後便道:「你這兒有什麼招牌菜哪?」家中小蘭、小菊的做菜手藝雖說不錯,但吃得久了終歸有些發膩,孟雲昭向來崇尚美食,此際飢腸轆轆,卻正想換換口味,以大快朵頤。

    店伙見他衣著光鮮、英俊瀟灑,知道是個有錢的主兒,不敢怠慢,忙道:「這個季節,小店最出名的菜式便是多寶糯米鴨和竹笙碧玉盞,剛好一葷一素。您老是一個人吃……要不,再來兩條新從江裡出網的刀魚?」孟雲昭只聽菜名,便已食指大動,於是揮一揮手道:「行,就點這幾道菜,另外你再溫一壺女兒紅來。要快!」

    過不多時,酒菜都已上桌。多寶糯米鴨是精選整只光鴨,肚內填上糯米、紅棗、花生、赤豆等餡料,經過多道工序炮製而成,皮滑肉嫩、餡料甘美,色香味俱全;竹笙碧玉盞系用新鮮竹笙與剛摘的油菜芯同盅清燉,湯色碧綠,口味清新;而那兩條清蒸刀魚,味道則更是鮮美至極。孟雲昭吃得興起,不知不覺中一壺酒已告飲罄,便招手又要了一壺。

    孟雲昭正運筷如風,吃得歡暢之時,耳中突聞「噗哧」一聲,似有人在發笑。待他舉目一望,卻見斜對面的一張桌子上,有個年輕公子正笑吟吟地看著自己。那公子一身白衣,頭戴方巾,面白如玉,眉清目秀,像是個世家子弟。他兩邊各坐著一個中年漢子,左邊那個布衣芒鞋,黑臉黃須,土氣十足;另一人大腹便便、衣飾華麗,卻像是個富賈殷商一般。

    孟雲昭曉得那公子是在笑自己的吃像,先一陣他肚餓難支,舉止確是不甚雅觀,倒怪不得別人,便也回之以一笑。

    白衣公子方才失聲而笑,本自失禮,現見孟雲昭已然察覺,換作旁人多少也會有些尷尬,他卻毫不在意,依舊笑望著孟雲昭。孟雲昭此時酒足飯飽,通體舒泰,見這公子氣宇不凡,立生結識之心,便想過去與之敘敘交情。可他尚未起身,卻見白衣公子目光霍地一寒,臉色驟然陰沉下來。

    正在孟雲昭不明所以之際,忽覺身側微風輕動,異香撲鼻,待得他定睛看時,一個女子已在對面款款坐下,嬌聲道:「這位公子怎生稱呼?你是本地人氏麼?」

    此女錦衫雲鬢,體態豐隆,面如滿月,細眉彎彎,生得嬌艷若花,孟雲昭看了一看,卻不認識,不由詫異道:「姑娘可是與在下說話?」那女子掩口一笑,頭上珠釵亂顫,「奴家坐在此處,當然是在和你講話啦!看你英俊瀟灑、相貌堂堂,誰知卻是個書獃子!」

    見她出言輕佻,似是一個風塵女子,孟雲昭雖因自身隱疾關係,時常出沒秦樓楚館,但對這類女子卻沒多大興趣。然也不必拒人於千里之外,他便一笑道:「這位姑娘,似乎並不認識在下吧?」

    那女子伸出一隻白玉般的手,扶了一扶雲鬢,說道:「奴家不是正在與公子結識嗎?」隨即又道:「對了,你還沒告訴我尊姓大名呢!」孟雲昭走南闖北,這種事情尚是頭次遇到,正暗忖是否要與她繼續糾纏下去,突聽有人說道:「大師姐,你在做什麼哪?」聲音清脆若銀鈴。

    接著,便見一位黃衫少女滿臉狐疑地向這邊走來,年紀最多在二八上下,一張蘋果似的圓臉,雙頰紅撲撲地,雖不如那女子美艷,模樣倒挺是可愛。

    師姐?孟雲昭聞言一驚,莫非此女乃是武林人物?

    那女子將黃衫少女拉至身側,在她耳邊小聲嘀咕了幾句,孟雲昭好奇心頓起,便也豎起了雙耳,但任他使足了氣力,卻只隱約聽見「江南」、「師叔」、「揚州」等寥寥數語。隨見那少女古怪地一笑,抽張凳子也坐了下來。美艷女子又朝孟雲昭一笑,眼波縱橫,媚態百生,「奴家叫做李玉霜,公子……」

    按當時流俗,一般人家的女子,絕不會將自己的閨名隨便告訴外人。孟雲昭因此對李玉霜又有了一層認識,也想探探她的虛實,便拱一拱手,道:「李小姐請了,在下孟雲昭,草字惜生。」

    李玉霜眼珠一轉,忽然手撐桌面、離座而起,她俯過身子來,湊近孟雲昭的面孔,低語道:「原來是大名鼎鼎的眠花公子,奴家真是有眼不識泰山呵!」脂粉香濃,甜膩惑人,孟雲昭為之一窒,但他心卻未亂,不由暗自吃驚。「眠花公子」的綽號,本是那些青樓之人給他取的,只是見其年少多金、行事荒唐而已,便在揚州城裡,也不見得有幾人知曉,怎麼這個李玉霜卻脫口即出?

    「登、登、登」,這時樓梯上傳來沉重的腳步聲,震得樓板一陣晃動,座中不少人都側首望去。不一會兒,就見三條大漢走上樓來。

    孟雲昭舉目觀瞧,三人均做勁裝扎束,身材高大,魁梧雄壯,腰佩鋼刀,顯是江湖中人。李玉霜尚未坐回,聞得響動,也自掉頭去看。她人本豐滿,動作過急之下,衣內雙丸跳躍,胸前乳波蕩漾,此種旖旎景象,孟雲昭身臨其境,箇中滋味委實難言。

    那三個漢子方一坐穩,便一疊聲地呼喚店伙上酒上肉。店伙顛顛地準備酒菜去了,他們便百無聊賴地睜著大眼,向樓面上四處張望。其中那個紅面漢子,一瞧見坐在位置上的李玉霜,登時目暈神迷起來。

    李玉霜被他死死地盯著,卻依舊面不改色,反衝之拋了個媚眼。紅面漢子哈哈一笑,聲若破缸,對著左右大聲道:「大哥、三弟,你們看見沒有?那娘們兒對咱有意思呢!」

    「二弟,別生事端。」說話的是個豹眼大漢,他皺了皺眉頭,朝孟雲昭這兒望了一眼。紅面漢子笑道:「咱們荊門三虎,又怕過誰來?你們等著,我去去就回!」說罷推案而起,大踏步向李玉霜行來。

    「在下范通,江湖人稱紅面虎。姑娘貌美如花,在下好生仰慕,還沒請教姑娘芳名?」紅面漢子相貌粗魯,講話倒還有些水平,他說完之後,尚回過頭去,對兩個兄弟擠了擠眼。

    孟雲昭看不慣李玉霜的煙視媚行,且知她非是等閒女子,便一言不發,只做冷眼旁觀,見那黃衫少女也是一臉的不悅。接著又有一聲冷哼傳來,孟雲昭一瞧,先前那位白衣公子,正手揮折扇,面現鄙夷之色。而他身邊的兩個中年人,卻頭也不抬地只顧著吃喝。

    李玉霜輕笑了一下,慢慢說道:「荊門三虎,青眼、紅面、白額,就是你們三個麼?」范通愣了一下,方道:「姑娘認得我們兄弟?」李玉霜卻突然變得冷淡起來,漠然道:「聽過而已。」

    見她忽熱忽冷,臉色變得好快,范通正在無所適從之際,又聽黃衫少女譏笑道:「果然好像個大飯桶!」范通由於自己名字與「飯桶」諧音,平日裡在兄弟們中,不知為此受過多少嘲弄,實乃他最為忌諱之事,當下他面孔快要滴出血來,探手便向那少女抓去。范通雖草菅人命慣了,但他顧及身份,大庭廣眾之下也不好與一個小姑娘較真,卻是沒使出多大力氣,只想略施薄懲。

    黃衫少女咯咯一笑,也不站起,一隻手掌倏地迎了上去,輕描淡寫地一拖一帶,已將范通的手臂擋在圈外。范通微咦一聲,便待再行出手,猛然間覺得手臂麻了半邊,低頭看去,卻見自己露在袖外的那只右手,不知何時,竟已變成烏黑一片,他不禁失聲怪叫起來!

    「二弟」、「二哥」,「青眼虎」和「白額虎」本來尚在嘻哈笑著,此刻發現事態不對,忙趕過來一瞧究竟。二人見到范通如此情形,也全都呆如泥塑。

    李玉霜歎了口氣,對黃衫少女說道:「小師妹,你也真是太心急了點,我還想再多玩一會呢,卻讓你給攪和了。」黃衫少女嘴角一撇,「這種不入流的貨色,有甚麼好玩的?」她眼角微斜,瞟向一副公子哥兒模樣的孟雲昭,卻見後者毫不動容,不覺有些奇怪。

    「青眼虎」范強定下心來,抱拳說道:「我們有眼無珠,不識高人,如有得罪之處,尚請勿怪。望兩位姑娘惠賜解藥,荊門三虎日後必有回報。」他是老江湖了,儘管沒看到黃衫少女如何下手,但也瞧出范通是中了毒藥暗器,光棍不吃眼前虧,還是先救人要緊。

    黃衫少女冷笑道:「解藥沒有,要命的就砍了胳膊滾吧!」「白額虎」范勇按捺不住,「臭婆娘,大爺跟你鉚起了!」伸手就要拔刀,卻被青眼虎立時攔住,「三弟,且慢動手。」

    范強見黃衫少女不好說話,便又衝著李玉霜道:「姑娘,我二弟剛才失禮,也是因著傾慕姑娘的緣故,能否請高抬貴手,饒他一命如何?」李玉霜打了個呵欠,懶洋洋地說:「適才不是說了麼?下他一條胳膊,就算是饒他一命啦!」

    范強把臉一沉,回過身去,驀地抓住范通的衣袖,出力一扯,便將他整條袖子拽了下來,露出一條光裸裸的臂膀。孟雲昭暗自點頭,這豹眼漢子的鷹爪力已有七成火候了。其他客人早就停住了杯筷,一雙雙眼睛都在看著他們,此時竟不約而同地叫出聲來。再看范通,粗壯多毛的手臂已腫得不成模樣,下半段完全漆黑一團,只肘部以上還有肉色。

    范強咬一咬牙,「二弟,你忍著點。」說著自靴中摸出一把匕首來,緊接著寒光一閃,范通的手臂便被削去了一多半,他登時慘叫一聲,昏死過去。「白額虎」忙將他抱在懷裡,敷藥包紮不迭。

    「敢問兩位姑娘高姓大名,師門何處?」「青眼虎」范強面目冷肅,轉頭逼視著那兩個心狠手辣的女子。一滴滴的鮮血,正從他手持的匕首上不斷滴落。

    「讓你滾就滾唄,還想著賠二送三哪……」寂靜的空間中,不大的聲音卻傳得真真切切。眾人循聲一望,發話的竟是那白衣公子身邊的胖商賈。

    黃衫少女眉毛一豎,兩眼圓睜,就要發作,李玉霜卻略現驚容,遲遲疑疑地道:「你……你是……秦……」孟雲昭心裡一動,江湖中有位「千斤頂」秦白寶,身軀胖大,外門功夫不凡,莫非便是此人?

    果聽那胖商賈道:「嘿嘿,算你有眼力價兒,我就是秦白寶。」

    李玉霜神色大變,強自笑道:「我還以為是誰呢?原來是秦老爺子哪!您不在家裡享清福,怎地跑到揚州來了?」秦白寶笑嘻嘻地說:「我的李大姑奶奶,你能來得揚州,我就不能來得?」

    李玉霜又深深地看了那白衣公子一眼,緩緩說道:「既有秦老爺子在側,那這位想必便是……」刷地一收折扇,白衣公子截斷了她的話,冷冷道:「你若把我的名字說出來,那你今後也不必再說話了。」

    李玉霜身子一震,居然不敢再說,乾笑道:「那奴家就告辭啦!」她拉了一把黃衫少女,站起身來欲走。范強尚想要攔她,被她輕輕一晃,便繞了過去。黃衫少女雖面有不甘,但被她緊緊拖住了手,卻也掙扎不開,只得跟著下樓。

    酒樓上出了血案,客人們哪裡再坐得住,紛紛結帳而去。店伙哭喪著臉,一邊收拾殘局,一邊嘟囔著:「這下倒好,銀子不給不說,還鬧出恁大的事來,這兩個小娘皮……」孟雲昭衝他一笑,「她們的帳,我一併算吧。」店伙馬上回過幾分精神來,謝道:「多謝公子爺,多謝公子爺。」

    荊門三虎、白衣公子等人卻沒走。「青眼虎」范強大步行近那桌,他剛一抱拳,秦白寶便擺手道:「揚州的渾水不是你們能淌的。你們還是從哪兒來,就回哪兒去吧。」范強道:「秦老爺子有話,在下兄弟不敢不從。」

    「只不過……」他面不斜視,望也不敢望向白衣公子,只看著秦白寶道:「今日遭此大辱,若不報仇雪恨,實無面目再立足江湖。尚請秦老爺子指點一二。」

    這時白衣公子淡淡說道:「那黃衫女子我倒不知,但另一個卻是羅浮宮的大弟子,你們估量估量,可能惹得起她們?」

    范強驚聲叫道:「她是迷魂奼女李玉霜?」秦白寶眼睛一瞇,摸著大肚皮,嘿嘿笑道:「不錯,就是她。」范強頓時倒吸了一口冷氣,「算了,我們兄弟認栽。」再向三人抱一抱拳,轉身攜著兩個弟弟黯然離去。

    空蕩蕩的樓面上,就只剩下孟雲昭、店伙和他們三人。「我們也走吧。」白衣公子斜瞟一眼孟雲昭。秦白寶喝道:「店家,結帳!」那個黑臉漢子也面無表情地站了起來。

    一行人經過孟雲昭身邊,孟雲昭不由抬首望去。走在頭裡的白衣少年忽然向他一笑,低聲說道:「先前那女子不是好人,你可要小心在意了。」


上一頁    返回目錄    下一頁